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 栖霞寺

王麻子案结之后，县衙里安静了半个来月。

吴文茂称病不出，户房的账册一车一车往刘安签押房里送。三班的粮饷头一回在月初就发到了手上，赵大虎握着烟杆蹲在壮班值房门口，看着白役们排队领饷，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嘴里吐出一句：“这他娘的才叫发饷。”

李星波没觉得这是多大的胜利。吴文茂退得干脆，干脆到不像认输，更像在腾手。这种对手最难对付——不怕他跟你拼命，就怕他跟你算账。

不过眼下，有一件更让他头疼的事。

“进香？”

油灯下，刘月娥放下针线，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县令夫人去栖霞寺进香，留宿一夜，衙门里要派差役随行护卫。你爹把你报上去了。”

“他自己是快班班头，怎么不自己去？”

“你爹说这是个露脸的机会。能在县令夫人跟前混个脸熟，对你以后有好处。”刘月娥又开始穿针引线，手很稳，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你爹现在是越来越看重你了。以前这种差事，他从来不会想到你。”

李星波沉默了。

露脸。在大明朝末年的县级衙门里，露脸确实重要。三班衙役几十号人，县令能叫上名字的不超过十个。这十个名字，就是十个机会。他是壮班额役，论资历排不到这种差事，论年龄更排不上。李定山把他塞进护卫队，摆明了是让他在县令夫人面前挂个号。

他不喜欢这种事。但不代表不明白这种事的意义。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李定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把刀。一把旧鞘磨得发亮，一把新鞘泛着冷光。去南京押税银之前，李星波腰间只有一把短刀。回来之后多了一把。这两把刀，现在都在他屋里放着。

“带上。今晚跟我练。”李定山把刀往桌上一放，也不坐，端起刘月娥递来的茶一口灌完，“栖霞寺护卫差事一共两天一夜。白天不算什么，关键在晚上——栖霞寺的院墙不高，后山全是野林子。你巡夜的时候要是眼神慢半拍，出事就是大事。到时候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

李定山又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吃完饭再练。别饿着。”

李星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晚，李家的后院里响了一夜刀声。

李定山教刀从来不讲究招数。快班出身的底子，讲究的是准、狠、稳——劈砍的轨迹要短，回刀的速度要快，脚下要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李星波握着刀，一刀一刀地劈。刀刃破空的声音在月光下格外清亮。李定山站在旁边，不时拿手里的腰刀磕一下他手腕，纠正角度。偶尔点头，从不夸赞。

练到后来，刘月娥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院中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一刀一刀地挥，忍不住低声道：“他才十四岁……”

李定山没回头。他盯着儿子的刀，沉声道：“乱世要来了。”

这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李星波听到了。

他停下刀，回头看了他爹一眼。月光下，李定山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李星波看得懂——那是一个在六合县街头抓了半辈子贼的人，对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的本能预感。

……

三日后。栖霞寺。

栖霞寺在六合县城西二十里，背靠定山六峰之一的妙高峰，始建于南朝，到如今香火已大不如前。方丈慧觉老和尚年过古稀，平日里闭门不出，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开坛讲经。这一回能让县令夫人亲自进香，不算小事。

县令周文渊的夫人姓沈，松江府沈家旁支出身。这次进香，是为了给入秋后染了风寒的幼子祈福。同行的还有七八个女眷，几个丫鬟婆子，阵仗不大不小，但对于六合县衙来说，已是今年规格最高的一次外差。

赵大虎亲自带队。八个护卫衙役里，李星波的资历最浅，年龄最小。分给他的差事是最枯燥的——守后院。

后院是女眷们留宿的地方。正房住着沈氏和两个贴身丫鬟，两旁厢房住着同行的女眷。院子不大，四面围墙，只有一个月亮门通往前院。李星波站在月亮门外的廊檐下，秋风从妙高峰上灌下来，吹得皂衣猎猎作响。

前院传来晚课的钟声。月亮从妙高峰后面慢慢升起来，把院子里的银杏树镀上一层银光。

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从月亮门里走出来，跟他打了个照面。小丫鬟十四五岁，圆脸，梳着双丫髻，看见站在月亮门口的李星波，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掩嘴笑了起来。

“你是守后院的衙役？”

“是。”

“多大了？”

“……快十五了。”

“还没我大呢。”小丫鬟笑得更欢了，“你腰上挂两把刀，不重吗？”

李星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小丫鬟的肩头，落在后院银杏树下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不是女眷们身上的绸缎衣裙，而是一身素净的青布衫裙，头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插了一支木簪。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上，清瘦而安静。她手里握着一本书——不是佛经，是诗集。

