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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台海别动队

《大明家国》 草根辟谷/著, 本章共4590字, 更新于: 2024-07-26 18:32

李鹌,是点香楼扬州分号开业那晚,被李星波收了的。

她本是满香楼里一个寻常丫环,不是丫鬟!

丫鬟是贴身伺候主子的,如青荷;丫环就是平日里端茶递水、擦桌扫地的粗使丫头。

青楼楚馆里的丫环不会太丑,否则端酒上菜时倒了客人的胃口;但也不会太好看,否则容易生出别的事端。李鹌就属于那种不丑不俊、放在人堆里找不着的模样。她原在满香楼干了三年,李贞秀把她买来时也没多看一眼,只当是添了个干活的人手。

点香楼开业那晚,李星波喝得酩酊大醉。满桌杯盘狼藉,所有人东倒西歪,李庚李辛架着他回了后院的客房。李鹌被李贞秀派去端醒酒汤,端着托盘推开门时,李星波正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她赶紧放下托盘去搀他,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酒精和精虫的双重作用下,他稀里糊涂地把她拉上了床。

第二天醒来,李星波靠在床头,看着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身子的李鹌,沉默了好一会儿。如今他还没有娶妻,按规矩不能先纳妾,但不管怎么说,她是他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个女人。既然暂时不能给她名分,那就从别的地方补偿她。

他把李鹑叫来,让李鹌跟着学管账。李鹌识几个字,人也机灵,不到半个月已经能独立把点香楼扬州分号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于是,李星波便让她做了点香楼扬州分号的财务管事,兼管炎宁帮扬州分舵的账目。既然是枕边人,自然要委以重任。

所以,李鹌自然就出席在了今晚的会议上。

“今天朝廷的邸报上说:闯贼已经占领西安,并更名为长安,称西京。”李星波坐在案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是要学清廷建国称帝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如今的大明风雨飘摇,就如同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沉船只是时间问题。”李星波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我们该怎么办?是随着这条破船一起沉入海底,还是摇尾乞降?”

他停顿了一息,然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还是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命令:龙牙卫、虎爪卫全部乔装,混入京城,待用!炎宁帮所有骨干乔装,打入各地帮会,待用!点香楼里所有契女乔装,混入各地青楼楚馆,待用!强华赌坊所有骨干乔装,到各地开设赌坊,待用!”他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另:择出一百精锐,我另有他用。散会!”

说是开会,可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说。众人鱼贯而出时,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疑惑——怎么都是“待用”?主公这是什么意思?

李十一在院子里追上李鹑,压低声音问:“鹑哥,主公把所有人都撒出去,又不说什么时候用,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李鹑看了他一眼,把账册夹在腋下,说了句“这还能有什么,自然是为以后反攻做准备了”,转身走了。

李十一站在原地,看着李鹑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忽然觉得背上窜过一股凉意——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的紧张。

李星波回到卧房时,李鹌已经掌了灯。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正坐在床沿上翻看今日点香楼的流水账。他走到床边坐下,她放下账册,替他解了官帽,又去解他腰间的束带,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做了很多年。

“李郎,”她低低叫了一声,“你这把人全派出去,就不怕家里的那些牛鬼蛇神冒出来生事?”

李星波冷笑了一声:“我可是扬州府衙的推官。若有人滋事,我不介意出动府衙的衙役。”

李鹌眨了眨眼,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奴家怎么把这点给忘了。”

