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香楼扬州01号的首演,演的是话剧版《唐伯虎点秋香》。
舞台是李星波按南京点香楼的格局重新布置过的——中央下沉式舞台,四周散座,二楼三楼设看台席。
开场前半个时辰,所有座位都已坐满,走廊上站满了没抢到座的客人,门口挂了“客满”的牌子,还有人趴在窗户外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开场炮响过三声,舞台中央那块木板突然沉下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全场灯光同时熄灭,黑暗中只听见一阵琵琶声从地底传上来,紧接着两个面覆薄纱的女子从地下缓缓升起,一人弹琵琶,一人吹玉箫。台下先是一阵惊呼,然后便是雷鸣般的叫好声。
正戏开场。扮唐伯虎的是个新来的年轻伶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长衫,摇着一把破折扇从舞台侧门晃出来,嘴里念着“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
等扮祝枝山的伶人从另一边上来,两人在台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起了对子,气氛一层层往上推。
到了“对穿肠”那段,扮对穿肠的演员和唐伯虎面对面站着,对到激烈处,对穿肠突然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台下宾客吓得集体往后仰,前排一个胖商人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等反应过来那是假的,又一个个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李星波站在后台的暗处,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的反应。
今晚这场戏的演员全是李贞秀新招来的一批伶人,在南京受过三个月的急训,台风已经相当老练。李甲今晚没有上台,他如今是党务处处长,袖口上沾的不再是油彩,而是密报和公文的墨渍。
演出结束时,李贞秀走上台宣布今晚首演圆满结束,明晚正式开演,凭帖入场。散场后不到半个时辰,李贞秀拿着账本手都在抖,光今晚收的订金,就已经排到了三十多场以后。
当晚的庆功宴摆在了二楼临街的雅间。李贞秀把后厨的厨子催得脚不沾地,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大煮干丝、三套鸭流水价往桌上端。晨兮酿开了整整十坛,李庚李辛被李星波叫到桌上同坐,两人端着酒碗的手都在抖——他们是签了死契的家奴,从没跟主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李星波给自己满上,又给他们满上,说今晚这楼以后就是咱们在扬州的根基,你们俩出了力,该喝。
酒过三巡,李星波把扮对穿肠的伶人拉过来,非要他再演一遍喷血的桥段。那伶人被灌了好几碗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站起来刚要张嘴,打了个酒嗝,差点真喷出来。李庚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李辛端着酒碗靠在墙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没人记得李星波后来是什么时候被架下去的,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桌上唱了一首《沧海一声笑》,唱到“谁负谁胜出天知晓”的时候脚下一滑,被李庚和李辛一人一条胳膊架住了。满桌杯盘狼藉,所有人都喝醉了。
但在千里之外的潼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痛快的醉态了。
崇祯十六年十月初三,潼关。
从九月起,潼关的天空就是灰黄色的。那是被数万马蹄碾起的黄土,被西北的秋风裹挟着,从山后一直吹到城头,落在守军的盔甲上,落在垛口的箭矢上,也落在孙传庭满是血丝的眼里。
孙传庭已经在潼关守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在这里把李自成打得只剩十八骑逃进商洛山,三年后李自成回来了,带着数万精骑,黑旗遮天蔽日,从山后绕到了城前。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城头上的守军就被一阵闷雷般的声响惊醒了。那不是雷,是马蹄——数万骑兵同时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声音从山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帅帐时,孙传庭正在擦拭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雁翎刀。斥候满脸是血,一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大帅,山后!山后有闯军!全是骑兵!”
孙传庭走到帐外,潼关城头下漫山遍野的黑旗正从山脊上翻过来。他把雁翎刀挂上腰间,戴上头盔,说了一句“传令,全军登城”,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城楼。攻城从黎明开始。
李自成把主力摆在城西,却派刘宗敏带着五千精骑绕到山后,从城东发起突袭——两面夹攻。守军用滚油往下泼,用檑木往下砸,用弓箭往下射,箭矢耗尽之后便拆城头的砖石往下扔。
打到午时,城头上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站直的守军。副将满身是血地从城东跑回来,跪在孙传庭面前:“大帅,撤吧。”
孙传庭没有回答。他把雁翎刀拔出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带着最后的三百亲兵冲出了城门,朝着那片黑色的潮水冲了过去。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死的。
潼关城破的那天晚上,李自成站在城楼上,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条被箭射瞎的眼睛衬得更加骇人。
他问了一句:“孙传庭的尸首找到没有?”
