三

欢颜婉转将向晚的意思转达给了杂志社的刘经理。上门来的生意，岂有不做的道理？刘经理自是欣然应允，对欢颜也不免和颜悦色了几分。

吃饭地点约在了江畔一家私房菜馆。倒霉的是，欢颜这两天的生理期，下午不小心沾到了裙子上，她素来爱洁，于是跟刘经理告了假，便提前十分钟下班，好心的女同事给她借了一件长外套遮掩，欢颜下了班直奔公寓，换上一件珍珠白的裙子。

孟江买的第一辆车是一辆本田，欢颜一直形容不来那个颜色，像灰色又像棕色，不过是二手的，还是手动挡。记得买车那会，她一力阻拦他，两人经济都还紧巴巴，买什么车嘛，为什么人一辈子要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还债，他还有点不高兴了，“你懂什么？车就像男人的第二条生命。”

“那你跟车过得了，干嘛还找老婆呢？”

孟江逗她，“那不就没人跟我吵架了嘛。”

欢颜就不拦了，想着犯不着为了买车两个人吵架。

不过欢颜不得不承认，有了车之后的确方便了很多。由于他们的公寓远离闹市区，孟江每天上班开车，路过她们单位的时候把她放下——可是今天孟江不在。欢颜只得打车，不走运的是，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也不见一辆出租车停下，滴滴上也迟迟无人接单。她是有驾照的，记得考驾照那会，孟江没少笑话她，干脆算了考了，这玩意也要看天赋。

她挨了教练的骂，本来就心情不好，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那你能载我一辈子?”

“那有什么？一辈子就一辈子。你以为这是件好事？……开车也是很累人的一件事，就让我当你的车夫不好么？再说载老婆一辈子不是应该的嘛？”他笑嘻嘻的，她也忍不住就笑了。

心底一甜。

她想起来以前也听她当大车司机的爸爸喝多了就讲过，“司机这行也是吃青春饭。年轻那会跟着老板到内蒙，一天一夜不阖眼都跟没事人似的。三十岁以后就不行啦，精力一年不如一年，熬个夜也像做了一场大手术，省内五百公里都要服务区停下休息好几趟，别说出省啦。”

中间她也一度想放弃，可是幸好最后还是考下来了——比如这会，驾照就派上了用场。又等了十分钟，欢颜心一狠，回到公寓取了车钥匙，开着那辆本田战战兢兢上了路。

她虽然拿到了驾照，可是从来没有上过路，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每天看阮孟江开车载她上下班，想着不就那么回事嘛。可谁知自己开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没多久掌心已经起了微微的汗。倒霉的是，到大桥第二个红绿灯，这辆孟江手里从来不出故障的车子，熄火了。她试着打火好几次，没想到越紧张，越打不着。

信号灯早就变成了绿灯，后面的司机摁起了长长的喇叭，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催促，晚高峰的洪流，交通因她陷入瘫痪。欢颜急得都要哭出来了，越着急，越出错。身后红色车辆上一名膀大腰圆的男子已经下了车，朝她走来，男人正待破口大骂，看她是个女的，忽然一愣。

欢颜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这时候听到对方轻蔑地说了一句，“呦，女司机，怪不得。”

她从来没有这种众目睽睽被人围观的经历，上一次面对一群人，还是面试那会儿……欢颜窘得头都要埋到方向盘里了，无地自容，她今天才知道什么叫无地自容……正在这时，忽然一辆对向车道驶来的车，经过她车旁时，车窗内的男子探头看到她，一愣神，“林欢颜？”

欢颜愣了好几秒，才认出那不就是向晚那个金融才俊的丈夫，陆朝阳么？

她跟陆朝阳交情并不深，偶尔几面，也只是跟向晚吃饭的时候、逛街的时候匆匆一面，她还开玩笑，“你老公怎么比你还忙？”

向晚便忍不住不由细数陆朝阳十大罪状，谆谆告诫林欢颜，“你以后找对象，千万记着我的忠告，你是居家型的那找另一半就找事业型的，你是事业型的就千万别再找事业型的了……两个事业型的在一块，日子过的，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欢颜从那才知道，母亲以前老跟她说的一句老话没错，家家的锅底都是黑的。

也是从那开始，欢颜才晓得向晚的婚姻也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幸福。所以她也跟陆朝阳关系不熟。可恰好今天，却遇上了他，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欢颜像看到了救星，“陆先生！”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陆朝阳把车停在了靠边，穿过滚滚车流，朝欢颜走来。上了车，打火，行云流水……陆朝阳载着欢颜驶离了闹市区，问，“‘去哪？”

欢颜告诉他地址，再一次忍不住朝他道谢，“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不客气。”陆朝阳对她的态度客气而疏离。

他不开口，她就也不好意思说话。

等车到达江畔订好的餐厅，因为是落地的玻璃窗，向晚眼尖，很早就看到了欢颜的车子。待她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陆朝阳，明显一愣，好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俩怎么一块来啦？”