笑声还没落,李星波又问了一句:“台湾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鹌轻轻摇了摇头。

李星波没有再说什么。从平潭放飞的那批信鸽,是军情处花高价在平潭一家豪商那里买的,鸽巢就设在豪商养鸽子的院子里。

信鸽送信利用的是:归巢的本能。它们只能从外地飞回自己从小生活的巢穴,却不可能反过来从巢穴飞向一个陌生的目的地。

田七他们出发时,每队身上带着几只从平潭带过去的信鸽,但那些鸽子只认得回平潭鸽巢的路,不认得扬州在哪里。即便他们放了鸽子,鸽子也只能飞回平潭,飞不到扬州。

而要从平潭把消息转到扬州,要么靠人力一站一站地传,这一来一回,没有一个月下不来;要么把在扬州训练好的信鸽拿到平摊去。

而田七他们至今再没有放飞任何一只鸽子。也许鸽子在渡海时全死了;也许人上岸后还没来得及找到鸽笼;也许鸽子还活着但田七不敢放。

无论哪种情况,台湾那边现在就是彻底失联的状态。那七十一个人是死是活,能不能站住脚,全凭他们自己。

而此刻,在海峡的另一端,田七正蹲在一个山洞里,就着一堆半湿不干的枯枝生起的火,和剩下的七十个人开了一场决定命运的会。

成功上岸后,他们清点了人数。加上军情一处的两个人,总共七十一人活了下来。田七把所有人召集到海滩上一处隐蔽的岩洞里,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那岩洞是海水长年冲刷出来的,洞壁上全是湿漉漉的青苔,地面是粗粝的礁石和碎贝壳,坐上去硌得骨头疼。洞顶很低,最高处也只够人弯着腰站起来,最深处的角落里堆着被潮水冲上来的枯木和碎海藻,散发着一股咸腥的腐味。

火堆是拿枯木和干海藻勉强点起来的,火苗很小,被洞口灌进来的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冒出的烟比光还多,熏得所有人眼泪直流。

七十一个人挤在一个不到二十步深的洞穴里,膝盖挨着膝盖,肩膀挤着肩膀,洞里的空气混着伤口化脓的腥臭、海水的咸涩和烟火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往肺里灌了一口稠得化不开的浆糊。

每个人的衣服都还是渡海时穿的那身,被海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磨在皮肤上像砂纸。

有人脚上的鞋早在海里就被浪冲掉了,赤脚踩在礁石上,脚底板被划得全是血口子,海水一泡,钻心地疼;有人胳膊上被鲨鱼鳍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黄水,拿撕下来的衣襟胡乱包扎着,苍蝇绕着伤口嗡嗡打转;有人渡海时灌了太多海水,嘴唇发紫,一直蜷在角落里发抖。

没有人有干净的水喝,也没有人有东西吃。

上岸时,随身带的一点干粮早被海水泡烂了,能吃的只有岩壁上刮下来的海苔和退潮后礁石缝里捡的小螃蟹。

“不能散。”田七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喉咙嘶哑得像是含了一口砂子,“咱们这些人的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落了单,不出三天就得被荷兰人抓住。先聚在一起,想法稳定下来后,再图发展。”

没有人反驳。事实上,也没有人有力气反驳。

有人在火堆边打着摆子,有人用手指在礁石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田七又提了一件事:不能再按之前的编制成军了。以前在南京训练时,用的是三三制——那是正规军的编制,在眼下完全用不上。他们现在这点人,连一个加强排都凑不齐。

于是,他提出按主公之前提过的“游击队”方式重新编队:化整为零,分散到各村各寨,先活下来,再谈发展。

于是,“台海别动队”就此成立。

七十一个人,分七个队:田七所在的一队叫直属队,加上他自己,十一个人,负责居中联络和策应;其他六个队各十人,暂不设队长,各自行动,定期回来汇报。

他们暂时以这处岩洞为据点。

入夜,田七的直属队留守,其他六个队分六个方向,向周边的村落摸索。出发前,田七对每个队的临时领队都说了同样的话:“第一,不要暴露身份;第二,不要动刀;第三,不管能不能找到吃的,三天后必须回来。”

王狗子是二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分到任务后,跟着队伍摸黑走了两个多时辰,找到了第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茅草屋顶,土坯墙。月光洒在村口的石板路上,照得那些低矮的屋檐像一排蹲着的沉默的兽。王狗子被派进去探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把腰间那把崩了口子的短刀藏进裤腿里,一个人进了村。

村口第一户人家还亮着灯。王狗子趴在篱笆外看了片刻,一个老妇人正坐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他深吸一口气,从篱笆边绕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大娘,能给口吃的吗?”