没有人回答。
“找。找到之后,厚葬。”
身后,潼关城墙上那面残破的明军旗帜在夜风中晃了一下,被人扯了下来。
十月初七,西安。
潼关一破,西安便没了屏障。巡抚冯师孔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官道上涌来的黑潮,把手中的剑柄攥得发白。派去支援潼关的两千人没有一个人回来,派去守渭南的一千五百人在半路就被击溃,城里只剩下不到三千守军。
李自成的先锋是刘宗敏,带着八千精骑,两天两夜没有歇马,第三天黄昏就到了西安城下。
攻城从黎明开始,刘宗敏把从潼关缴获的火炮架在城外,那些火炮炮口上还铸着明军的火漆。第一轮炮击轰塌了东门城楼,冯师孔从瓦砾堆里爬出来,满头满脸全是灰,额角磕了一道血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他用袖子一抹,还在喊“守住”。
第二轮炮击冲着城墙垛口来,碎石飞溅。冯师孔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且一半以上都带了伤。刘宗敏的骑兵开始在城下搭建云梯,几十架云梯同时竖起,铁钩死死钩住垛口。冯师孔亲自搬起一块滚石砸向城下,却听见副将在身后喊:“大人!王根子不见了!”
王根子站在城门的暗处,手里攥着一张写好的降书。他把降书绑在箭上射出城去,然后对身后的亲兵说:“开城门。
”东门开了,刘宗敏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西安城。冯师孔被人从城头上拖下来,五花大绑押到刘宗敏面前。他满脸是血,额头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刘宗敏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他降不降。冯师孔没有回答,抬起头往刘宗敏脸上啐了一口血沫。刘宗敏擦掉血沫,拔出腰间的刀。刀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冯师孔倒在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血洇成一片暗红色的花。
在他身后,那支绑过降书的箭还插在城墙上,箭尾的羽毛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西安城破后,李自成把秦王府改成了自己的行辕,将西安改名为长安,称西京。
投降的人排着队来见他——秦王朱存枢来了,做了权将军;永寿王朱存桑来了,做了制将军;布政史陆之祺、吏部郎中宋企郊、提学佥事巩焴,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白广恩降了,高汝利降了,左光先降了,梁甫降了,陈永福也降了。
十一月,李自成在西安站稳脚跟,分兵四出:刘宗敏带一路往北打延安,李岩带一路往西攻宁夏,田见秀带一路往南取庆阳。
延安城小,守军不过千余人。副总兵解文英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篝火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他把县丞姚启崇叫到城楼上,倒了两碗酒:“老姚,你怕不怕?”
姚启崇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把空碗往地上一摔,拔出腰刀,走上城头。
那一夜,解文英战死在城楼上,姚启崇被砍倒在县衙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方已经碎了一角的官印。
十二月,黄河。
李自成站在黄河岸边,看着对岸的山西。河面上漂着碎冰,寒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刘宗敏站在他身后,问他什么时候渡河。
李自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对岸,看了很久。
对岸是山西,过了山西就是直隶,过了直隶就是北京。他把手抬起来,马鞭往前一指。数十万大军渡过黄河,踏着碎冰和浮桥,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涌进了山西。二十一日,攻陷平阳;二十六日,打下甘州。
消息传到扬州时,已是崇祯十六年的腊月。
李星波在签押房里把邸报从头看到尾:孙传庭战死,西安城破,延安、榆林、宁夏、庆阳全丢了,李自成过了黄河,山西门户洞开。他把邸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石榴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冷风里微微晃动。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沉了下去,才转过身对门外的李辛说:“传下去,今晚在书房议事。”
当晚,核心人员齐聚书房:李星波为总理党**,李鹑——内政部长兼党委员;李一,军政部长兼党委员;李二,军政高参兼党委员;李三,军政高参见党委员;李甲,军情一处处长;李乙,党务处处长;李鹌,财政部长兼军情局局长;炎宁帮扬州分舵舵主李十一;强华扬州赌坊掌柜李十二;点香楼策划李鹌。李星波开门见山:“李自成进了山西,明年开春就能打到北京城下。清军在北边看着,迟早要趁火打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从今天起,炎宁帮停止扩张,所有人转入集训。账面上的银子,除了发饷和抚恤,全部用来囤粮。囤在哪里你们自己定,但要快。”
窗外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隐隐约约飘进来,和往常每一个太平的夜晚一模一样。但屋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太平,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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