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 脑筋急转弯

夜深沉，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崇祯猛地从龙榻上坐起，龙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方才梦中，田妃满头是血，跪在他面前哀哀哭诉，她说:自己死得不明不白，魂魄困在枉死城中，日夜受阴风刺骨之苦，无法投胎，求皇上一定要为她昭雪。

崇祯翻身下榻，伸手去扶，却扶了个空，才知是梦。

梦中他连声追问：“凶手是谁？你告诉朕，朕灭他九族！”

可田妃只是哭，哭得浑身颤抖，说自己也不知。只记得临死前那几日，身子便懒懒地乏，请了太医来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那天晚上她早早便歇下了，谁知道这一闭眼，就再没醒过来。

说这话时，她脸上的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地上，却连声响都没有。

崇祯是喊着“传太医”惊醒的。

天亮后，他连下三道圣旨，着东厂、锦衣卫、提刑按察司三衙会审，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一年过去，卷宗堆了半人高，光是各方呈上来的线索摞起来就有三尺厚，却连田妃到底是怎么死的都没查明白。

东厂说是中毒，却验不出毒；锦衣卫说是惊悸而死，却没有佐证；提刑按察司更干脆，直接呈了“悬而未决”四个字。

崇祯为此事烦闷不已，一连数日散朝后都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

这日散朝，刘洵觑着皇帝脸色稍霁，便单独面圣，举荐了一人——李星波。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晚宴正式开席。

状元郎周大人的府邸虽是皇上御赐，却并不宽敞。接待翰林院同僚尚算体面，可再加上满朝京官，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不过，状元郎不愧是状元郎。

他将晚宴分作主宴与散宴。散宴设在后花园，有些类似自助，几排长案上摆满酒菜点心，供一般宾客随意取用；主宴则设在后堂，专为翰林院同僚与朝中重臣预备。如此安排，既让两处互不打扰，又不显得太过疏远，倒也算两全。

开席之际，大学士却带进来一个尚未弱冠的年轻人。此人一身深蓝布衣，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倦色，最让在场众人侧目的是——他腰间竟还挎着一把刀。刀鞘古朴，鞘身隐隐有暗纹流转，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周大人正暗自琢磨：恩师暗示他设宴，莫非就是为了这个不知名的年轻人？

正想着，却瞥见大学士有意无意地朝角落方向看去。

周大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一看，惊得魂飞天外。

角落的屏风旁，一人身着玄色常服，手持折扇，正独自饮酒。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崇祯皇帝。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自己怎么毫不知情？门口那些迎客的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瞬间明白：皇上不想让人知道。

既然皇上不想让人知道，那自己就算认出来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可问题是——这里坐的都是朝中大臣，谁会认不出皇上？

想到此处，周大人不由又看向那个带刀的年轻人——李星波。

“难道恩师今日设宴……”

他不敢再想下去。心惊、心慌、心乱，还夹杂着一丝不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种种滋味一齐涌上来，搅得他端酒杯的手都有些发颤。

翰林院同僚开席后便开始“畅所欲言”，谈古论今、引经据典。可在周大人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在显摆，像是在刻意凸显自己，他们大概也认出角落里那人是谁了。

只有李星波像霜打的茄子，一声不吭地缩在角落，端着一杯酒也不喝，就那么干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

半个时辰后，大学士在崇祯的示意下，开口问道：“李大人今晚这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我说我不来吧，你非让我来。”李星波毫不掩饰地抱怨，声音不大，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都是当世文豪，出口成章、字字珠玑，我一个目不识丁的捕快，想说也插不上嘴啊。”

在场官员无不暗暗皱眉，心想此人不通文墨倒也罢了，竟如此出言不逊，实在不识时务。

崇祯看在眼里，却觉得这人心直口快，毫无城府，倒是个难得的率直之人。宫里那些大臣，哪个不是话说三分留七分？

大学士本就是为了抛砖引玉，闻言也不生气，笑呵呵道：“这倒是本官疏忽了。那你可还有什么‘小明’的问题？趁今日人多，咱们一同娱乐一下。”

