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中国禅宗有个公案，梁武帝问达摩祖师：“我建造江南那么多的寺院有没有功德呢？”祖师说：“没有功德。”真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啊。

以倾国之力去造寺院都没有功德。难道就点点香，烧点纸钱就能发大财，我想佛也用不着纸钱吧？愚哉众生。这种把佛当成神鬼来膜拜的，我想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我拜佛，一般以恭敬心，仰慕佛陀无上自在圆满的自性。奉行佛的教诲“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以求自己的病能早日治好，这才是根本之道。

但我生气起来，真的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连爸爸也经常骂，这跟诸恶莫作是完全相反的。但真的没法控制，所以一定很诚心的求佛加持让我不要那么容易的动怒。但这也要依照佛的教诲来做才能让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的发那么无明的怒火。

所以我从来没求过佛能把我的病治好，只能尽自己很微小的德行来奉行佛陀在经典上教我们怎么做人的道理。为什么呢？因为佛连自己的因果都要自己解决，我自己也不知道那辈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这辈子才会得这么要命的病。佛实在没有办法帮我。他只教给我不要发怒的方法，做还是不做，全在于我自己本身，所以佛才会讲“无有一众生实灭渡者。”我一直认为医生无法根治我的病的原因就在于此，毕竟医生并不是我。

“你傻傻的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很深的道理。”

“什么道理？”

“佛是不是神灵。”

“当然是了，傻瓜。不然人家去寺里面拜拜干什么呢？”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不懂，佛不是神灵，神灵是有生灭的。佛是不生不灭的。”

“生灭？”她显得很不理解的样子。

实在讲，我也不大理解。“这是很深的哲学理论，我知道的连皮毛都不算，就像我们在这里看大海，却没有办法看到对岸的台湾。只知道从我们这里再过去就是台湾。但不知道台湾是什么面目一样。”“那佛不是神灵，那你说是什么？”“我也不能说的很明白，但只要放下一切的烦恼，一切的执着。就是罗汉的境界。放下烦恼和执着后再放下分别，打个比方也就是说，不要有你，我跟其他人的概念，全部的东西都看成是跟自己是一体的就是菩萨。放下分别后再放下所有妄想就是佛了。”

“做佛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我不禁笑了起来。“你现在能放下我吗？”

“不行。”她看着我笑

“再说一个你想起来会更简单的。但其实很复杂的问题。”

“你说吧。”“你能在一分钟之内一个念头都不起吗？”

“我试试看。”她闭上双眼，神情好像很严肃，确切的讲是紧张。我一看就知道不要说一分钟，五秒钟她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念头。

“不行，不行。”她没十秒钟就睁开双眼。果然如我所料想的一般。

“我这一会儿就想了好多事。”她瞪了我一眼。“都是你害的，还不是全跟你有关的。”

“不行就直接说，不要把事情都赖在我身上。没有我，你也同样会想别的事。”我这种看过那么多佛经的，连半秒钟不想念头都不行。

何况她连佛经都没有看过怎么可能会没有念头呢？我真是愧对佛陀的教诲啊。想想自己真的连半秒钟不起念头都做不到。书看那么多说真的有用吗？连个事、理都无法辨清，所学和所知的只不过是一些人世间的世智聪辨而已。真是越学，所知障越重。

“你说的那么神，你能做得到吗？”

“我也做不到，我只知道人只到放下烦恼，放下执着，做到无分别，达到无妄想的境界。那个人就是佛，就可以拥有无量的神通和智慧。佛实在讲就是一种境界，不是真有什么神灵叫佛的，知道吗？”

“我现在连你都放不下，连自己的病都放不下，怎么可能达到那种境界。”

“那有这种人，想想也不可能，你可不能把我放下喔。”

“你放心，我这辈子恐怕连自己的病能不能放下都是一个问题，怎么可能把你放下。”

“这还差不多。”她站了起来。“海浪的声音让人心里听着真的好舒服。”“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老爱来这里的原因。”

“以后我们老了，就天天来这里看大海。”她又坐了下来，头靠着我缩起来的膝盖。

“要是我们老了，我一定天天带你来。”我摸着她的头发说。“你应该打电话回家了，不然你家里人会急坏的。”她抬着头看我。我跑到附近的一个电话亭打个电话报平安，告诉妈妈要十二点才回家。没等妈妈啰嗦完，我就挂上电话。

“你家人会觉得你让我教坏的。”她笑嘻嘻的站在我身后说。

“是你教坏我吗？”“当然不是了，我可一直叫你回家的喔。”

“所以有时人都会产生误解，要是我家人知道有个你，一定会这样觉得的。”

“所以没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是对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有时我看到有人在骂某某人的孩子把自己孩子带坏。我心里一直是很想笑出来的。人善于把责任归咎于别人身上。而从来不愿意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孩子本身就有问题。如果本身没问题会那么容易被人带坏吗？人总以为把自己的责任撇清就是聪明的，然而实际上是最愚蠢的人才会这样做。

因为他们永远也没有改正自己错误的机会，而且会让这种错持续下去，一直到无法收拾为止。我想监狱里面的那些人大概都是以前他父母认为他是无辜的比较多吧。那我呢？我实在来讲也算是一个在坐牢狱的人，只是没戴手拷，可以随便走动的牢狱而已。小洁的出现才让我开始觉得我并不是在坐牢，而是在生活。

