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 周府宴客

大学士走后，李星波并没有继续练刀。他把朝露刀挂在腰间，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影壁后面大学士消失的方向，心里那个早就盘旋的念头此刻越来越清晰。

果然，这大学士是皇帝派来考验自己的。

从顺天府衙门口那桩婆媳案开始，到教坊司里又是唱歌又是舞剑又是吹笛子，哪一样不是冲着试探他来的？审案是考本事，脑筋急转弯是考机变，唱歌舞剑是考才艺和气度，连最后那把朝露刀，恐怕也是提前就准备好的彩头。

在古代，皇帝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就自己这么个芝麻绿豆小官，连顺天府的衙役都看不上眼，又有什么资格出现在皇帝面前？面圣前的一番考校，自然便是必须的。如今宝刀在手，他离那座宫城又近了一步。

而在宫城的另一端，崇祯皇帝正被一双儿女缠得脱不开身。

崇祯皇帝有七儿六女，夭折了三儿四女。二女儿朱媺娖是他在登基前怀上、登基后分娩的，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史书上称她为“长平公主”，亦有“坤兴公主”的封号。她的长姐坤仪公主获封不久便夭折了，崇祯皇帝赐她“坤兴”之后又加赐“长平”，便是希望这个女儿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朱媺娖的生母王顺妃因产后血崩过世，她自幼由周皇后抚养长大，性格聪慧机敏，最懂得在父皇心情不好的时候上前撒娇。

那天大学士在御书房里向崇祯禀报李星波的事，把教坊司里那几道脑筋急转弯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崇祯听得津津有味，回到后宫便忍不住讲给周皇后听。他学着大学士的语气，把“小明的父亲有四个孩子”和“小明考试时所有题都答对了却没得满分”这两道题说了一遍。

周皇后想了半天也没猜出答案，崇祯得意地揭晓谜底，周皇后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推官的心思真是刁钻古怪。

小皇子朱慈焕本来已经困了，听见父皇和母后在笑，赤着脚从偏殿跑过来，缠着父皇也要听。崇祯便又讲了一遍，朱慈焕听得入了迷，缠着崇祯的胳膊不放：“父皇，不行嘛，不行嘛，您再出一题，再出一题！”

崇祯被他晃得茶盏都快端不住了，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哪儿会出什么脑筋急转弯啊？他就知道这几个，还是大学士在御书房里复述给他的。

可小儿子正在兴头上，他又不忍心扫了孩子的兴，一时间竟被缠得有些狼狈。

朱媺娖原本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见父皇被弟弟闹得招架不住，便站起来走到弟弟身边，柔声哄道：“皇弟乖，别闹。父皇忙了一天朝政，累了。咱们让父皇今晚先休息，明天再让父皇讲好不好？”

朱慈焕有些情不愿地撅着嘴：“好吧。”

朱媺娖安置好弟弟睡下后，又悄悄回到了母后的寝宫。她走到屏风后面，正想听听父皇和母后在说什么，却听见母后周皇后说道：“既然皇上也喜欢，为何不把李卿召进宫来，也让皇儿们尽兴？”

“一个六品小官，怎能轻易入宫？说出去岂不被人笑话？”崇祯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犹豫。他确实喜欢李星波出的那几个问题，觉得那少年推官心思机敏、不落俗套，但礼制上确实没有让一个六品外官随便进宫的道理。

“朕打算微服出宫，亲自见上一见，看看此人是否真如大学士所言。正好这几日翰林院周卿家设宴，他那个新科状元府邸是朕赐的，朕便借着这个由头，去宴上坐坐。”

“父皇，我也要去！”朱媺娖从屏风后面跑了出来，眼睛里闪着光。

崇祯一看是她，假装生气地板起了脸：“胡闹！都是快为人妇的人了，怎么还光想着往外跑？你都快出嫁了，该在宫里好好待着，学学规矩。”

“就是快结婚了，才要多往外跑跑嘛。”朱媺娖上前挽住崇祯的胳膊，摇着撒娇道，“以后结了婚，想多出去走走看看也没什么机会了。再说，父皇您刚才说那推官在教坊司里又唱歌又舞剑，还能隔空灭蜡烛——我也想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自幼在崇祯面前撒娇惯了，知道父皇最吃这一套。

崇祯被她说得又气又好笑，转过头去看周皇后。周皇后笑而不语，但那眼神分明是在替女儿求情。

朱媺娖趁势又摇了摇崇祯的胳膊，声音软得能化开糖块：“父皇，您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乖乖的，不乱跑，只听只看不说话。”

崇祯被她们母女俩软磨硬泡了许久，终于“勉强”点了点头，用手指点了点朱媺娖的额头：“去可以，但必须换男装，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一切都得听父皇的安排。”

