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回忆2

萨兰醒来时，距离教廷对下水道的清剿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教廷已经针对那天的事情，向蒂维努斯城的居民做出了解释。

他的未婚妻纳雅告诉他，据昨日张贴出来的公告所说，那天是克劳德教授举报下水道深处盘踞着信仰恶魔的危险分子，这几年在平民中间肆虐的瘟疫就是他们散布的，教廷这才出兵清剿。

清剿过程原本很顺利，但突如其来的暴雨导致了严重的洪涝灾害，下水道的情况尤其惨淡，很多圣骑士都被活活溺死，克劳德教授和叛徒西尔维奥更是在洪水中失踪，至今都没有找到。

“不过散布瘟疫的人已经被全部剿灭了。”纳雅安心地笑了笑，“没有他们，今后就再也不用担心瘟疫了。教廷的大人们还专门为那些信仰恶魔的人做了祷告，真是善良啊。”

萨兰看着她这一幅对教廷深信不疑的神情，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开口。

他是知道一部分真相的，比如下水道里的旧神会不仅没有散布瘟疫，反而一直以来都在为没有钱医治瘟疫的平民治疗，比只会组织一次次毫无用处的祈祷仪式的教廷好了不知多少。

但他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他要如何使眼前的人相信呢？尽管这是跟他最亲近的人。

纳雅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而是继续说：“话说回来，那天的暴雨真是奇怪啊。”

的确很奇怪。且不说这片土地并没有进入雨季，根本没有充分的自然条件产生暴雨，光是地势低平的平民区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灾难，反而是地势较高的贵族区在洪涝中损失惨重这件事就非常匪夷所思了。

加上教廷对清剿结果的含糊其辞，只说了全部剿灭，不仅连一个活的俘虏都没有，连对方的人数都没有公开，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场暴雨是旧神会造成用以掩护他们逃跑的。

以及，因为洪涝对贵族们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牺牲的圣骑士大多也是贵族子弟，这几天城中贵族与教廷的关系越发紧张了。

“我能理解他们失去孩子的心情，但既然加入了圣骑士，就要做好为蒂维努斯城出生入死的觉悟吧？而且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那些信仰恶魔的魔鬼，如果不是教廷的大人们及时帮忙，伤亡很可能会更严重，为什么要把这些怪到教廷头上呢？”纳雅还在为教廷鸣不平。

因为心里藏着不敢说出口的话，萨兰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回应几声表示他在听。纳雅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刚醒过来精神不好。

最后，话题终于还是落到了西尔维奥的身上。

“我真不敢相信，那样的人居然会背叛教廷······我第一次怀疑是大人们搞错了。”纳雅一边叹气，一边起身给萨兰拿水瓶，“我还记得，你去年带他来我母亲的裁缝铺为我庆祝生日。他给我画了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做礼物。他跟他的画一样令人难忘，真的有人能露出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容。这样的人居然会······”

去年，生日，画像······这些词语唤起了一段，秋日夕阳下橘黄色的记忆。

他记得，那时西尔维奥打了个喷嚏。

那几天正是入秋的时节，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潮长驱直入，席卷了整个大平原，蒂维努斯城自然不能幸免。西尔维奥这段时间又天天熬夜，提前一个月为纳雅的生日练习画肖像画（此前他以风景画为主），中招感冒实属正常。

当时自己正沉浸在刚为未婚妻过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生日的愉悦中，以及绞尽脑汁地思考该怎么跟父亲解释自己拉着西尔维奥翘掉了整个下午的教典研习课这件事，没怎么注意他，不知怎么就记住了这个喷嚏。

那时已是黄昏时分，太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散发出橘红色的光芒，笼罩着每一个疲惫的人。

萨兰记得，自己当时正眯着眼睛看着天边橘红色的残阳，绚丽的云霞让他连如何跟父亲解释都懒得去思考了。

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他和西尔维奥一起回头看去。

圣骑士们身着银白的铠甲，手中拿着长枪长剑等类似的兵刃，坐在高大健硕的骏马身上。马具和骑士们背着的圆形盾牌上都有着教廷的十字架标志。

黄昏笼罩在他们身上，铠甲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好一幅骑士凯旋的图画。

被他们困在中间的，是被他们押送的羽族罪犯。

这些羽族几乎全都是年轻人，看这个数量，应该是好几个羽族部落大部分的青壮年。

这些年轻的羽族身上带着沉重的镣铐，衣衫褴褛，后背上的翅膀被绳索牢牢绑住，就跟杀鸡时将鸡的翅膀绑起来一样。耳朵后面那对巴掌大的耳翅也残缺不全，有的甚至整个耳翅都被撕扯下来，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流。

因为连日的押送，他们极度疲惫和虚弱，毫无生气地移动着，就像一具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又是渎神的罪犯吧？怎么每年都有这么多······”萨兰拉着西尔维奥走到路边，给这队骑士让路，目送着他们走过，“西尔，你说······西尔？”

从萨兰的角度只能看到西尔维奥的后脑勺，看到他耳边的头发似乎翘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挚友此刻的表情。但凭借骑士的直觉和对挚友的了解，他本能地感觉到，西尔维奥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

直到整队骑士和罪犯从他们面前走过，西尔维奥才转过头，微笑着看着萨兰。

“抱歉，刚刚走神了。”他像往常一样，声音和表情都是温柔的，“刚刚那个情景挺适合画下来的，我在思考构图。”

天边仅剩的残阳刚好就在西尔维奥的正前方。许是因为逆光的原因，他的表情在萨兰眼里有些扭曲。

“走吧，该回去了。”

盛着盘瓶水的水瓶被放在嘴边，唤回了萨兰的神智。他下意识地吞咽着流进嘴里的水，思绪却还是停留在回忆中。

西尔维奥从来没有使用过圣骑士的集体澡堂，从不跟他们一起洗澡。

因为他一直是跟克劳德教授住在一起，大家都以为他是被传染了洁癖，愣是没人起疑。

仔细想想，虽然西尔维奥通常都保持着稳定的情绪，情绪激动的时候很少，但几乎每一次，耳朵旁边的头发都会翘起来。

头发翘起来的位置，似乎正好能跟羽族长着耳翅的位置重合。

如果是长着羽毛跟头发相同颜色的耳翅，平时藏在头发在里面没人发现，但情绪激动时——比如看到同胞被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甚至遭到折磨——有些控制不住，耳翅露出来一些，不仔细看就像是头发翘起来了一样。

但他的背上并没有翅膀······他从不跟旁人一起洗澡，是为了遮掩被砍断翅膀所留下的疤痕吗？

水瓶见底了。

纳雅抱着空水瓶去打水了。萨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赶出去。

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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