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三 扬州武学

没多久，李星波又告了两天假，带着八个亲卫连夜骑马赶回六合县。一进李家圩子祠堂，就看见李定山正蹲在门槛上磨刀，旁边围着老孙、马大、鲁瘸子，还有几个紫金山上下来的老兄弟，个个手里都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腰刀，眼巴巴地望着他。

祠堂门外的晒谷场上，六百团丁正在老孙的副手带领下站队列，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中一排排年轻的脸庞被汗水浸得发亮。

“爹，你这动作也太快了。”李星波把马缰往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上一拴，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李定山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嘿嘿一笑：“不快不行。名号是有了，但架子还没搭起来。我叫你来，就是想问问——咱这团，到底咋编队？你上次给的那本训练纲要，老孙念了三天，嗓子都念哑了，新兵们还是记不住。咱们得有个章程啊。”

李星波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老兄弟，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李定山翻得卷了边的训练纲要，蹲下来摊在祠堂台阶上。老孙、马大、鲁瘸子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几个老兄弟也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编制的事，咱们今天就定下来。”李星波伸出一根手指在训练纲要的空白页上画了个方框，“保乡团下辖三个大队。一个大队分三个中队，一个中队分三个小队，一个小队有三个班，一个班有三个组，一组三个人。作战时，一个主攻，一个助攻，一个支援。”

李定山皱着眉头，用手指在台阶上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挠了挠后脑勺：“那这到底得多少人啊？”

“我的个老爹啊，你是真一点儿脑子也不想动啊。”李星波无语地叹了口气。

李定山嘿嘿一笑，也不恼：“你爹我这辈子就是个捕爷，就是建个乡团，也是老子给你看摊了。你赶紧给老子算清楚，我好心里有数。”

李星波闻听此言，心中不由一暖。他捡起李定山搁在地上的磨刀石碎片，在祠堂台阶的青石板上画了起来。一个圈代表一个组，三个圈套在一起是班，三个班拼成小队，三个小队拼成中队，三个中队拼成大队。青石板被磨刀石划出一道道白印，老孙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

“一组三个人，一个班三个组，就是九个人，加上一个正班长两个副班长，总共十二人。一个小队三个班，三十六人，加上小队长、两个副小队长、一个通讯兵，总共四十人。一个中队三个小队，一百二十人，要管理这么多人，就必须有队部了——中队长、两个副中队长，加上九个队部班成员，总共一百五十人。一个大队三个中队，加上大队队部，标准建制五百人。三个大队，加上保乡团团部，怎么也得两千人。”

李定山盯着地上那片层层嵌套的方框，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种兵制跟卫所不一样，卫所兵都是单独作战，各自为营；你这个兵制，一直都在强调协同作战。一主攻、一助攻、一支援，三个小组互相配合！”

“爹你很聪明嘛。”李星波赞道。

“嘿嘿……”李定山不好意思地坦言道，“我听你的亲卫说过。他们还说了，这种编制扩军特别方便，比如一个中队扩成大队，中队长升大队长，原来的中队就是主力中队。两个副中队长各自带一个新中队，一个用原来的副职班子负责支援，一个全是新兵负责后勤。等三个中队都练出来了，这个大队就能拉出去打了。”

马大蹲在门槛上，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撑着膝盖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班头，那咱们现在这六百号人，不正好就是一个大队加一个中队？再招点人，三个大队就能凑齐了！”

“凑齐了人，还得有带兵的人。”老孙把磨好的刀往地上一顿，哑着嗓子说，“人好招，但能当大队长的人有几个？能当中队长的人有几个？光靠我们几个老兄弟撑场面，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看了看身边那几个跟着他从紫金山上下来的老兄弟，“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能打，但不会教。能带十几个人的小队，但带不了几百人的大队。班头，你得想个长远法子。”

李星波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他爹拉到祠堂廊下。祠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几片枯叶被秋风吹下来，落在晒谷场上正在列队的团丁们肩上。

“爹，老孙说得对。编制有了，骨干跟不上，这是要命的事。”李星波靠在廊柱上，看着晒谷场上那些汗流浃背的年轻人，“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要办，就是我想办一个学堂。”

“专门教人怎么练兵、怎么带兵、怎么指挥作战。老孙他们也可以进去学，他们有实战经验，缺的是把经验变成章法。咱们李家圩子的族中子弟也可以进去学。他们底子干净，对李家有归属感，教出来就是自己人。”

“以后保乡团扩编，所有小队长以上的人，都得先进学堂学三个月，合格了才能上任。”

“学堂？”李定山把烟杆叼在嘴里，划了两下火镰没点着，“你这学堂，教什么东西？”

“教正经的军事课程。队列指挥、地形识别、后勤补给、步骑协同。把这些年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经验，变成规矩，变成课程，一茬一茬地教下去。”

“老孙教刀法不光是教怎么砍，还得教为什么这么砍，什么时候该砍，什么时候该收；马大教体能不光是怎么跑，还得教怎么合理分配体力，怎么在不同地形上保持队形；鲁瘸子教纪律不光是怎么听话，还得教为什么必须听话，令行禁止在战场上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李星波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些从河南、湖北逃荒过来的难民，里面有当过兵的，有读过书的，有在镖局干过的，都可以招进来当教头。不拘一格，只要有一技之长，能教东西，就用。”

李定山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廊柱上磕了两下：“那这学堂叫什么名字？”

李星波想了想，这学堂不仅仅是招保乡团团丁，炎宁帮的骨干、镖局的镖师，还有穷苦百姓和有志青年，都可以来。

但眼下，它得有个响亮又不犯忌讳的名字。

他前世在史料里看到过戚继光的“戚家军军校”，也看到过明代各地卫所的“武学”，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就叫扬州武学。对外只说是扬州府的民间武学堂，教拳脚刀枪，兼授兵法。不犯忌讳，但里子是什么，我们自己清楚。”

“什么时候开始？”

李星波隧道:“就这几天。我回去就开始筹办，选地方、定课程、找教头。你这边先帮我把族里有志从军的年轻人都召集起来，至少要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简单的军令。老孙、马大、鲁瘸子他们，第一批进去学，先学三个月。以后保乡团的中队长以上，全得从武学出来的人里选。”

“那我现在就回咱们村。”李定山把烟杆往腰里一插，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祠堂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李星波，嘴角那道疤在日光下微微跳动，“六哥儿，你跟你爹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真的要乱了，咱们李家得有自己的底子？”

李星波靠在廊柱上，看着祠堂外面晒谷场上那六百个正在站队列的团丁。秋日的阳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汗水在日光下闪着光。远处长江水面上，几条漕帮货船正逆流而上，桅杆上的灯笼在薄雾里排成一条线。

“爹，不是要乱了。”他把手按在廊柱上，指节微微发白，“是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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