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 父子密谋

审讯荷兰战俘的工作在战船上展开。

船长哈洛克他们被关了几天，精神早已垮了。他坐在李星波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问姓名、年龄、船上职务，答得那个利索，善于速记的书吏都跟不上；甚至不等李星波问，便主动交代了澎湖港的换岗时辰和荷兰东印度公司近期的巡航安排，每条航线、每个换岗时刻、每艘战船的吃水量和火炮配置，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

他说荷兰话夹杂着蹩脚的汉语，说到急处就手舞足蹈地比划，生怕李星波听不明白。

“老哈，”

李星波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供词，看着眼前这个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红毛船长。

哈洛克坐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老练的、在海上混久了的人特有的审时度势。

李星波忽然觉得这人或许可以带回扬州，航海技术、荷兰语、对台湾海峡的熟悉，这些都是他眼下最缺的东西。“你成功让我看到了你的价值。等这里的事了结，你跟我回大明如何?”

哈洛克微微弯下腰，姿态比刚才被审问时更恭敬了几分：“荣幸之至。”

接下来又让哈洛克交代了一些个人秘密和他所知道的荷兰军事机密，包括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驻军人数、澎湖港的布防图、以及几条商船队的出航时间表。画押，写认罪书。

此后哈洛克虽然还要活在监控之下，但吃穿用度已与俘虏身份截然不同——饭食从稀粥换成了干饭，偶尔还有一条鱼。

第二个提审的是大副。

此人同样是个技术军官，在海上跑了二十年，对整条船的每一个铆钉都了如指掌。问什么答什么，毫无保留。他甚至主动把船上的火药储备、淡水存量、粮食库存，报了出来，又把自己经手过的航海日志从舱房里翻出来交给李星波。

大副是个荷兰人里少见的实在人，他觉得自己既然被俘虏了，就该老老实实配合，这是海上人的规矩。

而水兵长则完全不同。

这个将近两米的巨汉坐在椅子上，手臂上的肌肉把镣铐绷得紧紧的。问他的名字，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问他的职务，他用荷兰话骂了一串脏话，翻译只翻了一句就闭了嘴。

李星波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对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扒了他的衣服，挂在桅杆上。”

水兵长被扒光衣服绑上桅杆时还在骂。

绑他的队员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两条粗壮的手臂反拧过去，他的右臂之前被田七匕首挑断的手筋还没愈合，但左手仍然力气惊人，一个队员差点被他甩下船舷。

所有荷兰俘虏被押到甲板上，仰头看着他们的水兵长在桅杆上挣扎。太阳越升越高，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水兵长的皮肤开始泛红，汗珠从额头滚下来，顺着桅杆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响起一声尖锐的长啸。

一只海雕从远处俯冲而来，利爪在水兵长肩头撕下一块肉。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甲板上。水兵长发出凄厉的惨叫，但惨叫只会引来更多的海雕。

没过多久，就又引来十几只海雕盘旋在桅杆上空，轮番俯冲，每一声尖啸都让甲板上的荷兰俘虏们肩膀一缩。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有人在胸前划着十字。水兵长的骂声渐渐变成了嘶哑的**。

李星波站在甲板上，对翻译说了句话。翻译用荷兰话对这些荷兰战俘喊道：“若谁还拒不交代，这就是下场！”

接下来的审讯异常顺利，几乎还没开始问，荷兰战俘就把知道的、不知道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有人甚至连自己三年前偷过船上一桶腌肉的事都供了出来。

最终，李星波决定带走船长哈洛克和大副、二副、三副、大管轮、二管轮、三管轮、航海长、舵手、信号兵、炮手、枪手，总共十二人。

这些人里有领航的，有管轮机的，有打炮的，有爬桅杆打信号的，一条战船上所有关键岗位的技术骨干，全在名单里。剩下的五十七名俘虏，包括轻伤和重伤员，全部留在岛上，由此次押船的台海别动队队员继续看守，并尽可能利用起这片岛屿的资源，搭建茅棚、开垦荒地、储存淡水。

回去的时候，李星波他们又是趁着夜色由长江入海口进入长江。

海禁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何船只进出都要过水师的盘查。李星波让哈洛克和其他荷兰人藏在底舱，甲板上只留几个扮成渔民模样的队员。哈洛克很识趣，自己找了一顶破斗笠扣在头上，缩在最暗的角落里一声不吭。

