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 收编

船队驶出长江入海口时，海面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六十条漕帮货船排成一字纵队，吃水线压得很深，桅杆上的灯笼在雾里忽明忽暗。

每条船上都有漕帮的船员，分别是:舵手、帆缆手、桨手，都是白堂主手底下跑老了船的人。

白堂主虽然接受了不派押运人员，但船是漕帮的船，船上的技术活儿还得漕帮的人来干；但这一回，每条船上负责安全的押运人员不再是漕帮的人，而是换了面孔:他们是保乡团的团丁，是炎宁帮的兄弟，是刚受过集训的难民。

老孙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李十一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到他身边。海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孙叔，”李十一把腰间的短斧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的人已经到位了。每条船五个，藏在货舱里，就等你发信号。”

老孙看了一眼身后那串灯笼。六十条船的桅杆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每条船上都藏着五个海军陆战队员，他们的短斧裹着布，刀鞘里插着磨得锃亮的腰刀。保乡团的团丁们站在甲板上，看起来像是在帮着漕帮船员拉帆、搬货，但每个人腰间的刀都松了鞘。

“让他们准备。”老孙把手里的腰刀拔出来，刀身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出了江口，就动手。”

李十一转身冲船尾打了个手势。一个接一个，六十条船上的陆战队员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船队驶出江口的那一刻，老孙把腰刀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三下。声音很轻，但在每一条船的货舱里，这三下声响都像鼓点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驾驶舱里，一个漕帮舵手正握着舵轮打盹，门被一脚踹开，两个陆战队员扑进来，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舵手吓得惊醒，刚要张嘴喊，刀刃往脖子上贴了贴。“别动，船照开，方向不变。”

舵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嗓子眼的喊叫又咽了回去。帆缆舱里，几个漕帮船员正蹲在地上分烟叶，舱门被一脚踢开，短斧的斧刃在昏暗的舱室里泛着冷光。          底舱里，一个漕帮桨手刚从货堆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一个陆战队员，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扭打在一起，另一个队员从侧面冲过来，一肘砸在桨手的太阳穴上，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六十条船上的漕帮船员全部被控制住。没有大规模流血，只有一群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船工，和一群沉默而高效的保乡团团丁、炎宁帮兄弟和集训难民。

偶尔有几声短促的惊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很快便被海风吞没了。老孙站在船头，看着各船发来的得手信号——每一条船的桅杆上都挂起了一盏用红布裹住的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六十盏裹着红布的灯笼在雾里亮起来。

“全得手了。”李十一把短斧插回腰里，“有几个不听话的，打晕了绑在底舱。其余的都在甲板上等着。”

“转舵，往嵊泗列岛。”老孙对舵轮前的李家族人舵手说。

那舵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荷兰大副短期集训出来的，握着舵轮的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很稳。他深吸一口气，把舵轮往右打了半圈。

六十条货船在海上缓缓转向，桅杆上的灯笼在雾里排成一条弧线，朝东南方向驶去。

船队抵达嵊泗列岛时，荷兰战船“飓风号”已经等在湾口了。

南湾里，上次留下来的台海别动队队员们早就在岸上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搭了几排临时茅棚，用来堆放粮食和关押俘虏。

码头上还站着第一批漕运时被劫留下来的船员，他们是一个多月前到的，身上的漕帮号衣还没来得及换，只是被海风吹得糙了些，脸上已经没有了刚被劫时的惊恐。

六十条船靠岸停稳，船上的漕帮船员和杂工被驱赶着走上甲板。李十一站在码头上，让人把第一批被劫的漕帮船员也叫过来，站在新俘虏对面。

码头上一时挤满了人，第一批漕帮船员，第二次漕帮船员，两次押运的杂工，全在这片露天坝子里凑齐了。海风吹得每个人的衣摆猎猎作响，但没有人说话。

李十一走上码头边上那块最高的礁石，把短斧往礁石上一剁。“都听好了。我叫李十一，是这片海的头儿。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两条路——留下来跟我干，照常开船，饭食管饱；不留下的……”

他往岸边那排木桩子看了一眼，几只海雕正蹲在木桩上撕扯着什么，血肉模糊的影子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码头上安静了几个呼吸，然后一个年长的老舵手最先开了口：“留下。”

他是第一批被劫的船员，在岛上待了一个多月，早已认了命。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一批的船员们陆续喊了“留下”。

第二批的船员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些已经晒得黝黑的第一批船员，也陆续有人开始点头。

人群里，一个第一批的老舵手认出对面新俘虏里自己的老熟人，低声说了句“老张你也来了”；对面的人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他妈的还活着。”

也有不吭声的。几个满脸横肉的漕帮小头目被单独押到岸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李十一朝旁边的队员点了点头，几个队员二话不说，架起人拖到木桩子边上，脱光了绑上去。海雕扑下来的那一刻，码头上有人开始干呕，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李十一站在礁石上，对着剩下的人说：“还有谁想试试？”没有人吭声了。

但这只是开始。光靠吓唬是管不住四千多号人的！今天若不震慑住他们，他们今晚就可能趁着夜色偷船逃跑。            李十一和老孙在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这些人要用，但不能白用，必须让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捏在岛上。

登记造册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李十一从随船来的炎宁帮弟兄里挑了六个能写会算的，在码头边上支了几张桌子，每人手里一本空白册子，炭条削得细细的。六个登记员往桌后一坐，码头上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这不是劫船的海匪在清点战利品，倒像是衙门里的书吏在录口供。

