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 扬州赴任

三天后，也就是崇祯十六年八月初，李星波赴任扬州。

随行十人——两个长随，八个亲卫。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龙虎卫全员随行，总数一百五十一人，其中中队长一名，副中队长两名，配指导员一名。

李星波实行的是“三三制”，这种起源于苏联的快速扩军模式，核心在于一正两副的领导班子配置，扩充时只需补充新兵便能迅速裂变。

扬州是个好地方，南北有京杭大运河，东西是长江，扬帆即可出海。景色也十分优美，连诗都写道：“烟花三月下扬州。”

从南京到扬州，走水路一百二十余里，顺水也要走上整整一天一夜。河道不宽，两岸的垂柳在八月的热风里懒洋洋地晃着，不时有帆船迎面驶过，船工们互相吆喝着避让。这幅景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太平。

李星波站在船头，从清晨站到日暮，又从日暮站到天亮。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冰。

前世他虽是宅男，但不是不看书。

扬州十日，清兵屠城，整整十天，从四月二十五日屠到五月初五。八十万人。整座扬州城杀得干干净净。

史书上写：“城中积尸如乱柴，城内妇女投水死者井满。”

那些跳井的妇人，那些被劈成两半的孩子，那些吊在房梁上被烟熏死的老人——他们此刻就活在他眼前这片街市里。卖豆腐的老妪，牵驴的脚夫，蹲在码头边嗑瓜子的闲汉，趴在母亲怀里吃奶的婴儿。他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结局。

船靠岸时，已是第二日黄昏。他身后的长随正要上前搭跳板，他却忽然把船板踩得咯吱一响，脱口发出一声古怪的哨声。一个毫不起眼的路人立即从码头的人群里走出来，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似的，弯下腰，压低了嗓音：“主公。”

“速回南京，调五百尖兵过来。”

那人得令，转身便消失在码头的人流里。

当晚，广聚轩二楼临河的雅间灯火通明。扬州府尹设宴为李星波接风，推官同僚、府衙书吏、江jiang都县主簿，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李星波到得最早，站在窗前看着运河上的灯火，把一整天压在胸口的寒气往胃里咽了又咽。

不多时，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扬州府尹当先迈进门，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官袍的，有穿便服的，年长的两鬓花白，年轻的手里还攥着刚誊好的公文。

府尹姓周，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一见李星波便拱手道：“李大人，久等了！上回你在扬州破了那桩怨鬼案，本官就知道，你这人迟早要再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回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做推官的！”

身后众人跟着笑，推官同僚里有人插嘴：“李大人破了案就走，我们连顿酒都没请上，这回得多罚几杯。”

另一人接道：“罚什么罚，以后就是同衙共事了，得敬！”

李星波抱拳一一回礼，脸上挂着的笑不多不少，刚好够应酬。

周府尹把他让到主宾位，自己坐了主位，左右分列两桌，杯盏碗碟早已摆好，凉菜四冷四热，热菜还在后厨灶上滚着。

酒是扬州本地的陈酿，泥封一开，满屋子酒香。周府尹亲自执壶，先给李星波满上：“李大人从金陵到扬州，一路上辛苦了。这杯酒，本官先敬你:一来给你接风洗尘，二来谢你上回替扬州府破了那桩案子。要不是你，那案子到现在还悬着，本官连觉都睡不安稳。”

李星波双手端杯，杯沿比周府尹的酒杯低了小半寸，一饮而尽。酒液刚入喉，旁边的推官赵大人便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脸上的笑容带着同僚之间特有的热络：“李大人，我是扬州府推官赵庸，咱俩往后就在一间签押房里办事了。上回你来扬州查案的时候我就想敬你一杯，结果你案子一破就被应天府调回去了。今天这顿酒你得喝——不光要喝，还得多喝！”

李星波只好又饮一杯。

江jiang都县主簿也端着酒杯挤了过来，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削文官，两鬓却已经有些花白，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李大人可还记得我？上回你在江jiang都县衙调卷宗，我把陈府闹鬼的旧档全翻了出来，翻了一整天才找齐。当时你走得太急，连句谢都没捞着。今日可得补上。”

他说完先干了，李星波也陪着干了，心里却想：这人两年后江jiang都城破时，不知是战是降还是投井。他把这念头压回胃里，又倒了第三杯。

冷盘撤下，热菜陆续上桌。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大煮干丝、三套鸭，全是扬州府的名菜。

周府尹拿筷子点着那盘蟹粉狮子头，笑着说这道菜他在扬州吃了二十年，每回府里摆宴都得有；又说李大人年轻有为，往后在扬州安了家，想吃随时让厨子单做。

同席的几个书吏都是老扬州，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李星波介绍每道菜的来历，说到大煮干丝时还争了起来——一个说乾隆年间才有，一个说明朝早有了，最后还是周府尹拍着桌子笑骂了一句“管它什么时候有的，好吃就成”，才算揭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星波的脸上已经染了一层薄红，但眼神始终清明。有人问他金陵县衙的旧事，他说几句；有人问他怨鬼案的细节，他挑些不紧要的讲；有人借着酒劲拍他的肩膀说“往后在扬州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他道一声谢，把酒干了。

他能看出这些人里谁是真心想交他这个新同僚，谁是冲着周府尹的面子在应酬，谁只是来混顿酒；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一一应付得滴水不漏。

席散时已是亥时，周府尹亲自把他送到楼梯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略感意外的话：“扬州这地方，看着太平，底下暗流不少。你来了，本官睡觉能踏实几分。”说完没再多言，拱了拱手，带着随从下了楼。

