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 定山保乡团

船队出海后的第十一天，消息传回了六合县。不是船队靠岸的消息，是船队没了。

报信的是个漕帮的管事，四十来岁，在长江上跑了半辈子船，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过。但那天他跌跌撞撞跑进定山镖局大门的时候，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李爷——船，船没了。六十条船，全没了。”

李定山正坐在柜台后面核账，手里攥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那管事的领口：“什么叫全没了？你说清楚！六十条货船，装了整整三万石粮食，你说没就没了？”

管事的几乎要哭出来，说他们在海上遇到了风浪——不是一般的风浪，是那种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的浪，船队在海上被冲散了，等风浪过去，有几条船直接翻进了海里，剩下的船全都不知去向。

李定山一把甩开他的领子，管事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才没摔倒。

“不可能！”李定山一拳砸在桌上，把桌上的茶盏震得跳起来碎在地上。他眼眶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转头对着满屋子的人吼，“六十条船！三万石粮食！怎么会说没就没了？那是老子半辈子的家当！”

屋里没人敢出声。几个镖师低着头，连咳嗽都憋着。镖局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小声嘀咕着“这下李班头可赔大了”，有人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

“啪～”李定山抄起桌上的算盘狠狠砸在地上，算盘珠子滚了一地，有几颗骨碌碌滚到了门外，被看热闹的人捡起来又赶紧扔回去。

他又一把将柜台上摞着的账册全推到了地上，“咵嚓”一声，柜台上的茶壶、砚台、镇纸全砸了个稀烂。最后他一脚踢翻了门边的条凳，从地上捡起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旧腰刀，往腰间一挎，一把推开门口围观的人群，大步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骂：“谁也别跟着老子！老子自己去找！”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不到半天工夫，整个六合县都知道了一件事：定山镖局的船队出了海，然后不知所踪。整整六十艘货船，三万石粮食，一个铜板都没捞回来。

有人说李定山亲自跑到江边蹲了一整夜，对着长江抽了整整一袋烟，天亮才红着眼睛回来。也有人说他是站在江边骂了大半夜，骂货主坑人，骂老天爷不长眼，骂自己瞎了眼接了这趟生意。

总之，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件事：定山镖局这一回，赔了个底儿掉。

只有一个人不信。

刘月娥站在自家院子里，听小翠跑回来把外面的传言一五一十学了一遍。她听完，把小翠打发走了，自己一个人坐在石墩上坐了许久。六十条船，三万石粮食——李定山有多少家底她比谁都清楚，就算把李家圩子的祖宅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几天后，李定山对外放出消息：定山镖局正式歇业。那些还没结清的镖单，全部原价退还。镖局门口那块新漆的木匾被他亲手摘了下来，搁在墙角，落了满满一层灰。镖师们领了遣散费，一个个从镖局出来，脸上各自带着不甘和茫然。

有人出了门就去了酒馆，有人蹲在街边抽烟，有人抱着铺盖回了老家。

但没有人知道，那些“被遣散”的镖师们，当天夜里就悄无声息地聚在了李家圩子的祠堂前。老孙把刀横在膝盖上，蹲在祠堂门槛上磨刀；马大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撑着门框，叼着根草棍一声不吭；鲁瘸子把拐杖靠在香案旁边，那条好腿一下一下地点着地。紫金山上的老兄弟，一个不落，全来了。

定山镖局门口那块木匾虽然摘了，但人却还都在。

消息传到扬州时，李星波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他看完李鹌递来的密报，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桌面上，用手指一抹，散成黑末。当晚，他装病告假，带着全部八个亲卫和李庚，连夜赶回了六合县。

这一次李定山没在吃早饭。他正蹲在李家圩子祠堂门口，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旧腰刀。刀刃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声细密而有规律，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出去老远。他身边蹲着老孙，也磨着刀。马大靠在祠堂门槛上，正往那只受过伤的胳膊上缠新绷带。鲁瘸子拄着拐杖站在祠堂台阶上，用那条好腿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李星波把马缰拴在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上。八个亲卫分列祠堂大门两侧，手按刀柄，纹丝不动。李定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往祠堂里走：“去里面说。”

祠堂里供着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案上点着两盏长明灯，灯油是新添的。李定山站在香案前，先给祖宗牌位磕了个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李星波，嘴角那道疤在灯下微微跳动了一下：“外面都以为你爹这回赔光了。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干。”

李星波站在香案前，先给那几排牌位行了礼。然后开门见山的对李定山说，声音很大，好像有意让外面的人听到似的：“爹，船队‘出事’的消息传得正是时候，如今李自成在西安称了帝，张献忠在四川称了王，洪承畴降了清廷——朝廷在陕西的兵打光了，山西也丢了，北京迟早要遭。这种时候，各地乡绅豪族都在办团练自保，朝廷自顾不暇，不会管你是不是私募军兵。咱们趁着这趟船队出事的由头，正好也把保乡团拉起来，名义上是镖局赔光了底，为了保住家族产业才组建的乡勇，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定山把磨好的腰刀放在香案上，刀鞘磕在供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排牌位:李家的列祖列宗，从太爷爷那一辈起就在六合县当胥吏，世世代代都是下九流。

如今他儿子说，借着船队出事的幌子，把队伍正大光明地拉起来。他把刀拔出来，刀身在长明灯下泛着冷光。“那就干。叫什么名字？”

“定山保乡团。”李星波说，“你当团长。”

李定山把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行。老孙，马大，鲁瘸子～你们听见了？”

祠堂门外，老孙把磨好的刀往地上一顿，说了句“班头的事就是我的事”。

马大用没受伤那边肩膀往门框上一顶：“跟着你干，比在牢里有奔头。”

鲁瘸子用拐杖敲了一下祠堂的石头台阶，那条好腿踩在石阶上踩出一个清晰的鞋印。

第二日一早，定山保乡团的牌子就挂在了李家圩子祠堂门口。李定山站在牌子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腰间挂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旧腰刀。他面前站着紫金山上的老兄弟、定山镖局的镖头镖师、以及李家圩子的族中子弟，黑压压站了半片晒谷场。

定山镖局的船队在海上的确失踪了:六十条货船，三万石粮食。六合县的人都这么说。

所以，保乡团的成立的宗旨就是:保乡为民，守护相邻的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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