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一路小跑回了媚香楼,推门进去的时候还喘着粗气。李香君正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却没有拨。窗外的鞭炮声刚歇,硝烟味还没散尽,远处点香楼里隐隐约约传来喧闹的人声。
“小姐,我回来了。”青荷把门关上,走到李香君跟前,压低声音说,“我按您的吩咐,去点香楼后门找了那个叫李甲的,跟他说今晚不管李大人喝成什么样,散了场都得把人平安送回双桥坊的宅子,不许出半点差错。李甲说他知道了,还说小姐放心,他们几个人轮流守着,保证不会让李大人一个人走夜路。”
李香君没有说话,手指从琴弦上移开,站起来走到窗前。点香楼的灯火透过雕花窗棂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远处舞台上那个连站都站不太稳的人还在唱,声音穿过整条街飘过来,像是在找一个早就离开的人。她把窗户轻轻关上,转身回了琴案前,重新把手指搭在弦上。
“小姐,”青荷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您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李香君拨了一个音,停了很久才拨第二个。
“他的青楼开业,我一个媚香楼的人去捧场,传出去算什么?”她把琴推到一边,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该办的事办了就行。他醉成那样,别让人笑话。”
青荷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心想,小姐这张嘴和那位李大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别扭。
转眼年关将至,李鹑把账本端到李星波面前时,账面已经趴着近一千两银子。强华赌坊的抽水稳定在每晚四五两,晨兮酿在三元坊卖得稳当,李甲那边每天都有人上门批货。李星波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合上,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的那件事终于可以动了。
他在夫子庙附近盘下一栋三层旧楼,花了大价钱重新装修。这地方紧挨着贡院,周围全是青楼妓馆,整条街上飘的都是脂粉味和丝竹声。正经酒楼开在这儿,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关门——谁没事跑窑子窝里吃饭?但他要开的本来就不是正经酒楼。
腊月二十,装修收尾。李星波印了大批宣传单,雇人到金陵各大书院门口分发。传单上写的是“以文会友,开业前三天酒水免费,诚邀天下学子共襄盛举”。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不怕没人来。
他自己又跑了趟扬州。扬州瘦马天下闻名——这些女孩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有犯官家眷,自幼被买下后经专业调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成年之前待价而沽。李星波挑回四个色艺俱佳的,取名春香、夏香、秋香、冬香。这名字没费什么脑子,纯粹是他前世看《唐伯虎点秋香》看得太多,顺手就安上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幕刚落,夫子庙附近的街面上便响起了三声炮响,震得地面和墙体都在晃。紧接着是足足半个时辰的鞭炮,炸得整条街的人耳朵嗡嗡作响,硝烟味顺着秦淮河飘出去老远。就算你不来,也让你忘不了今天这条街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宾客入场。整栋楼是一个圆形建筑,中央是下沉式舞台,四周摆满四方桌,每桌配好了糕点瓜果和四套茶具。二楼三楼的看台席很快坐满了人——当然,大多是从三元坊跟过来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小商小贩,正经学子还在路上呢。
就在喧闹声中,舞台中央一块木板突然沉了下去,露出一个黑窟窿。众人还没来得及探头张望,琵琶声便从地底传了上来——如潺潺流水,似清风拂柳。紧接着,两个面覆薄纱的婀娜女子缓缓从地下升起,一个坐在椅上弹琵琶,一个倚在一旁吹玉箫。
全场哗然。这出场太震撼了,人声瞬间淹没了琵琶声。几个挤在二楼走廊上的学子气得直用折扇敲栏杆,连呼“有辱斯文”,但眼睛一刻也没从舞台上移开。
一曲终了,二女款款行礼:“三天后是本楼的点香环节,届时还望各位多多支持小女子春香——夏香。”
话音刚落,舞台侧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一艳一素两个书生装扮的女子,唱腔一开就是越剧《梁祝》里的经典唱段“十八相送”。这下连那几个喊“有辱斯文”的学子也不喊了,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然后便是黄梅戏、豫剧、梆子、快板、评书轮番登场,一场接一场,把气氛一次次推向高潮。台下的贩夫走卒看得津津有味,二楼走廊上站满了人,连楼梯口都挤得水泄不通。
桌上的茶点果盘不要钱,但要再点别的就另算账了。一个偏胖的汉子嫌茶没劲,叫住小厮要了壶酒,听说一壶才一钱银子,二话不说掏出一两碎银拍在桌上:“再来盘下酒菜,够不够?”