李星波独自站在二楼窗边，看着窗外运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只有几艘画舫还亮着。丝竹声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把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微微发白，站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接到命令的时候，李鹑正在强华赌坊后院的账房里打算盘。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拿起算盘重新拨了两下，最后还是放下了。

“五百尖兵。”

炎宁帮打手零零总总全算上也不过一千来人，李六还要留人守码头和场子，实际能动用的也就七八百。可主人下了命令，也只能执行。

第二天一早，炎宁帮、强华赌坊及各分坊、晨兮酒坊酒庄、点香楼及各分楼，所有打手全部到酒庄集合。一千人站满了酒坊前院，黑压压一片，平时各守各的场子，此刻挤在一起才知道自己人原来这么多。

李鹑站在酒坊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名册，把规则简单说了一遍：两两对打，不限招式，不许用兵器，不许打要害，认输或倒地不起为负。胜者进下一轮，败者淘汰。如此反复，直到筛出最后五百人。

第一轮，一千人同时动手。酒坊前院的泥地被踩得尘土飞扬，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此起彼伏。有人上来就是一记直拳，被对手侧身让过，顺手扣住手腕往地上一带，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有人仗着力气大，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搂腰抱摔，结果被人一膝盖顶在胸口，闷哼一声松了手。有人腿法刁钻，一记扫堂腿扫倒了对手，还没来得及补上一拳，背后就挨了一脚——原来是对手的同伴趁乱偷袭。李鹑站在台阶上看得直皱眉，但没出声制止。战场上没人跟你讲规矩。

第二轮，胜出的五百人重新列队。这回出手就比第一轮谨慎多了——留下的都是有两下子的，谁也不肯轻易露破绽。有人拉开距离试探，有人稳扎稳打地格挡反击，有人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别人先打，自己等捡便宜。一个光头大汉已经连胜三局，鼻孔朝天站在场中央，谁都不放在眼里。一个瘦小青年走上去，光头大汉咧嘴一笑，刚举起拳头，那青年忽然一个矮身钻进他胯下，抱住他的膝盖猛地一掀，直接把人掀翻在地。围观的打手们哄堂大笑，光头大汉坐在地上骂骂咧咧，被那青年拉了一把才爬起来。

李鹑站在石阶上，看着这群人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心里的焦躁慢慢被压了下去。他从第三轮开始拿了支笔，一边看一边在名册上勾勾画画——不是记胜负，而是记人。那个光头大汉虽然输了，但他在场上站了最久，而且是正面硬扛，这种人可以用来冲阵。那个矮身掀翻他的瘦小青年，眼疾手快胆子大，这种人可以用来突袭。还有一个一直没怎么动手、但每一轮都稳稳过关的老头——不是别人，正是李定山镖局里的一个老镖师，五十出头，打法极其油滑，从不正面接招，只是防守，等对手力竭了自己认输。这种人，可以用来守要地。

从清晨打到黄昏，酒坊前院的泥地被踩得稀烂，鼻血和汗混在一起淌进土里，院墙外看热闹的酒坊工人从最初的兴奋吆喝变成了沉默。有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被同伴架着去医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场上，眼神里全是不甘。有人被打掉了门牙，往地上啐了口血水，骂了一句又冲了上去。没有人喊停。没有人认命。

如此反复十轮，最后胜出的五百人被带到前院左侧的空地上。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又被风干，结了白花花的盐霜。有人眼角还在渗血，有人手背上的皮都磨破了，但五百人站在那里，没有人倒下。

李鹑把名册合上，让李乙带队安排分批乔装，当天夜里就开始往扬州城赶。由于人走得分外零散——三五人一队，扮成行商、脚夫、探亲的寻常百姓——直到第三日黄昏，所有人才全部赶到扬州城内龙虎卫的隐秘安身处。

都以为李星波会升职进应天府衙，谁知却调到了扬州府衙。事情太突然，李鹑在安身处的大院里清点完最后一批人，拿着名单去见李星波。

李星波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又递还给李鹑，对着下面排列整齐的家奴说：“念到名字的出列。”然后对李鹑道，“按名单念二百人出来。”李鹑照着名单喊名，每喊一个，便有一人从队列里迈出一步，站到院子左侧的空地上。喊了整整半个时辰，二百人全部出列。

李星波让李乙带着他们先去另一个院子，然后对着剩余的三百人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今天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但，也是命令。一会儿每人发一百两银子，领完后你们自行离开，前往福建也好，去什么地方也罢，我不管。我只要求一点：你们务必在两个月后在台湾立足。等我莅临台湾时，你若手底下有十人，你就是班长；若有百人，就是中队长；若有千人，就是大队长。总之，我要你们给我在台湾打下一片天。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三百人的吼声震得院墙上的瓦片都在颤。

“下去领银子吧。”李星波一摆手。

等他们走后，李星波又吩咐道：“把李丙、李丁叫来。”二人到了后，李星波对他们说，“回去把所有龙虎卫调出来，成立军情处——算了，还是叫军情局吧。其中八十人成立军情一处，二十人成立党务处。军情一处负责监视控制军队，兼有谍战、反特和敌后武装等责任。党务处负责党务调查、舆论控制和党政机关的思想监控。从今日起，成立华夏联合党，简称华联党，由我任党首。李丙任军情一处处长，李丁任党务处处长，军情局局长暂由我担任。”

又对李丙道：“你先去挑军情一处的人。你们现在的任务是监视和督促刚才那三百人。”

“是。”李丙领命离开。

然后对李丁说：“咱们华联党刚成立，不要说党员，连党章都没有，先给你个任务：多寻访些擅养信鸽的人，赶紧把信息渠道建立起来。这次回南京是近，以后若是和台湾联系，一来一回岂不得一个多月？”

“是。”李丁领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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