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回忆1

那一天，教廷的马场热闹非凡，临时搭好的看台上座无虚席。八位圣骑士正在各自的赛道上策马奔腾——骑术比赛的决赛正在进行中。

“现在遥遥领先的是萨兰和西尔维奥——没错，最受欢迎的两位圣骑士！”解说员激动的声音经神术放大，响彻整个马场，“他们已与其他人拉开了巨大的差距，而距离终点线只差最后一段！毫无疑问，冠军将在他们中间产生！”

看台上的圣骑士和修士嗓子都喊哑了，就连矜持的贵族小姐都被热烈的氛围感染，尖叫着为自己心仪的骑士打气。

萨兰用余光扫了一眼与自己并驾齐驱的西尔维奥。他能感受到自己握着缰绳的双手手心全是汗，他很紧张。他一定要赢西尔维奥……他真的能赢吗？

西尔维奥完全没有注意到萨兰。事实上，他除了自己和胯下的马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看台上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到了他的耳边跟轻微的风声无异。

快一点，再快一点。气流吹过他的身侧，他有了一种类似于飞翔的感觉，但远远不够。再加快，再加快！快到摆脱重力，融入到风里，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萨兰和西尔维奥即将面对最后一个障碍物也是最高的斜坡！据说圣骑士当中能骑马越过这个斜坡的人屈指可数！这无疑是区分冠亚军的关键！”解说员越来越激动，几乎是在嘶吼，“两位圣骑士同时冲到了斜坡下面，各位请不要眨眼……天哪，西尔维奥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的确如此，西尔维奥骑着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上斜坡，再一跃而下——意料之中，他从未怀疑过自己。而萨兰在冲上斜坡之前迟疑了一下，这是致命的，他失败了。萨兰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与冠军无缘了。

“是的，接下来毫无悬念——西尔维奥第一个越过了终点线！”解说员的声音几乎被海啸般的欢呼声淹没了。

西尔维奥往前冲了一段才慢慢停下来，翻身下马，将头盔摘了下来，火红的头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吸引了很多女孩的目光。

西尔维奥的面部线条十分流畅柔和，饱满鲜艳的嘴唇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熟透的樱桃，嘴角天生向上扬，无论笑与不笑，笑意都是满的。他的眼睛是极罕见的淡紫色，紫水晶一般，眼角微微下垂，更添温柔。刚摘下头盔的他头发略显凌乱，又添了几分张扬。

他长舒了一口气，抬起手，马立刻温驯地低下头，任由他抚摸。

“真棒。”他想像赞赏老朋友一样低声说。

“恭喜你。”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西尔维奥转头一看，萨兰正冲着他微笑。

萨兰将更多的眼球吸引了过来。不同于西尔维奥，他的美具有攻击性，棱角分明的脸，极富张力的五官，金丝般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两个英俊的圣骑士站在一起相互映衬，截然不同的风格恰好互补，甚是赏心悦目。

“你的骑术又精进了。”萨兰有些羡慕的说。

西尔维奥脸上的的笑意溢出来了，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啦，你其实跟我差不多，信心强一些就行了。”萨兰轻轻推了他一下，故意用一种不高兴的语气说：“不要用套话来安慰我。”

“我没说套话……”西尔维奥还没说完，他们就被一堆人围住了——刚刚落在他们后面的六个骑士，还有一群从看台上跑下来的，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吵吵嚷嚷地起哄。

“我就知道！有啥比赛和考试前两名一定是你们！”

“长的这么好看，还这么优秀，小姑娘都喜欢你们，啊不行我的红眼病要犯了！”

“我不管，你俩必须请我们喝酒，看我不把你们喝垮！”……

西尔维奥脸红了，抬手拨弄了几下耳边的头发，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

萨兰知道他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围着起哄，赶紧开口解围：“好好好，我俩明天就请你们喝酒，今天就请各位行行好，让我们歇歇吧。快要颁奖了，伊洛骑士长已经在领奖台那里等着了，得让我们先过去领奖吧。”

