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 连升三级

一个多月后，李星波新的敕牒、告身、任命、鱼符又到了:正七品品，推官，专掌刑名。

“姑娘～姑娘～”青荷提着裙摆一路跑进媚香楼，在大厅里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嘴里还在喊着。李香君正坐在琴案前调弦，手指搭在弦上，头也没抬：“说了你多少回了，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是，姑娘。”但看表情，青荷完全没放在心上。李香君暗自摇头——都是自己纵的。也不在这事上纠结，开口问道：“又是什么事，让你如此没有规矩？”

“姑娘，您知道吗？”青荷兴奋又激动地说，“李大人又升职了！而且还是连升三级！”她还卖关子似的强压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没有继续说下去。

“连升三级？”李香君完全没有猜到青荷的小心思，自己揣摩起来，“最初，李大人被刘洵刘县令举荐，破格录用为从九品副巡检。后来，又由应天府尹举荐，连升两级，成了从八品主簿。一般主簿应该是正九品，可是金陵县不仅是附郭县，而且还是附郭京城，给主簿一个从八品倒也顺理成章。之后，又是扬州府尹举荐，应天府尹也紧跟着举荐，并走关系赶紧把李大人调回——但这次不是金陵县衙，而是应天府衙。之前对他有提携之恩的刘洵刘县令已经赶往京城述职，应天府尹如今顺势把他调到应天府衙，谁也说不出什么。从八品连升三级，那就是正七品，会给个什么官职呢？推官？可南京作为明朝陪都，应天府无疑就是又一个京城，而京城的官职往往都比地方大一级。也就是说，应天府的推官得是从六品。可是——”

看着李香君不住地挠头，青荷暗想：真是当局者迷，聪明如姑娘您，怎么就想不起来问问眼前的我呢？便开口说道：“就是推官，不过不是在应天，而是扬州。”

“啊。”想明白的李香君不由暗想：这回应天府尹真是机关算尽，也无事于补了。

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李定山更是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在六合县得月楼摆了整整三天流水席。三班的兄弟、定山镖局的镖头、李家族中的长辈，全请了一圈。

赵大虎喝得满脸红光，马三刀端着酒碗对李定山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个好儿子。”

李定山哈哈一笑，把酒碗往桌上一拍：“说得对！干！”

跟着过来的刘月娥也不再提定亲的事了！她从前觉得哪个姑娘都好，现在反倒比谁都沉得住气。儿子前程似锦，正七品的扬州府推官，这门槛不能随便迈。

李星波坐在席上，该敬酒敬酒，该回话回话，礼数周全，但话不多。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窗外——定山镖局门口那块新漆的木匾还挂在那里，那几个从紫金山上跟着他爹下来的老兄弟正在院子里喝酒，老孙的左臂已经拆了绷带，马大把刀横在膝盖上，鲁瘸子用拐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酒过三巡，该敬的人都敬过了，该回的酒也回了，厅堂里的喧闹渐渐沉下来，只剩下几个老兄弟还围着方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李定山今晚喝得比谁都多，脸膛赤红，眼睛却亮得很。他一只手攥着酒碗，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旧牛尾刀的刀柄——那是李星波临走前从金陵县衙值房里取回来、亲手给他系上的。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皮绳早该换了，他没换。

“你们光看见小六升官了，”李定山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嗓门比平时低了半截，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们不知道，我这镖局是怎么立起来的。”

赵大虎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马三刀端着酒碗的手也停了。满桌的人都知道紫金山那场架，但李定山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细说过。

“那回从紫金山上回来，去了四五十个老兄弟，少了三个。”李定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三个人的尸首是用马车拉回来的，身上盖着松枝。我蹲在渡口抽了一袋烟的工夫，想了整整一路——这三个老兄弟跟了我半辈子，到最后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没了。我把他们带出去，却没能把他们带回来。”

厅堂里没人接话。老孙坐在另一桌，把刀横在膝盖上，低着头。马大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撑着桌沿，指节发白。鲁瘸子的拐杖靠在桌边，他那条好腿一下一下地点着地，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

“回到六合那天晚上，我在快班值房里坐了一宿。”李定山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第二天一早，我把老孙、马大、鲁瘸子全叫来了。我说，折了三个弟兄，每人二百两抚恤银子，从我李家私账上出。他们的家眷以后就是我李定山的家眷——有老母的我养，有孩子的我供读书，什么都没有的逢年过节我亲自去坟上烧纸。”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又跟他们说——我手里有个镖局，缺十个镖头，每月五两银子，管吃管住，年底分红。你们谁愿意留下，现在就告诉我。”

“老孙第一个站起来，把刀往地上一顿，说班头的事就是我的事。马大说跟着你干比在牢里有奔头。鲁瘸子用拐杖敲了一下地，说我这条腿还能打。那几个亡命徒——”李定山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几个沉默汉子，他们正低着头，酒碗端在嘴边却没喝，“他们的命是我从死牢里捞出来的。军令状上按的血手印，到现在还没干透。”

“可镖局挂牌头一个月，一桩生意都没有。”李定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半苦一半涩，“六合县的商户用惯了老镖局，新镖局没人信。我拎了两坛酒去找城东布庄的赵掌柜——当年他布庄遭过贼，是我把人抓回来的。赵掌柜念旧情，给了我第一单，押十匹绸缎去江浦县。”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戳了两下：“就十匹绸缎。我派马大亲自押送，自己骑着马跟在镖车后面跟了三十里，直到车队出了六合县境才勒马回来。马大回来那天胳膊上多了一道刀口——路上碰到几个想劫镖的流民，被他一刀一个砍跑了，刀口是他自己不小心划的。”李定山看了马大一眼，马大把没受伤那边肩膀往前一顶，没说话。

“第二单、第三单，全是本地商户的小买卖。一个月下来做了十几单生意，镖师们发了第一个月饷银。老孙揣着银子去酒铺打了两壶酒，回来请大家喝了一顿——那顿酒，比今晚这顿还高兴。”李定山端起酒碗，朝老孙那边举了一下。老孙没说话，只是把刀往地上一顿。

“后来南京的业务是有了——清一色都是小六的晨兮酒坊的货。米酒、高度蒸馏酒、酿酒原料，自己家的镖局押自己家的货，天经地义。

小六在南京的生意越做越大，我的镖也越来越密，镖局上下从几十号人扩充到三百多人。总镖头是我族弟李定江，十个镖头全是紫金山上用过刀的人。每个镖头手下配十个镖师，全是李家的后生。大掌柜是族亲李定海，管了半辈子账房。管杂务的伙计也是族中子弟，端茶倒水、喂马扫地，全是自己人。至于杂役，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流民——和小六酒坊里那些人一样，一碗薄粥买回来的一条命。”

他把酒碗端起来，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忽然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里没有苦涩了。“挂牌那天我对李定江说，这匾挂上去就不要再摘下来了。李定江说，定山哥放心，只要人在匾就在。”

“这话听着像大话，”赵大虎把烟杆叼回嘴里，划了两下火镰，没着，索性不抽了，“可我看着你这几个月——大话全让你给做成了。”

李定山没答话。他把酒碗端起来，冲满桌的老兄弟举了一下，仰头干了。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口一抹，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窗外，六合县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和金陵城的一样亮。李星波坐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只是在他爹搁下空碗的时候，端起酒壶，给他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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