趁着夜色避开江防水师的巡逻船，一路逆流而上。李星波没有直接回扬州。他让亲卫带着荷兰人先回扬州的秘密驻点安置，自己则带着八名亲卫秘密回了老家六合县。

李定山正在用早饭。他看到李星波的一刻，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就往外走：“去我书房。”

李星波跟在他身后，心里又是一阵无语，你一个字不识半箩筐的人，非得弄个书房出来干嘛；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他爹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读书人，书房是他给自己留的一点体面。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李定山刚一进屋便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李自成在湖北闹腾得太厉害，他是真怕。

“爹，这几天你尽可能多收粮食。”李星波开门见山，“同时，不要再接镖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李定山心中一紧，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儿子的语气比上次回来时更沉，这种沉不是慌张，是一个已经下了决心的人在交代后路。

李星波把田七他们夜袭荷兰战船、派人送到嵊泗列岛、以及收编荷兰战俘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从五指山岩洞里那堆半湿不干的枯枝火堆，到战船上水兵长被海雕啄走的血肉；从田七押着船长逼迫荷兰水手开船，到副队长在暴风雨中撑着海图桌指节发白。每个细节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堆在李定山面前。

李定山听完，沉默了许久。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一个六合县快班班头的儿子，竟然已经派人潜伏到了台湾，还劫了一条荷兰人的战船，还把人家的船长和十几个军官带回了扬州。他这辈子抓过的贼比见过的人都多，但儿子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良久，他才开口：“你竟然已经派人潜伏到了台湾？如今天下乱象已显，是该早做筹谋了。只不过……”

李定山深受封建思想的影响，虽不怎么爱民，但忠君报国的念头还是有的。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难道咱们不能再为大明拼一下吗？”

“爹，你想想袁崇焕，卢象升，还有孙传庭。”李星波有些带气地说完，又想起李定山没有后世自己的思想，于是放缓了语气，“袁崇焕被凌迟，卢象升战死在巨鹿，连尸首都没找全。孙传庭在潼关守了三年，最后死在乱马蹄下，尸骨无存，他可是崇祯最倚重的督师。他们哪一个不是拼了命的？结果呢？”

李定山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李星波继续说下去：“看看历史，朝代更迭，哪一个不是二三百年？大明已经算长寿的了。一个朝代为什么会出现农民起义？还不是因为农民活不下去了。一个朝代为什么会灭亡？不就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太多，纷纷起义，朝廷无力镇压了嘛。可又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朝代初临天下，必然会大肆封赏；再往后，文人科举、武官授勋、皇亲国戚，大片大片的土地封赐出去。可一个国家的土地就那么多，只能让农民的土地越来越少——最后，不得不为了一口饭食造zao反。如此积弊，即便我们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

说到这，李定山不由想到自崇祯皇帝继位以来，旱灾、蝗灾、瘟疫好像就没断过。河南大旱，颗粒无收，人吃人；山东蝗灾，庄稼被啃得精光，连树皮都吃没了；陕西瘟疫，整村整村地死人，活下来的人头也没力气埋，就那么烂在炕上。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自言自语般说了句：“看来，老天爷也是这么想的。”既然这是老天爷的意思，那就没什么可纠结的了。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周身顿时轻快了不少：“你说，你想怎么做吧。你爹我照做就是。”

李星波走后没多久，六合县周边便有人开始大肆高价收购粮食。

来收粮的人操着外地口音，不问价钱，有多少收多少。粮商们嗅到了商机，纷纷从外地往六合调粮，一时间六合县的粮价涨了三成。没人知道这些粮食最后去了哪里。

又过了几日，定山镖局便对外放出一个消息：他们接了一桩大生意，押镖琼州府。琼州在广东最南端，隔着琼州海峡，单程便要走上一个多月。

这可是一趟大买卖，于是，镖局上上下下全动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六合县长江水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漕帮货船。大大小小沉甸甸的箱子不停地往船上搬，搬运的脚夫们累得满头大汗，有人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管事的只说是“镖局的货，别多问”。

有人好奇地摸了摸箱子边缘，摸到一手潮湿——那箱子里装的不是盐，就是粮食，或者火药。

船队出发那天清晨，江面上起了薄雾，十几条货船鱼贯离岸，桅杆上的灯笼在雾里排成一条线，然后一个一个被雾吞没了。李定山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条船的灯笼消失在雾里，把腰间的牛尾刀往肩上扛了扛，转身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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