大家这才放过他们，簇拥着冠亚军走向领奖台。

没人发现萨兰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惶恐。

西尔维奥倒是有所察觉，给了萨兰一个安慰的眼神。

骑士长伊洛看到这两个优秀的孩子，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很欣赏西尔维奥，一方面他也对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萨兰再次屈居第二而感到失望。

在给孩子们带上奖牌的时候，他拍了拍西尔维奥的肩膀，说了句“继续努力”作为鼓励，那个孩子腼腆的笑了一下。

而萨兰没敢抬头看父亲，只在带上奖牌之后低声说了句“谢谢骑士长”。

“萨兰？”直到听见西尔维奥叫了声自己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出马场了。

“萨兰······”西尔维奥回忆起刚刚骑士长看向萨兰时失望的眼神，知晓他为什么突然消沉下来，斟酌着用词，边说边思考着如何劝慰他，“你已经很出色了，是骑士长作为父亲对你太苛刻了，谁会一直把任何事情都做到最好呢？你已经很好了，上个月的剑术比赛你就拿了第一······”

“你今天也要去马戏团表演吗？”萨兰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啊？额，是啊。”话题的突然转移让西尔维奥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跟克劳德教授说是去城郊写生。要是老师对我起了疑心跟你问起，你可要帮我打掩护啊。”

马戏团在阿美里加各地巡演，几个月前驻扎在了蒂维努斯城城郊，一直停留到现在。大概是因为“神赐之城”人口众多，能赚更多的钱吧。但即使停留了很久，也没有影响到马戏团在平民中的受欢迎程度，毕竟那里的节目是平民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

而西尔维奥喜欢跳舞并且是不是就要去马戏团参与表演的事情，只有萨兰知道，并且一直在帮他瞒着别人，尤其是克劳德教授。

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情要是被克劳德发现，西尔维奥往后一整年，顿顿都要被罚吃黑面包不说，那跟砖块一样的教典也要被罚抄个百八十遍。

萨兰心不在蔫地应了一声，思绪还在他父亲那里。

西尔维奥也没再出声，静静地与他一起走着。

眼看着到了街上，萨兰看了看道路两旁的店铺和熙熙攘攘的行人，不由得放松了一些，一直在嘴边打转的问题也终于被吐了出来：

“那个最高的斜坡，你是怎么一次越过去的？”

西尔维奥本在寻找劝慰萨兰的机会，突然被问这一下有些猝不及防，但也在意料之中。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很简单，马是极通人性的动物，很容易被骑士的情绪影响。比赛准备的马都是一样的，只要你觉得能越过去，它就能带着你越过去。”

萨兰干笑一声：“像你那样，一丝迟疑都没有，真的很难做到啊。”

“其实不难，你只是患得患失，想的太多了。”西尔维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骑马的时候想着马和目的地就行了，别太纠结于比赛和冠亚军。你的能做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相信自己的能力，你也是最优秀的圣骑士啊。”

患得患失吗·····是啊，他一直不如西尔维奥有勇气，不敢去质疑，不敢去追问，害怕失去自己所拥有的，害怕自己的行为让一切变得更糟，于是装聋作哑。

就像西尔维奥敢于在瞒着所有人练习跳舞甚至去马戏团那样“低俗的场所”表演，而自己连告诉父亲，他口中所谓的“凡事一定要做到最好”让自己身心俱疲，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勇气，在意识到西尔维奥早已背叛教廷的时候，向父亲告发他。

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西尔维奥不过是在追寻那个，他不敢探究的真相。

他根本不是一个优秀的圣骑士······

"萨兰？”

清甜的女生唤醒了他的意识。萨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先是教会医院的大理石天花板，接着便是他的未婚妻的脑袋。

亚麻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周围有些红肿，浅棕色的眸子里透露着担忧。整个人有些憔悴，但看到他醒来，显然是松了一口气的。

萨兰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正是因为割舍不下自己拥有的一切，他才不敢做出改变吧。可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会会改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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