“够,够。”小厮连忙应声。
“那就先存着,一会儿多退少补!”
李星波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台上的节目是他和老鸨反复推敲过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但他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栋楼从盘下来到装修开业,几张大额银票花出去,账面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千多两又回到了解放前。更让他心烦的,是李香君没有来。他特意选在媚香楼附近开这间青楼,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年少轻狂也好,任性也罢,反正他选在这儿了。但现在满堂宾客喧闹震天,唯独少了那个人。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刚走上台准备说结束语,李星波忽然晃晃悠悠地从角落里站起来,一把推开主持人,自己站到了舞台正中央。
台下所有人都愣了。老鸨赶紧给乐队使了个眼色,春香夏香反应极快,琵琶和箫声跟着李星波的呼吸轻轻铺开。
李星波眼眶有些泛红,他扯着嗓子清唱起来——那调子怪得很,不是昆曲,不是梆子,不是今晚台上唱过的任何一种曲子,但旋律简单直接,每一句都像是从酒里捞出来的。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唱到“多少同林鸟,已成分飞燕”时,他抬起手搭在额前,往台下左右望了望,像是在找一个早就离开的人。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李星波站在台上,意犹未尽地看着台下挥舞的手臂。他把手里的酒碗往旁边一递,左手往天上一伸,豪气干云地喊了一声:“上——酒!”
感情他比谁都想唱。
小厮连忙端上一壶酒,李星波看了一眼那巴掌大的酒壶,不悦地皱起眉:“换坛,换大坛!”小厮不敢打别,赶紧跑到后厨抱了一个酒坛过来。李星波一把接过,撕开封纸,仰头“咕咚咕咚”灌了起来。台下的喧闹声慢慢静了下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是真喝啊,不是摆样子。灌了小半坛,他猛地放下酒坛,打了个酒嗝,身子开始晃悠起来。突然向前一个踉跄,台下有人吓得“啊”地叫出声来,李星波却借着这股劲稳住了脚步,往后倒退了几步,双手虚握像是攥着酒杯。
“我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有万种的委屈,付之一笑。我一下低,我一下高,摇摇晃晃不肯倒,酒里乾坤我最知道。”
这首歌没有上一首那么高亢,调子带着几分江湖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春香和夏香对了个眼色,赶紧拨弦跟上他的节奏,琵琶声在酒气和歌声里显得格外轻快。
有人在台下小声嘀咕:“这是什么舞吗?不像啊,感觉就是一个醉汉。”旁边人刚想附和,台上李星波忽然变了个架势,嘴里念的词也换了:“吕洞宾——醉酒提壶力千钧。铁拐李——旋膝拳肘醉还真。汉钟离——跌步抱坛窝心顶。张果老——醉酒抛杯踢连环。”
他一边念,一边用身体比划出对应的动作,步伐虽然歪歪斜斜,手上的劲道却一点不含糊。人群里有几个识货的惊呼起来:“嘿,你看他那个动作,还真跟念的词对得上!”
“蓝采和——单体敬酒拦腰破。韩湘子——情惋激胸醉吹箫。”他做出吹箫的手势,指尖在嘴边一挑,台下又是一阵骚动。等念到“何仙姑——弹腰献酒醉荡步”时,他双手翻成兰花指,屁股往后一顶一顶,嘴里喊着:“我弹,我弹,我弹弹弹——”
全场哄堂大笑。连那几个二楼的学子也笑得直不起腰,折扇敲在栏杆上梆梆作响。
笑声还没落,人群中一个手下站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李大人,今天这是什么场合?不能光唱家仇国恨啊——来个欢快点儿的!”另一个手下也跟着附和:“就是,来个欢快点儿的!”
“来个欢快点儿的!”所有人齐声吼道。
李星波醉醺醺地转过身,对舞台边上伴奏的春香她们伸出双手,手指不停地往回勾,嘴里蹦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看母恩!”