朱媺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笑得像朵花。

三天后，大学士又到李星波下榻的馆舍，笑吟吟地摇着折扇，说今晚他的学生设宴，想邀李星波一同参加。

李星波一听就摇头。

翰林院的官宴，满桌子都是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出口就是平仄对仗，举杯就是诗词典故。他一个连“舞文弄墨”都能用错的白丁，去那种场合不是纯纯的找虐吗？

他扒着门框死活不去，被大学士连拖带拽拉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上，他像个被绑去相亲的少年一样扭来扭去，大学士坐在对面，摇着折扇看他扭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说：“怎么？座位上长钉子了？本官邀你陪宴，就这么难为你吗？”

李星波撇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在想：与你而言，你就是个二五仔。嘴上却只能自圆其说：“不是，我出门都是骑马，今天猛的一坐这马车，真的很不习惯。”

大学士侧头看向窗外，没理他，心里也在想：我信你个鬼。

周府门前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李星波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大场面啊。

满院子都是穿青衫的文官，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交谈，每个人手里都端着茶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官场特有的、不咸不淡的微笑。

他跟在大学士身后进了院子，大学士刚一进门就被几个同僚拉去说话了，再也不管谁也不认识的李星波。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默默发呆。

从一些细枝末节中，他获悉今晚设宴的是翰林院一位姓周的大人，大学士的学生，新科状元。

据说，这府邸都是御赐的。虽说这是翰林院衙门官员之间的宴会，但还是有很多京官闻着味儿过来了。

没办法，明英宗之后就有了一个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庶吉士号称“储相”，能成为庶吉士的都有机会平步青云。烧这样的冷灶，要比烧别的冷灶几率大得多。

李星波正站在角落里发呆，忽然有人走到他身边喊了一声：“李大人！”

他直觉得声音很耳熟，扭头一看，竟是自己的老上司郑洵郑大人——金陵县令，当年在南京时可没少关照他。他连忙行礼道：“郑大人，咱们真是有缘啊，这都能碰到！”

喜悦之色无以言表。

没办法，这地方太他妈熬人了，什么之乎者也一拽，他一句也听不懂。李星波就纳闷了，你们这群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就不能聊点家长里短，非得拽什么诗词歌赋？

郑洵去年这时候来京述职，结果到现在还没给他安排职务。

“湖北丢了，陕西丢了，宁夏丢了，现在张献忠也在江西起事，闯贼又渡过黄河进了山西。”郑洵苦笑着摇了摇头:“朝廷就是想安置我，也没地方安置啊。如今这局势，长江以北的州县一个接一个地丢，吏部那些空出来的缺，根本填不过去！不是没人，是填上去了也没用，人在那儿还没坐稳，城就丢了。”

以前郑洵心心念念想要调离金陵县衙，如今竟觉得金陵县衙也是个香饽饽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郑洵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你这回为什么被急召进京吗？”李星波摇了摇头。他只知道钦差来宣旨时语气很急，大学士考他时也很刻意，但背后的原因一直没摸清楚。

“去年七月，田妃意外过世。”郑洵端着茶盏，低声说道:“这田妃可了不得，文武全才——书法、绘画、骑马、蹴鞠样样精通，尤其是笛子，皇上曾用四个字评价：裂石穿云。田妃去世后，皇上辍朝三日，追封为恭淑端惠静怀皇贵妃。今年中元节，是田妃去世一周年的日子，皇上在玉河中为她放灯，当晚便做了一梦。”

李星波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梦？”

“自田妃过世后，皇上便时常做噩梦，总梦见田妃死得蹊跷，心里那个结怎么也解不开。那晚放完河灯，皇上又梦见了田妃。”

“梦里田妃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发毛。皇上醒来之后，总觉得田妃的死另有隐情。”郑洵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皇上一直想找一个真正懂刑名的高手，暗地里查一查这件事。恰好那时金陵密室案的卷宗送到京城，你的名字也在上头，大学士便向皇上举荐了你。”

李星波端着茶盏，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钦差大臣来扬州宣旨时的语气，想起大学士在顺天府衙门口考验他时的眼神，想起教坊司里那些看似随意的试探。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崇祯梦见了他那个文武全才的田妃，怀疑爱妃死得不明不白，要找个人来查；而自己，恰好撞到了这个当口上。

“幸亏哥自有光环加持，屡屡入皇上的眼！”李星波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嘴角微微一弯，不由暗想。

郑洵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笑了出来，但笑完之后又正色道：“你可别不当回事。这趟进京，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昨晚教坊司的事，今天一早就传遍了翰林院。说是你一首歌把满堂文士唱得热血沸腾，一剑舞得头牌姑娘主动跟你合奏。这些事，皇上都知道了。”

李星波端起茶盏，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干。他知道郑洵是在提醒他: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接下来是浴火重生还是引火烧身，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