欢颜把缘由说了，陆朝阳顿了一秒，开口道，“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欢颜有点不好意思，让人大老远来送自己已经够不好意思了，让人就这么离开更是十二分的不好意思。可是，又觉得一种难以言说的奇怪，不过她也没功夫多想，只是随口道，“陆先生没吃饭吧？跟我们一起吃过了，再跟向晚一起回去吧？”

陆朝阳本待拒绝，这时，一直待在一旁的向晚也开口，“是啊，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跟我们一起吃了再走？”

陆朝阳只好道，“好吧。”

餐厅有一个十分复古的名字-——榆林小筑，映着江畔林荫路上嵌在路缘石旁草坪里一串明珠般的路灯，仿佛一间水晶屋子，华美而剔透。宾主介绍完，落座，谁知菜色也十分好，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道龙井虾仁，虾仁白嫩、茶叶翠绿，味道清新爽口；还有那道糖醋里脊，晶莹透亮，酸甜可口，欢颜忍不住吃了好几块。

陆朝阳话一直很少，欢颜这才想起来，方才为什么自己觉得奇怪了——两人分明是货真价实的两口子，可是她见到的两口子，哪有这样过日子的啊？

转瞬欢颜想到，算了，自己何必操心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呢？没准有钱的夫妻跟普通夫妻过日子就是不一样呢？

可刘经理却是个老江湖，从陕菜、豫菜、浙菜到川菜鲁菜，简直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从各地菜系特点，做法，到金融，竟然也能跟陆朝阳这个内行人聊上几句。谈到金融，陆朝阳话便也多了起来，这是欢颜第一次跟陆朝阳近距离接触，他讲话吐字清晰，讲起行业趋势来堪称头头是道，温文尔雅中透着一种朴素大方，连欢颜这样的外行也不禁听得入了迷，虽然好些名词不懂，可还是觉得引人入胜。

刘经理朝陆朝阳举杯，“想不到罗律师才华出众，陆总也是少年英才，卓尔不凡……贤伉俪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哇。”

不愧是搞文字的，欢颜乐了，“你方才还说人家才华出众……怎么又叫郎才女貌呢，应该叫男有才女也有才，以后你们有了小孩，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陆有才好了……”

向晚乐了。

刘经理哈哈大笑，“是是是，口误口误……”

一顿饭宾主尽欢，散场也早。欢颜原本打算打车回去，经历了下午那一场大型事故，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更没有自信了。向晚却朝陆朝阳开口，“我送欢颜回去……你先自己走吧。”

向晚上了车，欢颜也只得跟着坐到了副驾驶。

晚上的京桥比白天更迷人，褪去了白天的潮热，凉爽温润的晚风从车窗外长驱直入，向晚摁下了收音机的开关，缥缈的音乐从汽车的音响里飘了出来，却是吴侬软语，靡靡之音，“倒不如嫁一个风流子，朝欢暮乐度时光……”

向晚忍不住朝天翻个白眼，“你们家阮孟江品味可真够独特的昂？”

可是听着听着，她的头渐渐低了下去。朱慧珍清丽圆润的声音，配上苏白婉转的唱词，仿佛掉落一地的珠帛……

“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跟阮孟江的。”也许是夜晚的风太大，城市的霓虹灯太迷人的缘故，向晚的侧脸隐在阴影里，没有了白天的骄傲，飞扬，精明，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失落。

欢颜差点没惊掉下巴。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在向晚那里听到这个词。羡慕，从来只有她羡慕向晚的份。从读书到工作，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可是，这样的天之骄女，也会有失落的一面么？

向晚娓娓跟她讲诉她跟陆朝阳的开始。两家从上学那会便是世交，大学按照父母要求都留在本市，有了两家父母的撮合，后来联姻几乎顺理成章。读书那会陆朝阳原本有一个初恋……可是由于陆朝阳父母坚决反对，最终也不了了之。可是结婚以后陆朝阳还是放不下他那初恋……

“可是后来才发现，现在的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向晚睫毛低垂，仿佛陷入一瞬间的迷茫。

“这也是我一定要做律师的原因……当初毕业爸妈原本让我一毕业就回公司，可我不想一辈子按照别人给我安排的路走，婚姻上听从他们做主也就算了，那么事业上我一定要自己做主。所以他们总问我为什么在一个男性占据压倒优势的行业这么拼，因为我想证明给他们看，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过人生，我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兜底。”

欢颜觉得这一瞬间的向晚仿佛闪闪发光，霓虹灯照在她脸上，向晚的神情坚毅而执着，她的眼神神采奕奕，仿佛有一种夺目光华，眼神中憧憬着未来无限可能，她从来没有见过向晚身上的这一面。

她忍不住就握住向晚方向盘上的右手。

向晚看她一眼，道，“怎么啦？收起你那崇拜的眼神……不然我该飘了。”

欢颜忍不住笑，“呸呸呸……不过觉得你方才那眼神，坚定的像在读入党誓词。”“我就是忍不住感慨……我们普通人的烦恼还是找到工作就行了，富二代的烦恼是家业继承和热爱的事业当中选哪个。你就知足吧。”

向晚也忍不住笑，“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欢颜龇牙咧嘴，“坏蛋……敢拉仇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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