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刚散朝的翰林大学士便见到了这位宣旨的钦差大臣。听完他禀报此行的经过,大学士也是一脸难以置信:“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皇上催得急,下官不敢怠慢。”
“扬州府推官也跟你一起到了?”
“一同到的。李大人的马快,一路换马不换人,比下官还能扛。”
大学士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让我先见见这位李大人,然后再去面圣禀告。”
李星波趴在馆舍的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这处馆舍是朝廷专门接待进京面圣官员的临时住所,比驿馆宽敞得多,院子里有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把枝丫伸过墙头,偶尔落下一两只乌鸦,呱呱叫两声又飞走了。
但他根本没心思看这些,双腿间上了药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膝盖内侧的血痂结了又被磨破,磨破了又结痂,四天四夜的驿道颠簸把他浑身的骨头都快颠散了架。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已经升到了半天高,院子里有馆役在劈柴,斧子落在木头上的声响传进屋里,也没能把他吵醒。
“大人~大人~”李庚俯下身子,低低地叫了几声。
李星波不情愿地睁开发涩的双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床前的人影:“什么事啊?”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砂子。
“翰林院大学士要见您。”
李星波闻言,闭了闭眼睛,然后撑着床板坐起来,腿间磨的伤被牵噌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他妈催命啊。”他揉着眼睛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来人往翰林院走去。
翰林院大学士坐在堂上,端着茶碗,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推官。李星波站在堂下,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但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嘴唇干裂的口子也没好利索,膝盖微微弯着,一看就是骑马赶路伤了腿。
大学士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忽然问道:“李大人今年多大了?”
“快十六了。”李星波含蓄地报了个虚岁。
大学士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把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在堂上踱了两步。“年少有为啊。”
他说这四个字的语气不像夸奖,倒像是在琢磨什么事。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扬州的风土人情和地方政务,李星波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大学士忽然把茶碗一搁,站起来说这里太沉闷,咱们出去随便走走吧。
上官提议,下官哪儿有不应的道理。
李星波跟在他身后出了翰林院,两人沿着长安街不紧不慢地走。
冬日的北京城虽然冷,但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骑驴的,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穿梭。路边的茶楼里飘出炒栗子的焦香味,混着街面上牲口的粪味和行人身上的汗味,搅成一团稠得化不开的市井气息。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拐过几条街,远远地便看见一处衙门口挤满了人。人群围了好几层,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摇着头叹气。大学士云淡风轻地往那边指了指:“过去看看?”
“好啊。”李星波点头道。
两人挤进人群的同时,也听到了周围人纷纷的议论,事情的大概缘由在七嘴八舌中拼凑了出来。
南城边的一户人家,只剩下婆媳二人相依为命。平日里婆媳关系挺融洽的,周围邻居从未听过二人拌嘴。可就在昨晚,吃过晚饭没多久,婆媳二人就一起肚子疼。
平苦人家,有个肚疼脑热的,都是喝碗热水就扛过去了。可这次一连喝了好几碗热水也不顶用。又因为是晚上,两个女人出门都不方便,又都肚疼,所以就想着挨到天明就去看医生。
结果婆婆终究没有挨过,一命呜呼。而此时的媳妇却觉得没先前那么疼了。
有好事的邻居觉得婆婆死得蹊跷,便在媳妇设灵堂、做寿衣的时候偷偷报了案。
仵作一验尸,婆婆竟是死于中毒。虽然昨晚的晚饭已经吃光,锅碗瓢盆也洗干净了,但由于昨晚一直只有婆媳二人在一起,媳妇便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抓了。
这不,到了衙门口时,媳妇便闹了起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披头散发,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死死扒着衙门口的石狮子不松手。三个衙役围着她,拉也不是,拽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那媳妇扯着嗓子喊:“我没下毒!我没下毒!你们把我抓进去,我就再也出不来了!”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摇头叹气,有人说“看着不像装的”,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有人低声嘟囔着“官字两个口,有钱没钱莫进来”。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站在人群前面,用袖子抹着眼角,嘴里念叨着“这婆媳俩平时好着呢,怎么就这样了”。
李星波看着这一幕,正看得津津有味。
翰林院大学士忽然偏过头,用一种智珠在握的眼神看着他:“李大人可有良策?”