“我们还看海吗？”“现在十一点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世界末日吧。你应该回家了。不然你家时人会着急的。”她缩了缩头。

“很冷吗?”“有一点点。”“我今天要跟你呆到十二点过后才回家。”

“为什么？”“十二点过后就是2000年了，千禧年，知道吗？我还从来没有跟别人一起过年。”

“好，我听你的。”我们走到岩石上坐下。

“来，我抱你，你好像真的在发抖了。”

“跟你在一起，我一点也不怕。”她虽然这样说，但人还是整个躺在我怀里。典型的死鸭子嘴硬。

“还有十分钟就过新历年了，你说的那个预言家是个骗子。”她笑了起来。

“没有人是万能的，我本来就不大信，只是想跟你一起过年。”

“我现在就想在你怀里躺一辈子，其他的我们都不想他。”我紧紧的抱着她……。“你应该要回家了，十二点钟了我都快在你怀里睡着了”。

“好。”我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时间过的好快。”“我也不想回去，但你一定要回去的，知道吗？”

终于2000年到了，远远的可以看到城里城外都放起烟花，连很少看到过的那种能放出好大面积的大烟火也到处都是。

“好漂亮。”我们转过身背靠大海，面朝古城。

“很少看到这么多的烟火，好漂亮。”她靠在我怀里说。烟火总是短暂的，虽然美丽。然而却是刹那间就没有。

我不敢说，我甚至觉得自己连这个念头都不应该有。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应该和小洁一样高高兴兴的一起过这个新历年。

“你应该回家了，现在都过十二点半了，你家里人会急坏的。”几乎所有烟火都放完了，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的烟花声。

“好。”我拉着她小巧又干燥的手。“时间过得好快。”“我好想在你怀里再多呆一会儿，但你一定要回家的，知道吗？”她幽幽地说。

回到家里，应该是一点多的时候了全家的人都在。连爷爷跟奶奶也在。“你去那里了，这么晚才回来。”“我不是个小孩子，我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拜托你们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好不好。”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书桌上的传呼最少有二十多条来电显示，全是家里跟店里打的。我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会成长。我感觉这个家实在让人感到无来由的压抑。我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我的人生绝对不能由任何一个人来做主，就算是妈妈也不行。我是个人，不是个宠物，由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我能觉得这种压力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我的人生注定应该由我自己来做主。

1月16日的天空已经非常非常的冷了，但街上来来回回的人还是那么的多，并且洋溢着很浓的喜气，是要过春节的原因吧，我想。我从来没有觉得过年有什么好兴高采烈的。但今年却不一样，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小洁的原因。我想是的。

“嘀，嘀，嘀。”我的转呼响了。

“我是小洁，回电话过来给我，不要出来。”我一愣，今天不是要一起出去玩的日子吗？怎么会只叫我打电话呢？我想了想还是打电话过去，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小洁吗？”“是啊，我们今天不要出来好不好？”

“为什么？”“我想过年，我们在一起两天，所以今天不想休息。”耳边似乎还传来她牙齿因为天气太冷，而打到一起发出的“卡，卡”的声音。

“你今天还穿裙子吗？”“不是，我穿裤子呢？外面很冷的。”我在屋里都能觉得好冷。

“那你赶快回去吧。不然会冷着的，我们过年的时候再一起也好。”“那你挂电话吧。”“为什么我挂电话，你冷成这个样子，快挂了回去吧。”“我想让你先挂。”我实在不忍心她一个人在没遮没挡的电话亭旁边一直打冷颤。“我挂了。”

我把电话挂上。女孩子都这样吗？这就是恋爱中的女孩子吗？一切都为你着想，你想得到的，她也为你想到，你想不到的她也为你想到。我的脑海里浮出一个画面，小洁穿着裙子（虽然她说她穿着裤子，但我还没有看到她穿裤子的样子。）在海天大酒店的旁边的电话亭，为了能跟我一起过一个农历年，在寒冷的风中缩着身子，颤抖着给我打一个电话。“算我上辈子欠你的。”我突然想起她跟我说的这句话。不行，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绝对不能。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多月。新历2月4日中国农历的除夕，只有过了这一天，在中国才算是千禧年真正的到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好像一点也不惧怕冬天的寒冷，毕竟这就是过年吧

。今年也首次跟爸爸到城里的古厝贴春联。古厝已经很旧了，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倒了，觉得有一点点的伤感。何况只有人生才苦短，房屋也同样如此。

“晚上全家人要一起去观音亭和帝爷庙去过年，你也去吧。”爸爸贴完最后一张倒过来的“福”对我说。

我很奇怪为什么好好的一个“福”字要倒过来贴，这样并不好看，而且小孩子看到了，还以为福就是这样写，那不是遗祸后代。爸爸的解释是福倒过来贴就是福到。我好像是明白了一点，但却有更多的不明白。不过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的皇帝跟有地位的人为什么总是那么早就死掉，因为皇帝据说是天子，天比人要累，因为天是人的上面加两根横柱，一个人天天让两根横柱压着，怎么会不早死呢。皇帝是天子，他的大臣们是天子的打工仔，怎么着也得为皇帝多扛点。可见中国的文字真是寓意深长啊。但“福”字倒过来真的能福到，如果要理解成福倒不也可以吗？显然大过年的，是不能用这种意思来解释这种行为的，所以爸爸怎么说就得怎么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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