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 古刹命案

翌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栖霞寺的晨钟还没敲响，李星波已经站在后院的月亮门外练了一夜刀。

劈、收、转、刺。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声音。只有刀刃破空时细微的嗡鸣。手早就麻了，失了知觉，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响——时间不多了。

每每独处时，他就不由得懊恼：自己怎么就没买个人机连接器呢？即便承担不起后期的管理费和服务费，单单是连接器里存储的东西，也够自己横扫这个封建时代了。每次想起来，都是泪。

还好原主这副身子从小就被李定山拉练过。要是前世那宅男体质，早就趴窝了。

天色渐亮，上山进香的香客陆续多了起来。李星波收刀往回走，一路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他皂衣上绣的是壮班的“勇”字，腰间挂的却是快班的佩刀。壮班外出，一般都拿水火棍。李星波能拿佩刀，全赖他便宜爹的面子。路人也只是疑惑，没人会不长眼地上去盘问。

回到营地，僧人已经把早饭抬了过来。依旧是玉米窝头、稀汤、咸菜，吃得李星波满嘴碴子。他刚舀了瓢水漱下去，寺门口忽然乱作一团。

不一会儿，周围便传来各种议论声，大意是：昨晚寺内死了一个媳妇。

栖霞山虽然在长江以南，却划给了六合县管辖。县尊夫人得到消息后，立即安排一个马快回县衙报案，另一个马快带着步快和民壮去封锁现场。可等他们赶到时，现场早就被破坏得不成样了。

骏马疾驰，半下午，李定山便带着一队马快赶到了。

现场不少人出出进进，什么线索也看不出来。尸体也被人动过——而且是大动、特动。私下询问才知道，原来死者与凶手撕扯中衣服已经破裂，主家为了维护死者的清誉，命人换了整洁的衣服。

所有线索都被破坏了。

好在来之前李定山已经问清楚情况，带来的女仵作是女牢里挑出来的狱卒，跟着县里的仵作学过一些手段。

“身上有打斗的伤痕和擦伤，生前并未被侵犯过。被人蒙了枕头，窒息而死。”女仵作详细说了检验结果。

李定山皱着眉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难啊。”他喃喃道。

死者是附近庄户一大地主家的儿媳，身份不简单。现场被破坏成这样，线索全断了。看着一筹莫展的便宜老爹，李星波上前附耳道：“爹，我有一法，兴许能破此案。”

“哦？”李定山意外地看向这个平时有些木讷的儿子。

他自然很关照这个儿子，到现场之后便让李星波一直跟着，好让他掌握办案的每一个步骤。“说来听听。”虽然不太信这小子能有什么高招，但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李星波在李定山耳边嘀咕了半天。李定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很快，李定山安排好一切。栖霞寺方丈也让寺院所有僧人来到大殿。

李定山站在大殿前，高声宣布：“我刚才祈求佛祖告诉我昨夜的杀人凶手。佛祖说他已经知道了，虽不肯亲口说出来，却给了我一个方法。就是让寺里所有的僧人手拿一炷香，然后闭上眼默念心经。没杀人者，手里的香自然会顺利燃烧；而杀人者的香则会中途熄灭——因为佛祖不会接受杀人犯的供奉。”

说完，民壮们把香点燃，一一交到每个僧人手里。老方丈一声令下，所有僧人闭上眼睛，跟着方丈念诵的心经默默念诵。

期间，唯有一人偷偷睁开了眼睛。这一幕，自然没逃过李定山暗中安排盯梢之人的眼睛。

心经念完，众人睁开眼睛。就在大家庆幸手里的香还燃着的时候，一个民壮指着一僧人喊道：“他！他刚才偷偷睁了好几次眼！”

几个步快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那僧人高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又不是凶手，你们没看到我手里的香还燃着？”

李定山也不与他争辩，上前捋开他的袖子，双臂果然都有不同的抓痕。他一把将人摔在地上，恶狠狠地说：“还敢狡辩？给我狠狠地打！”

几个步快得了命令，一顿拳打脚踢，疼得那僧人哇哇乱叫，终于忍不住全招了出来。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方丈其实在李定山找到他的那一刻便猜到了结局，只是还抱有一丝希望。直到这僧人不堪毒打认了罪，他才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栖霞寺住持平时只管吃斋念佛，哪儿管这些俗事。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说的，遣散了众僧人，竟有些谄媚地把李定山拉到偏殿：“捕爷，您看这事儿……”

李定山本就没想把事闹大，不然也不会把这里戒严。当然，他要是不这么做，方丈和住持也不会这么配合他。正所谓两好搁一好。但事情既然已经查明，自然也不可能轻易放手，怎么也得雁过拔毛。栖霞寺的香火这么旺……是吧。

最后，李定山满足地拍了拍胸口，走出偏殿，对众差役喊道：“押着犯人，回了！”

为了维护寺院的形象，犯人头上被戴了头套。一行人上马，拖着他离开，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事后，栖霞寺的香火依旧鼎盛。只是求子的，明显少了许多。其中缘由，懂得都懂。

“没想到现场被破坏得这么严重，几乎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六合县的捕班班头竟还能这么短时间破案。真真是个人物。”

寺院后院留宿的院落中，一个绝美女子嘤嘤细语道。

一旁的丫鬟急忙补充：“听那位捕爷说，抓捕犯人的主意是他六儿子出的。”

女子微微侧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她不再多话，只是望着院门外那道廊檐，想起昨夜那个在月光下一刀一刀劈砍的少年。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每一刀落下，影子就跟着一颤。他练了整整一夜，天亮收刀时手都麻得没了知觉，却面不改色地跟人打了招呼。

“小云。”她忽然开口。

“嗯？”

“明日夫人回城，你去跟方丈说一声，我想借寺里那间藏经阁多抄几日书。”

小云愣了一下：“小姐，咱们下月初就回南京了，抄书来得及吗？”

女子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回走，纱灯的光在青石板上一寸一寸地挪。秋风吹过放生池，池水皱了一池晨光。

傍晚，押送犯人的队伍回了六合县城。

李定山去交差，李星波独自回了家。推开院门，正房的灯还亮着。刘月娥坐在油灯下缝衣服，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针又扎偏了。她没顾上疼，站起来迎上去，先把李星波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吃了吗？”

“还没。”

“灶上有粥。娘去给你热。”

李星波坐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透出来的火光，听着刘月娥在里面一边热粥一边念叨——“出去两天瘦了一圈”、“衙门里怎么不给吃饱”、“明天娘给你炖鸡”。声音絮絮叨叨，像秋夜的虫鸣，聒噪却让人心安。

不一会儿，刘月娥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粥里放了红糖，和小时候那碗一模一样。

李星波低头喝粥。刘月娥坐在旁边看着他，两只手绞在围裙里，忽然说了一句：“你爹今天在寺里破案，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爹跟你说了？”

“他回来换衣服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出息了。”刘月娥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爹那个人，一辈子没夸过谁。今天夸你了。”

李星波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碗粥，比前世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院子里很静。秋虫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水洼上，亮得像碎银子。

李星波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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