老妇人开了门,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泞、嘴唇干裂的年轻人。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属于这片土地的老人的谨慎。她往左右飞快地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娃,你这哪儿来的?我咋没见过你咧?”

“大娘,我是福建海域商船上的杂工。”王狗子把在平潭练了不知多少遍的闽南话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惨兮兮地说,“前几天被海匪打劫,我们所有人都被抓到这里。我是昨夜偷偷跑出来的。”

说着,眼里泛出了泪花。那泪花不是演的,是想起自己死在海里的同伴。

“我可怜的娃啊~”老妇人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她一把拉住王狗子的胳膊,把他拽进门,“快进屋,要被族长的人看见可不得了!”

王狗子跨进门槛的那一刻,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对面山坡上,二队的两个队员正趴在草丛里,冲他打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很简单:我们在这儿守着,你安心进去。

三天后,六个队陆续回来了。

他们带回了一些食物,有人揣着几块硬邦邦的糙米饼,有人兜里装了几条咸鱼干,有人抱回来半袋子红薯。东西不多,但足够让洞穴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起来。

每个队还带回了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所经之处的地形、村落位置、水源分布。这些图是用炭条画在破布和干芭蕉叶上的,歪歪扭扭,但每一条路、每一口井都标得清清楚楚。六张图拼在一起,周边的地形便有了大致的轮廓。

他们所在的地方叫:五指山,因五座山峰像五根手指一样并排而立,当地人管最高的那座叫拇指峰,他们藏身的山洞就在拇指峰的半山腰。

六个队在各处留下了联络点:两个可进可退的山头,四个被说服收留了队员的村落。每个点留三个人,总共十八个前哨,加上直属队的十一人,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第一排钉子。

“不能再等了。”田七在直属队的例会上把匕首往泥地上一插,“必须想办法和家里取得联系。”

在场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有人低下头去,用树枝拨着火堆里的灰烬。他们都知道这不现实:他们带过来,仅活的两只信鸽早放回去了,缺不知飞回去了没有?

田七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另一层意思:李星波是绝对不会任由他们自行发展的。壮大了不行,怕控制不住;畏缩不前也不行,达不到预期效果。

不然,军情一处的人也不会带着信鸽一路跟到平潭,又在渡海时跟着他们一起游过来。那两个人现在还活着,就是主公的眼睛。绝不能让主公有了猜疑,所以必须要想办法让主公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

“现在讨论一下,怎么把消息送回去。”田七把匕首从泥里拔出来,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怎么送?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信鸽指望不上,派人游回去更不可能!

一百三十公里,逆着洋流,能活着游过来的人都是拿命赌的,谁也不想再赌第二次。

“抢船。”田七说。

他蹲在地上,用匕首尖画了一个潦草的港口的轮廓。荷兰人在澎湖有驻军,韦麻郎带着一千二百人和十六艘战船占着澎湖港,战船之间停得并不密。

一条战船平均载员最多也就七八十人,七十一个豁出命不要的死士,偷袭一条毫无防备、甚至睡梦中的战船,胜算很大。

关键是他们不需要全歼敌人,只需要控制住甲板,把船开走。只要船进了深海,荷兰人的火炮就追不上了。他们可以驾着船回福建,回到平潭,回到主公能听到他们消息的地方。

“我们为什么不挑一艘商船?”有人忍不住问,“商船人少,更容易得手。”

“抢商船干嘛?让主公跑海贸吗?”田七把匕首往地上一插,火光映着那张被海水泡烂又被山风吹裂的脸,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咧嘴笑了一声,“咱们要送,就给主公送一份大礼。一条荷兰人的战船。”

没有人再问了。

接着,所有队员全撒了出去,潜入澎湖港附近的渔村和码头,观察港口所有商船、战船的停泊和出海规律。他们蹲在渔村的屋檐下,趴在码头的货堆后面,数每一条船上的水手人数,记每一条船的换岗时间。

那艘战船,大约多少人,每日什么时候环岗。天亮时在岗的水手最少,大多数人还在睡梦里。那是动手的最佳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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