李星波心里“咯噔”一下。

“靠，来了吧。”他心知肚明，肯定是这老家伙把自己前几日在衙门里讲的脑筋急转弯说给了皇上听。就那么几个问题，只会勾起皇帝更大的兴趣，今日这是来“偷师”来了。

他抬眼看了大学士一眼，对方正笑得一脸慈祥，怎么看怎么像只老狐狸。

“‘什么叫还有’？”李星波索性放开了，一乐，“本就是娱乐的代称，谁都可以是小明。小明也可以是小兰、小黑、小紫。”

大学士面色一囧，正想说什么圆回来，崇祯皇帝倒是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笑道：“确实如此，果然有趣。”

李星波忍不住瞟了那人一眼，心想：怎么就“果然有趣”了？我怎么没听出来哪里有趣？你的笑点也太低了吧。

又见他大冷天的握着把纸扇，更觉好笑：这古代文人是不是都有什么大病，寒冬腊月的非得拿把扇子，还说什么附庸风雅。你们才是不折不扣的附庸风雅。

大学士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又道：“那你再出一题如何？”

“这可不是我为难你，是你自己找虐啊。”李星波道。

“娱乐而已，何来为难之说？”大学士笑得滴水不漏，“大家共同参与，又不是我一个人。”

“果然是条老狐狸。”李星波暗骂，嘴上却说：“那诸位听好了～小明和父亲去看戏，父亲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小明也跟着坐下。问：为什么小明坐得下，父亲却坐不下？”

众人陷入沉思。一时间后堂落针可闻，人人都想在皇帝面前露这个脸。

半晌，无人应答。

崇祯忍不住了，折扇一指：“为什么？”

“因为小明坐的是父亲的腿啊。”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哄堂大笑。

“再来，再来！”

在场的大臣们纷纷鼓噪。这么简单的答案，自己竟然没答出来，还是在皇帝面前，太丢人了。

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问：小明上街，突然下起大雨，头发为什么没湿？”

众人又陷入沉默。有人张嘴想说，又闭上了。

“为什么？”最后还是崇祯不耐烦地催问。

“因为小明是光头，没头发。”李星波摊手一笑。

崇祯身旁一个内侍“噗嗤”笑出声来，声音颇为娇柔，笑完似乎意识到失态，连忙低下头去。

“再来，再来！”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小明上街遇雨，他有头发，可为什么头还是没湿？”

有了上次的教训，众人都不敢轻易开口，生怕又中了圈套。看着一群抓耳挠腮的大臣，李星波不再卖关子：“因为小明打伞了。”

“还有～小明打着伞上街，身上却一点没湿，为什么？”

“雨下得不大！”一人***答，语气笃定。

话刚落音，便有人反驳：“再小的雨也会沾湿衣裳，此言不通。”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又一一被驳回。

李星波笑着公布答案：“因为根本没下雨。”

“没下雨打什么伞？”先前抢答那人涨红了脸，不依不饶。

李星波不紧不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太阳太毒，打伞遮阳，不行吗？”

“靠！”

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再来。

“小明和父母要过马路，可过去之后，却只有两个人，为什么？”

一片沉默。这回没人敢抢答了。

“因为父亲没过去。”

“为什么？不是说三人一起过吗？”果然，世上任何地方、任何时候，永远不缺杠精。

“因为鞋里进了石子，父亲要倒出来。”李星波环顾四周，笑道，“还有疑问吗？”

崇祯深受杠精之害，忍无可忍，折扇“唰”地一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你们答不出来？答不出来就算了，能不能别搅和？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一起猜！”

李星波顿感压力倍增！

这要是把外面上百号人都叫进来，自己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他面上不显，又道：“最后一个，小明的妈妈洗衣服，洗了半天，为什么她的衣服还是脏的？”

仍旧一片沉默。连皇上都答不出来，谁还敢开口。

崇祯无语，只好再次看向李星波：“你还是公布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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