她没有看月亮。她在看他腰间的刀。

李星波收回目光，对小丫鬟说：“夜里凉，劝你家主人早些回房。”

小丫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不是我主人。那是李姑娘——秦淮河来的李香君李姑娘。慧觉方丈是她同乡，她在寺里寄住了一个多月，每日读书写字，偶尔下山采药。我家夫人跟她叙过好几回旧了。人家可是秦淮八艳呢。”

秦淮八艳。李香君。

李星波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前世在史书和《桃花扇》里都见过——秦淮名妓，侯方域的红颜知己，明末清初的传奇人物。史书上说她后来在栖霞寺出家，不知所终。他没想到，她此刻就在这座寺里，离他不到十丈远。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

小丫鬟自觉无趣，撇了撇嘴，端着茶盘走了。

夜深了。前院的晚课已经结束，女眷们的厢房里陆续熄了灯。银杏树下已没了人影，只有满地落叶被秋风卷得沙沙作响。

李星波把双刀从腰间解下来，并排放在膝盖上。月亮升到了中天，妙高峰上传来一两声不知什么野兽的啼叫，短促而寂寥。他站起来，拔出那把旧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李定山教他的那些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一刀一刀地劈下去。

劈、收、转、刺。没有声音，只有刀刃破空时细微的嗡鸣。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脑子里的事太多的时候，就去找一件能让自己专注的事。那时候是写代码，现在是挥刀。

他不知道有人正在看着他。

月亮门外，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不是那个圆脸小丫鬟，是李香君。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灰布衫，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大概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被月亮门外的刀光吸引过来的。她的丫鬟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盏纱灯，灯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李香君没有出声。她靠在月亮门的石框上，静静地看着廊檐下那个半大孩子一刀一刀地劈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每一刀落下，影子就跟着一颤。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在劈柴，又像在算一笔账。

一盏茶过去了。又一盏茶过去了。他终于停下，把刀收回鞘里，拿起另一把，继续劈。

丫鬟看得眉头直皱，压低声音道：“小姐，这衙役是个武痴吧？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砍空气。”

李香君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少年的背影。

“他不是武痴。他心里有事。”

“小姐怎么知道？”

“想得通的人，刀是轻的。他这把刀太重了。”

又过了许久，李星波终于停了。他把两把刀都收好，重新挂在腰间，转过身来——正好看见了月亮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他顿了顿，拱手行了一礼：“惊扰姑娘了。”

李香君从月亮门的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眉眼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清秀，不施脂粉，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不闪不避。她手里还握着那本诗集，书页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

“差爷怎么不练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夜深了。刀声扰人。”

“不扰。我在后院听了好一会儿，你的刀声很准，不吵人。”李香君往前走了一步，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他腰间的双刀，忽然问道，“这两把刀，哪一把是你自己的？”

李星波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旧的那把，是李定山的。新的那把，也是李定山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一息，把旧的拔出三寸，又合上。

“这把是我爹的。”

李香君没有追问另一把，只是说：“我爹当年走的时候，也给我留了一样东西。是一支笔。后来被我当了。”

她没有说当给谁，也没有说为什么。只是看着月光下那双握刀的手，目光平静得像妙高峰上的秋月。

李星波没有接话。他把刀重新系好，抬手行了一礼：“前院到后院之间的月亮门，子时落钥。姑娘若还要赏月，最好在子时前回房。”说完便转身往西走了。

丫鬟小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手里的灯笼摇了一下：“小姐，这个人好奇怪。别人见了您都恨不得多留一会儿，他倒好，走得比巡夜的还快。”

李香君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他看了两眼。一眼确认我是谁，第二眼看的是我手里的书。看完就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敢看，是觉得没必要。”她顿了顿，“他问慧觉方丈的禅房，也是托词。”

“托词？”

“他怕再站在这里，我会被人说闲话。”

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秋风吹落，其中一片落在李香君的肩头。她拈起来，松手让它继续飘。叶片打着旋，落进放生池的水面，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她望着那道被月光铺满的月亮门，语调像在品诗里的某个句子。

“他不像会在六合待很久的人。但他好像也并不急着走。”

“像是在等什么。”

小云听得一脸困惑：“等什么？”

李香君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回走，纱灯的光在青石板上一寸一寸地挪，忽然轻声道：“小云，明日夫人上香，你去跟方丈说一声，我想借寺里那间藏经阁抄几日书。”

“抄书？小姐，咱们下月初就回南京了，抄书来得及吗？”

李香君没有回答。她走到月亮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空荡荡的廊檐。秋风吹过放生池，池水皱了一池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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