每个人都要交代三件事：姓名、籍贯、家里有几口人、都是谁。漕帮的船员大多在长江沿岸有家眷，他们交代得最利索。

老婆孩子在岸上，自己留在岛上，就等于人质捏在李十一手里。第一批的船员们对登记时已经轻车熟路，有的甚至主动劝说第二批新船员赶快交代。

也有人支支吾吾想隐瞒家庭地址，但李十一早有准备:让已经交代过的漕帮船员指认，指认者有重奖；而被当场指认者，立刻拖到木桩子边上绑上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再放回来，就什么都交代了。

杂工的情况更复杂。这些从河南、湖北买回来的契奴本就是活不下去才卖身的，家里早就没人了，无牵无挂。没有家眷可以挟制的人，是最难控制的。

李十一和老孙商量了一晚上，决定用另一个办法：让这些杂工自己给自己写“认罪书”。

登记员在录完基本信息之后，会问每个人同样的问题：“你以前犯过什么事？偷过东西没有？逃荒的路上抢过粮食没有？打伤过人没有？”

凡是承认过的，登记员一一记录下来，然后让本人在供词上签字画押，按血手印。

李十一站在登记桌前，把那份供词拿起来在手里扬了扬：“这张纸，就是你的把柄。你老老实实干活，这张纸永远不会有人看见。你敢跑，这张纸就会送到官府手里，偷窃、抢劫、伤人，哪一条都够你蹲一辈子大牢。”

契奴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逃荒路上为了活命确实干过一些偷鸡摸狗的事，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白纸黑字记录下来。有人按完手印之后腿都软了，是被后面的人架着拖出去的。

但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开始，杂工们干活比谁都勤快，搬粮食的时候连一粒米都不敢偷。

接下来是编组连坐。

李十一把每艘船上的漕帮船员、杂工和陆战队员全部打散，按五人一组编成“连坐组”。五个人里，每组发一张连坐牌，牌子上刻着五个人的名字，由组长保管，组长自己选。规矩很简单：一人逃跑，全组受罚；一人立功，全组受赏。

组长和组员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舱、干一样的活。他不负责看押任何人；他只负责让全组知道，谁要是跑了，剩下四个人都得跟着倒霉。

编组那天出了一档子事。

一个第二批的漕帮船员在编组时死活不肯跟一个河南杂工编在一组，指着那杂工的鼻子骂了句“下贱骨头”，被李十一当场从队列里拖出来，绑在木桩子上挂了半天。

不是脱光了挂，是穿着衣服挂，脚还能沾地。但海雕在头顶盘旋的滋味，够他记一辈子。半天之后他被放下来时，整个人蜷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嘴唇发白，额头全是冷汗。

李十一蹲在他面前，把连坐牌往他手里一拍：“从今天起，你和他就是一组。他跑，你也死。记住了？”那人哆嗦着点了点头。

后来他和那杂工成了那艘船上干活最利索的一对搭档。

所有人员的登记、突审、编组全部完成后，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李十一和老孙这才在飓风号的船长室里铺开海图，开始敲定正式的编制。每条货船定编七十人，漕帮船员按老带新搭配，杂工负责装卸搬运，五名陆战队员随船警戒，一名荷兰战俘教技术。船长由荷兰大副集训过的李家族人担任。飓风号单独编制，由李十一亲自坐镇，既是旗舰也是训练舰。

至于台湾那边，李鹌掌管的军情局系统早已在嵊泗列岛设了联络点。上次李星波来视察飓风号时，李鹌就安排军情一处的人带着信鸽和训鸽人，搭第一次劫来漕帮快船由荷兰船员引航去了五指山。

后来带回了田七的消息：人还活着，在五指山上扎下了根。从那以后，信鸽可以往返五指山飞回嵊泗列岛之间了。

台湾到嵊泗，嵊泗到扬州，一条情报线就此建立。与情报系统互不统属的，还有一条往返两地的海上秘密航线。

船队出海一个多月没有消息，白堂主终于坐不住了。他派人去江边守了好几天，又派人去沿江各码头打听，瓜埠、镇江、江阴，每一个能停大船的渡口都问遍了，没有人见过那六十条漕帮货船。

他咬了咬牙，亲自去了李家圩子，在晒谷场上堵住了刚从县衙回来的李定山。两人隔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对视了一眼。

白堂主的眼眶里全是红血丝，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李班头，你跟我说实话，那些船到底去哪儿了？上回那六十条，这回又是六十条，我白某人在漕帮干了二十多年，你不能让我连个交代都给不了总舵。”

李定山站在晒谷场上，手按在腰间那把旧牛尾刀的刀柄上，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三个字：“我也不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白堂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只能无奈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晒谷场。

马大蹲在晒谷场边上擦刀，看着白堂主远去的背影，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如今是保乡团的刀法教头，每天带着六百团丁在晒谷场上挥刀。

鲁瘸子拄着拐杖从队列里走回来，那条好腿踩在泥地里已经踩出了好几个深坑。

当天下午，李定山把鲁瘸子和马大召集到祠堂前，将李星波派人送来的海图铺在台阶上，指着图上嵊泗列岛的位置说：“从今天起，保乡团的所有训练，都要加上水战。这里，就是我们以后的前哨站。”

鲁瘸子把拐杖往台阶上一顿，说了一个字：“练。”

晒谷场上，六百团丁正在练习新发下来的弩箭，弓弦声此起彼伏。远处长江水面上，几条漕帮货船正逆流而上，船舱里装着刚从六合县收上来的新一批粮食。码头上的脚夫们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往船上搬，汗水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没有人知道这些粮食最终会运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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