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雨神

克劳德褐色的眼眸中再次闪过一抹微光，但转瞬即逝，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预想中，匕首刺入老师的胸膛，血流如注的情景并未出现。

在匕首接触到克劳德身体的一刹那，西尔维奥感受到了极大的阻力，手中的利刃再难前进分毫。

西尔维奥瞳孔紧缩，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迟疑，给了克劳德施法防护的时间！

而此时，这片刻的错愕也带来了致命的后果。

金色的藤蔓从脚底钻出，顷刻间就爬上了他的身体。西尔维奥再次被藤蔓死死束缚住，动弹不得。

缠着手腕的藤蔓骤然收紧，几乎要把骨头绞断。西尔维奥不得不松开手，匕首掉落到克劳德脚边。

在混乱的战局中，匕首落地的一点动静很容易被其他声音掩盖，却清晰地回荡在西尔维奥耳边，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他失败了。

他与老师只有咫尺之距，那双永远含着冷峻的眸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面孔。他甚至能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眼神中的惊慌和绝望。

以及隐秘的愧疚。

西尔维奥还来不及思考，额头就感受到了微凉的触感——是克劳德的手指，他的指尖总是泛着微微的凉意。

下一刻，西尔维奥的思维被潮水般的困倦淹没，老师的面孔在自己的眼中变得模糊起来，周围旧神会的同伴与圣骑士交战产生的喊杀声，惨叫声，和兵刃相接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

印象中，小时候做噩梦不敢睡觉，老师也是这样···让自己···入······睡······

藤蔓缓缓缩回，失去支撑的西尔维奥也软绵绵地向前倒去。克劳德用一只手臂接住了他。在看向这个被自己亲手养大、中了催眠咒昏睡过去都满脸不安的孩子时，褐色的眸子里掠过一道参杂着怜爱、残忍和决然等复杂情绪的暗芒。

等克劳德将视线从西尔维奥身上移开，就看到一个巨大的白色法阵出现在头顶，几乎将在场的所有人都覆盖起来

密集的冰晶带着惊人的寒气，从法阵中倾泻而出，像雨点一样砸在法阵下方的人身上。

冰晶还没接触到克劳德，就被无形的屏障拦住，一接触到就立刻吸附在屏障外层。由于数量太多，冰层硬生生覆盖了整个屏障，将屏障冻结了起来。

保护着圣骑士的金色藤蔓代替他们承受了冰雨的攻击，一个个都被冻成了冰雕。

随着格雷西恩再一次施法，被冰雨误伤的旧神会成员被解除了冰封，而被冻结的金色藤蔓和克劳德周身的屏障瞬间碎裂，冰块掉了一地。

骤然消耗几乎全部的魔力，格雷西恩有些站不稳，捧着魔法书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雪精灵本就如雪一般洁白的脸又白了一个度。

虽然破除了对方的群体防御，但局势对旧神会一方来说依然艰难。

刚刚的魔法消耗太大，蓄力时间又太长，短时间内格雷西恩根本无法施展第二次，反观克劳德，看起来完全有余力再施展一次圣光囚笼。

而且，格雷西恩很早就注意到，虽然从未挑明，但西尔维奥在这些旧神会成员中间似乎一直担当着领袖的角色，其他人有意无意的都会配合他的行动。而现在西尔维奥被俘，群龙无首的状态下，他们很难在有将领坐镇指挥的圣骑士手中取得生机。

没有必要跟他们一起送死。

有个声音在格雷西恩耳边呢喃。

没有必要······他不是旧神会的成员，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佣兵。西尔维奥雇佣他们，是要他们护送医师和患者撤离，他在这里跟旧神会一同直面教廷，已经超过了他的义务。他和旧神会一起战斗到现在，魔力几乎耗空，已经仁至义尽了。

如果他现在逃跑，不会有人责怪他，跟旧神会一同死在这里，显然不是他应该做的。

格雷西恩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快速回复魔力的魔药，整瓶灌入口中。

他之前在赶来的路上就已经看到了，旧神会成员分散在下水道的各个角落，圣骑士也一样。他来时还可以趁圣骑士进入下水道的时间不长避开他们直奔这里，但现在，他无法保证在逃跑的路上会不会遇到圣骑士，能不能活着走出下水道都是个问题。

而且······自己真的能做到，丢下这些共同信仰着旧神，共同被教廷压迫的同胞逃之夭夭吗？

虽然城郊的增援没有如期到来，但分散在下水道其他区域的战力陆陆续续结束了他们的战斗。格雷西恩看得到，越来越多的战士从各个方向的通道赶来，毫不犹豫地汇入战局。

很显然，他们遇到的这一队是教廷派来下水道这边的圣骑士中最精锐的一支。其他人解决掉了杂鱼，正在赶来支援的路上——就算是最难啃的骨头，就算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神职者战力深不可测，他们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空空如也的瓶子被扔到一边。格雷西恩擦了下嘴角，另一只手中的魔法书快速反动，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已经到了刺眼的程度。

象征着圣光囚笼的金色藤蔓也再次浮现在圣骑士身旁，克劳德一只手挟着西尔维奥，神情淡漠地施展着神术。

异变就是在这个时候产生的。

沉重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脚下的地面，周围的墙壁，甚至头顶都在震动，似乎是某种巨物在下水道内滚动、碰撞。

随着轰鸣声越来越近，震动越来越大，所有人不由得都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努力判断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和震动的来源。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这些的来源。

是洪流。

来自各个通道的大水，带着不可抵抗的威力冲出来，怒吼着，号叫着，顷刻间便吞噬了所有的生命。

然而身处洪流之中，格雷西恩惊奇地发现自己不仅可以自如地呼吸，连视物都十分清晰，除了行动被水流裹挟着无法自主之外，竟是跟被淹没之前无异。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水流中的其他人，在下意识地挣扎过后，发现依然能够呼吸后愕然的神色。

格雷西恩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是被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膜里面。是这层膜隔绝了他与水，保证了他正常的呼吸。

然而有这样待遇的只有旧神会的成员，以及来得及在洪流到来的瞬间被克劳德的神术保护住的圣骑士。其余的骑士拼命挣扎着想向上游，神情越来越痛苦，很快挣扎的幅度便越来越小，最后一动不动，有的已经在流速稍慢的时候沉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裹挟着他们的洪流终于汇入了城郊的一条河流的下游。

等格雷西恩踉踉跄跄地爬上岸，一直包裹着他的那层薄膜便化作一颗颗微小的水珠，和来自其他人身上的水珠一起，汇聚到半空中。

越来越多的水珠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球，那水球又不断变换形状，最终成了一个人形。

随着人形水球缓缓降落，竟逐渐长出人的躯体和五官。等那双与正常人类一般无二的脚接触到地面，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俨然是一位身着蓝色法师袍的姑娘。

她并不算高挑，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矮小。她的样貌并不出众，五官端正但并不精致，唯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令人移不开视线，连同线条温润柔和的脸庞一起，让人感到一种很有力量感的温柔。而那一头被梳成整齐发髻的淡金色头发又给她增加了些许严肃和可靠的感觉。

她注视着眼前的人们，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不属于凡间的宁静气场。所有人都沐浴在她的神性之中，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

天空早就下起了大雨，众人很快便被淋得湿透，除了刚刚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姑娘。别说是衣服，连一缕发丝都没有沾上雨水。

她当然不会被雨水沾湿，她就是雨水本身，是雨的起点，也是雨的终点。

她是旧神会信仰的旧神之一，雨神【鱼龙】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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