李星波一愣。心想这关我什么事?但随即又一想——这大学士说是太闷出来随便走走,可为什么偏偏走到这儿?
从翰林院出来,一路上拐了好几条街,不走大路专走小巷,怎么看也不像是随便走走。他看了一眼大学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明白了:这老家伙是有意而来,看来这是专门来考校他的。
他不再多言,直接拨开人群,走到那个正在苦口婆心劝说媳妇的衙役面前。那衙役蹲在媳妇旁边,好话说了一箩筐,喉咙都快说破了,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帽檐都被汗水浸透了。不苦口婆心不行啊,这里是天子脚下,暴力执法是要偷偷摸摸进行的。
“你们的现场笔记给我看看。”李星波说。
正心力交瘁劝说媳妇的衙役突然被人这么一问,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说道:“什么现场笔记?”
李星波闻听此言,顿时脸一沉:“你们出值不做笔录的吗?”
“笔录不是主事的事吗?”
衙役这才仔细看向问话这人。年龄不大,身上穿的还是普通的棉布衣服,既没有官服也没有差服,更没有任何衙门腰牌。衙役顿时火气冲了上来:“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聒噪!”
“本官乃”李星波说话的同时从腰间摸出自己的鱼符,“扬州府推官李……”
话还没说完,那衙役就冲他吼道:“你一个扬州府的推官也配过问我顺天府的事儿?芝麻绿豆的小官,谁给你的狗胆!”
嗓门大得周围的人群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李星波,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李星波拿着鱼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把鱼符收回腰间,不慌不忙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人群后面站着的翰林院大学士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我不想帮忙的,实在是……
大学士本想一直做幕后推手,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他干咳一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那衙役面前,把手背在身后:“不知我这翰林院大学士可配过问你顺天府的事?”
翰林院大学士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经常在京城街面行走的衙役们自然都远远地见过。这衙役一眼就认出了大学士,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了惶恐,急忙弯腰行礼:“小的见过大学士!您要有什么想问的,小的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那你就好好回答刚才李大人的问题。”大学士沉着脸道。
衙役只好硬着头皮转向李星波,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但又不敢发作:“我们就是接到报案,去死者家拿个人,哪需要做什么记录啊?就算我们想记,也不认识字啊!”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又软了几分解释道,“真不认识字。顺天府快班的人大多都是粗人,能写自己名字的都没几个。”
“那你们凭什么认定儿媳就是毒杀婆婆的凶手?”李星波直接追问道。
衙役被问得气堵,脸涨得通红:“儿媳自己都说,昨晚就她婆媳二人在家,晚饭也是她做的。不是她,难道是鬼吗?”话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带着赌气的意味了。
“这也就是说,此案完全就是你的想当然了?”李星波的语气毫不客气,不等衙役反驳,转头对翰林院大学士道,“大人,可否安排我去婆媳家看看?”
大学士点了点头,对那衙役说:“怎么样?可以吗?”
衙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心想这大学士莫不是有病吧,一个扬州府的推官凭什么管顺天府的案子,但嘴上却只能恭敬地解释道:“这凶案现场不好让无关人员出没啊~”
大学士把手伸进袖兜里,像是要掏什么。衙役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一凛,连忙又说道:“不过,大学士您要看,那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他转身对旁边的衙役挥了挥手,示意把人看好,自己带着大学士和李星波往案发地走去。
看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跟在后面继续去看热闹,有人见没什么新鲜的就散了。那媳妇被两个衙役架着跟在队伍最后面,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红肿地看着前方那个少年的背影。
话不多说,不久来到婆媳住所。
院门虚掩着,衙役上前撕掉门上的封条,侧身推开门。李星波大步走进去,先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堂屋不大,一张旧方桌,两把竹椅,墙角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凉透了。
堂屋里的东西有些凌乱,方桌上堆着几件还没收拾的碗筷,竹椅上搭着一件打补丁的旧衣裳,地上的簸箕里还有没来得及倒的菜叶。
他又去婆媳二人的房间转了转,婆婆的房间东西不多,被褥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的针线筐里还搁着做了一半的鞋垫;媳妇的房间也差不多,床边放着一只还没做完的绣花鞋。
这两间屋子说不上多干净,但也不脏,就是普通穷苦人家过日子的模样。
李星波看了一圈,云淡风轻,除了不住摇头外,完全没有察看现场的样子。衙役跟在后面,脸上挂着几分嘲讽,嘴角压都压不住。
就这?还审案呢?
