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 推官审案（二）

“好快～”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感觉。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刀，只觉得寒光一闪，刀已经架在了别人的脖子上。那个衙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帽檐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只是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敢说。

“你们耳朵里面塞鸡毛了？”衙役不等李星波再说什么，便冲着旁边的同僚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没听到李大人的吩咐吗？给我狠狠地打！”

他说话时脖子不敢动，刀刃贴得太近，连吞咽口水都能感觉到刀锋的凉意。

两个衙役抄起水火棍，走到案板两边。水火棍是顺天府标配的刑具，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能砸碎核桃。两人深吸一口气，抡起棍子，照着案板便打了下去。

“啪～啪～啪……”

水火棍一下下打在案板上，每一棍都带着衙役们憋了半天的窝囊气。

案板被棍子砸得不断跳动，锁链被震得哗哗作响，木屑从裂缝里飞溅出来。可是案板太厚太沉，十几棍下去，除了之前的多处裂缝变宽了些之外，案板本身一点儿事也没有。倒是打案板的两个衙役，虎口被震得裂开了口子，鲜血顺着棍柄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洇成暗红色的小点。

于是，周围的议论声更响了。

有人大声嘲讽说这真是审案还是打木头，有人摇头说这推官怕不是从戏班子里出来的，有人扯着嗓子喊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棍子断了。

笑声、骂声、议论声混在一起，把整条巷子都闹翻了天。翰林院大学士的脸越来越黑，他身后的随从已经有人在偷偷地往后挪步了。

李星波早已收回了雁翎刀，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看着两个衙役打案板。他等气氛渲染得差不多了，等周围那些嘲讽的声音已经大到不能再大，才走到案板旁边，抬手示意两个衙役停手。

两个衙役如蒙大赦，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虎口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这案板竟然如此冥顽不灵，”李星波的声音在喧嚣的人声中格外清晰，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个衙役挥了挥手，“那本官就煮了它！来人～生火支锅！”

这回不等李星波发飙，衙役们立刻就动了起来。那个刚从刀口下捡回一条命的役头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分派人手。

有人从附近的废墟里搬来石头垒起一个简单的火灶，石头缝里塞了碎砖块，勉强能架住一口大锅；有人跑了两条街去捡干柴，抱回来满满一捆，柴火上的雪还没化干净；有人去附近饭店借锅，饭店掌柜本来不肯，一听说是翰林院大学士在办案，二话不说让人把后厨最大号的那口铁锅抬了出来。

锅大的夸张，两个伙计一前一后扛着扁担才抬过来，锅底还沾着早晨煮面的面汤。

不大不行啊，一米多长的案板，两个人合力搬起来，也只能斜着放进锅里，一半泡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

灶火很快点起来了。

干柴在石头灶里噼里啪啦地烧着，火舌舔着锅底，没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开始冒热气。白蒙蒙的水汽从锅口升起来，在冬日的寒风里打着旋。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些，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看这锅水能把案板煮成什么样。

“咕嘟嘟～咕嘟嘟～”

水开了。

沸腾的水泡从锅底翻涌上来，铁锅里的水只勉强淹过案板的一半，但蒸汽很快笼罩了整块案板……

被煮的那半块案板在水里微微颤动，裂缝被沸水撑得越来越大，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里往外钻。

就在这时，有眼尖的人忽然扯着嗓子喊道：“你看那是什么！”他手指着案板裂缝的方向，声音尖得变了调。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从案板的裂缝里爬出了好多虫子。细长的身体，密密麻麻的脚，像蜈蚣又不是蜈蚣，身体是灰褐色的，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便不动了。

虫子一只接一只地从裂缝里钻出来，滑落进滚烫的水中，水面上很快浮起了一层细小的虫尸。最先爬出来的那几只还在挣扎，细长的腿在水面上划出微弱的涟漪，但很快就被沸水烫得蜷缩起来。

“这、这什么东西?”

“怎么还有虫子?”

“好多！越爬越多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站在前排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李星波站在铁锅旁边，看着那些虫子从裂缝里不断涌出，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家看到没有？此虫学名蚰蜒，有毒。此院婆媳应该吃了它们啃食过的食材。”

“蚰蜒喜欢潮湿腐烂的地方，这块案板常年放在背阳潮湿的厨房里，四边的油泥和霉点就是它们的窝。儿媳在案板上切菜揉面时，蚰蜒爬过的毒液沾到了食材上。只因儿媳年轻体健，扛过了毒性；婆婆上了年纪体弱，没有扛过毒性。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所以，此案婆婆死于意外，与儿媳无关。本官现判决：儿媳无罪，当即释放！”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一片惊叹声。

有人拍着大腿惊呼道:“原来是虫子毒死的。”

有人回头找那个刚才还在哭天喊地的媳妇，有人开始跟旁边的人解释“蚰蜒是什么东西”。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大声说了一句“这个官老爷有本事”。刚才还在骂“傻子”“哈子”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看那片浮在水面上的虫尸。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人群后面传来。

那媳妇被人扶着走上前，她看着铁锅里那些虫尸，又看着站在锅边那个穿着棉布衣服的少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不停地磕头：“青天大老爷啊～青天大老爷啊～”她的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几下就磕出了血印子，但她根本不知道疼，只是不停地磕，不停地喊。

这反转太出乎意料了。

翰林院大学士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李星波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星波，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李星波把雁翎刀插回鞘里，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周围的人群朗声说道：“在场的诸位父老乡亲，本官有几句忠告，不吐不快！”

也不管大家爱不爱听，反正他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话是无论如何也要说的:“都说‘祸从口出’，可大家也别忘了还有‘病从口入’！”

“今天这案子，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婆婆和儿媳吃的是一样的饭，为什么婆婆死了，儿媳活着？不是谁下了毒，是她们厨房里那块案板上爬了毒虫！你们回去看看自家的案板，是不是也长了霉、裂了缝？是不是也放在潮湿的地方常年不换？”

人群里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嘀咕“我家案板好像也有裂缝”。

“吃穿用度，咱们一定要讲究卫生。多洗澡，勤换衣服，多晒被子，可以杜绝跳蚤；多通风，烧艾草，可以防止病灶传播；饭前饭后洗手——坏掉的、发霉的、馊了的食物不要不舍得扔，这些都可能引起食物中毒！”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铁锅，“还有那些长了霉的案板、裂缝里嵌了脏东西的菜墩，该换就换！别等毒虫爬满了才后悔！”

他站在巷口的石板地上，头顶是冬日下午稀薄的日光，周围是越聚越多的京城百姓。

有人从怀里掏出纸笔在记，有人大声问“艾草怎么烧”，还有人挤到前面来问“蚰蜒咬了人怎么办”。李星波一一答了，嗓门比刚才审案时还大。

一场生活小常识，他足足科普了半个多时辰。从案板卫生讲到食品保存，从蚰蜒的习性讲到老鼠药的存放，从日常通风讲到病媒防治。

最后，说得口干舌燥，接过旁边一个老妇人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口，才挥手示意大家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时，那个媳妇还跪在院门口不肯走。她额头上的血印子已经干了，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李星波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说了句:“回去好好过日子”，她点了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转身走进院子里。

翰林院大学士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看着李星波走过来的方向，把手里那只始终没喝的茶碗递给了身后的随从。“李大人，这趟差事辛苦。回馆舍好生歇着，面圣的事，老夫自有安排。”

说完，他微微点了点头，带着随从往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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