然后他自己先跳了起来。双手舞动,双脚跳跃,嘴里唱出的调子简单得离谱,但就是让人忍不住跟着晃:“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枝头鸟儿成双对,情人心花儿开——啊哟啊哟,你比花还美妙,叫我忘不了……”
台下的听众哪管这是什么曲什么词,反正节奏欢快、调子好记,跟着唱就是了。一时间满堂宾客全站了起来,二楼的看台上也有人踩着节拍跺脚,整栋楼都跟着在晃。
李星波彻底放开了。接下来唱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了——一会儿是“哎呀呀哎呀呀大家一起来”,一会儿是“我买k我买k嘿嘿我买k,恐龙抗狼抗狼抗”,词没人听得懂,曲也没人听过,但他那股疯劲把全场都点燃了。有人学着唱,有人跟着跳,连角落里最矜持的几个学子也端着酒杯摇起了脑袋。
闹到最后,李星波忽然安静了下来。台上没有了舞步,没有了手势,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挂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迹。
他开口唱起来,调子很慢,歌词很清楚。
“你入学的新书包,有人给你拿。你雨中的花折伞,有人给你打。你爱吃的那三鲜馅,有人给你包。你委屈的泪花,有人给你擦。啊——这个人就是娘,啊——这个人就是妈。这个人给了我生命,给我一个家……”
台下渐渐安静了。刚才还在喧闹的人群像被按住了暂停键,一个个坐回了原位。没有人起哄,没有人鼓掌,连咳嗽声都没了。
“不管你走多远,不论你在干啥,到什么时候也离不开咱的妈。你身在那他乡住,有人在牵挂。你回到那家里边,有人沏热茶……”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几句歌词,声音越来越轻,眼睛慢慢合上。春香想拨弦跟上,发现他根本不是在唱,是在说梦话。李甲从后台快步走上来,把自己的外袍披在李星波身上,对台下的宾客拱了拱手,和另一个伙计把他架起来,从后门悄悄地送回了双桥坊的宅子。
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坛还没喝完的酒搁在舞台边。老鸨连忙上去打圆场,宣布今晚的联欢会到此结束,后天点香环节正式开场。宾客们恋恋不舍地往外走,每个人嘴里都还在哼着刚才那些旋律——有的是“桃花朵朵开”,有的是“恐龙抗狼”,有的是“这个人就是娘”。谁也说不清今晚到底算是一场演出还是一场疯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晚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整个金陵城都炸了。
“你昨晚去点香楼了吗?”
“没——”
“那你亏死了!我跟你说……”
街头巷尾到处是这样的对话。茶楼里有人用折扇敲着桌子学李星波的兰花指,屁股一顶一顶地往后拱,嘴里喊着“我弹我弹我弹弹弹”,旁边人笑得把茶喷了一桌子。贡院门口几个学子凑在一起,其中一个摇头晃脑地念叨着“恐龙抗狼抗狼抗”,忽然被同伴一巴掌拍在肩上:“你嘴上说这是俗物,昨晚你不是也在场吗?还跟着唱了。”那人脸一红,干咳一声说这是劳动人民的文化瑰宝,值得研究。
秦淮河上的画舫里,几个姑娘正在梳妆,一个圆脸的丫鬟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兴奋地说:“姐姐,你听说了吗?昨晚春香夏香表演才艺时,竟是从舞台底下升出来的!”那姑娘放下眉笔,转过头来:“竟有如此奇事?今晚咱们也去看看?”
“还是不要凑这个热闹了。”又走进来一个女子,语气比她们沉稳几分。春香她们该出的风头昨天已经出过了,宣传效果拉满,今晚无非是秋香冬香出来露个脸,重头戏在点香环节——点香楼的头牌会是谁呢?
媚香楼里,李香君坐在窗前,面前放着青荷刚从街上买回来的一壶晨兮酿。酒坛封泥上贴着一张菱形的红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她用手指在酒坛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点香楼的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楼下街面上路过的行人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学“你比花还美妙,叫我忘不了”,跑调跑得离谱。
青荷从外面端了一碟糕点进来,见她看着窗外发呆,把糕点放在桌上,小声问:“小姐,点香环节那天,咱们去不去?”
李香君没有回答。她拿起那壶晨兮酿,掂了掂,又放了回去。酒坛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封泥上的红纸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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