李星波在他嘲讽的眼神中走进厨房。一进门,一股湿潮霉味就窜进了鼻子。
厨房建在背阳处,常年不见日光,墙壁上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又潮又软,不知道多少年的油泥渗进了土里,踩一脚黏糊糊的。
“我勒个去~”李星波不由吐槽,“这是两个女人的厨房吗?乱就不说了,关键还是脏!”
案板就挨着灶台平放着,是一块老榆木面板,至少用了十几年,四边全是黑乎乎的油泥,厚得能用指甲刮下来一层。油泥上长满了灰绿色的霉点,边角处已经腐烂发黑。
不过中间一大块面积还是清洗得相对干净的,但一看就知道是面板、菜板混用的;上面既有切菜的刀痕,也有揉面的面粉渍。
由于时间太久,面板上还有多处裂缝,最宽的一道裂缝能塞进一枚铜钱,裂缝里嵌着不知是什么的黑色碎屑。
看到这些,李星波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走出厨房,来到院门口,冲着外面喊道:“来人啊!”
身旁一直跟着的衙役暗想:这货抽什么风呢?自己不就站在身边吗,瞎嚎个屁啊!
院门外还围着不少跟过来看热闹的群众,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他们看见李星波站在院门口煞有其事地喊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李星波看着这些目光,不禁冷笑一声:“凶手就在厨房,还不赶快进去拿住!”
身旁的衙役一愣。自己一直跟着他,厨房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凶手?
可守在院外的衙役们不知道啊,还以为两个人不和,李星波才喊他们的。于是一个个生怕功劳被抢,蜂拥而入冲进厨房。可进去一看,灶台后面没有,水缸旁边没有,门板后面也没有。即便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人。
李星波站在厨房门口,不紧不慢地伸手指着灶台旁那块案板,淡淡地说道:“灶台旁的案板就是凶手,还不给本官绑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衙役们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人手里的锁链叮当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动。
李星波面色一沉:“大胆!你们聋了?还不赶紧把案板给我绑了!若是跑了凶手,本官可是管杀不管埋!”
“我靠~这是官老爷说的话吗?”一个个衙役心里暗骂,就是这时跟进来的翰林院大学士也皱了皱眉,暗想:真是粗鄙不堪。
众衙役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拿锁链把那一米多长的案板捆了个结结实实,两个人抬着从厨房里走出来。案板又厚又沉,两个衙役抬得手臂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两个衙役抬着一块锁了锁链的案板走出来,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把它放下!”李星波走到院门外,看着外面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朗声说道:“本官要现场审案!”
衙役们正觉得自己跟傻逼一样,听李星波这么一说,巴不得赶紧把烫手山芋放下。两人把案板往地上一放,锁链哗啦一声散开。
案板横在院门口的石板地上,上面还沾着厨房的油泥和霉点,裂缝里嵌的碎屑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李星波站在人群中央,居高临下地对案板呵斥道:“此院的婆婆可是被你毒害的?”
案板静静地躺在那里,锁链缠身,一言不发。
院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噗嗤笑出了声。李星波不管不顾,又接连问了几遍,一次比一次声音大。案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裂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但没有人注意到。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后来的踮着脚尖往前面挤,前面的被挤得站不稳又回头骂人。
有人低声说这莫不是个神经病吧,旁边的同伴也皱眉道,绝对是个傻子,就这也能当官,真是浪费我们的税粮。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摇着头叹气,说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当官了。
翰林院大学士站在人群最前面,面沉似水。他身后的几个翰林院随从面面相觑,不知道大学士为什么带他们来看这场闹剧。
但大学士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目光从李星波身上移到那块案板上,又从案板上移回李星波身上。
李星波对周围的嘲讽充耳不闻,忽然盛怒道:“你这腌臜货,竟敢不理本官?来人呐!给我重打五十大板!”
众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动。怎么办?陪这傻子一起疯吗?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顺天府当差?
“呛啷~”
一声脆响,大家只感觉寒光一闪,李星波已经拔出了腰间挎的雁翎刀。刀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光,锋刃上的每一道磨痕都清晰可见。
他把刀往身旁一横,刀刃轻轻贴在了之前那个衙役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衙役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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