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可毁了，这是一个如往常一般平平淡淡的清晨，俺背着小书包预备着优哉游哉地上工摸鱼，却在大门口得到了一则惊人的消息。

“早啊，大黄师傅。”

“大飞来得挺早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圣师傅，他要归家了。”

“过节了，谁不回家啊。”

“不是的，他要离职。”

说完，俺“啪”的一下，刚打满水的鲜红色暖水瓶就从指尖滑落，薨！这怎么能允许呢！大圣师傅可是俺们的精神领袖，谁走了都可以，唯独他得于此地奋斗至死。如今，斗争尚未结束，他怎如此狠心，弃俺们于不顾。

虽说大圣哥往事里并没有干出许多惊天地泣鬼神的反动行为，但对于人穷志短的牛马们来说，已经是零到一的突破了。想到这，俺有些忧心，将来，如此重任怕不是要落在俺的肩头吧？这更使不得，俺还指着有人在前面负重前行以保证自己的苟且偷安捏。

“对了，大黄师傅，大圣师傅说今天最后想见你一面，让你收工后去门口的油条店等他。”

“彳亍。”俺失魂落魄地答应了他。毕竟如此重要的事情，在俺完全没有预料以及准备的情况下得知，实在太不应该了。

平日里俺也是浑水摸鱼，可时间却不如今日这般短暂。只约莫记得吃了顿午饭，怎么就到了该回家收衣服的时间了。

俺如约来到了油条店，老远就看见大圣哥穿着一身黑不溜秋的旧衬衫悠闲坐在门口的摊位上。三把咯吱作响的老竹凳被并排放好，他则是不客气地把腿置于其上，不时会按摩敲打几下膝盖。

“来了啊！快坐。”没等我坐下，他又对着老板招了招手，嘱咐他上菜。

见俺坐下，他仍旁若无人似的翘着腿，一点没有放下的意思。为俺斟了半盏残茶，他自己则喝的是善恶果汁，丝毫没有要与我分享的意思。

俺指尖轻触天青色的茶杯，茶温温热热，好似算准了我到达的时间提前泡好的。

不管许多，俺一杯一杯喝完了一整壶茶。在菜没上来的这几分钟内，俺俩啥都也说，连正眼也没给过对方。

“二位，菜来咯。”

好嘛，俺还以为他会请吃些大餐，结果就这么两盘沙琪玛？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有个典故。

一次，大圣哥买了一袋沙琪玛，随手放到了磨盘上。结果，没一会功夫便全都不翼而飞。当时那里就俺们两个人，他非说是俺偷吃的。俺告诉他，这附近有许多猴子和黄大仙，多半就是被他们顺走了。他不信，一个劲地说是俺干的。俺实在说不过他，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大圣哥，咋的，就要回家了。”

这才是俺今天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你小子，看着好似很爱工作咯？每朝都笑嘻嘻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他倒是说起俺来了。不过，这倒不假。对于每日的工作，好似只我一人总是一副享受且抱有热情的面孔。

不过，如果以为俺是个爱工作的人，那简直太可笑了。于俺来说，上工大抵终是生活的一部分，如何对待工作，在某种意义上也似是会映射到生活。

“那可不，俺不似大飞之流，终日一副苦大仇深要死的样子。于他而言，工作是件极不情愿且极痛苦折磨人的事。”

“怎地，你莫非不这么认为？”

那当然，仅仅只生起一起负面的情绪，便可被当成一种心里暗示，延展下去，生活岂不成了一场长期拉锯战，永远想着早日摆脱当下的困境，便永远走不出消极的思绪。

“大圣哥，你岂非也认为俺每天都在忽悠你们，假装开开心心地工作吧？”

“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表情却值得玩味，一副似笑非笑胸有成竹的模样。

“俺只是觉得自己情绪精神上先振作起来，生活自然而然就会朝着积极的方向去。谁知道这种日子要过到哪一年，倒不如打起精神，好好找点乐子。苦大仇深要是能解决问题，俺早就哭丧着脸了。日子总归是自己的。”

“你小子，却是个好同志，对待工作比我认真。”

俺可太明白他的意思的。大圣哥的不记仇是有口皆碑的，从不记仇，都是当场报。生气了难过了从不憋着，急眼的时候，狗路过都得被怂上两板脚。俺就不同了，只要工作，必定打起十二分的精气神，所有负面情绪都会留到收工之后一个人快速消化掉。

“大圣哥过奖了。俺仅仅只是因为习惯了。再说，俺现如今心宽得很，没啥事值得反复记挂，收了工之后，管他啥洪水猛兽，俺也能一笑而过。”

说到这，大圣哥倒是投来一阵羡慕的神情。俺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俺比他小不了两三岁，可俺俩看上去却差了至少十多岁。

“我是真的老了，心已经变得迟钝、麻木、腐化。大黄你不仅看着还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心态我年轻，做事也比我有稳当，总是有长远的眼光。”

呦，这话倒让俺不禁红了脸。说起来，俺可从来不敢想太长远的事，最近倒是偶尔会设想一下生命终了的场景。俺不希望窝窝囊囊卒于病床上，倒是不用马革裹尸，但至少得帅气潇洒一些。

“哎呀，大圣哥，你扯这些干嘛。你这一去，恐怕日后也没啥机会见了，至少留下些摸鱼真经之类的吧？以供子孙后代们受用。”

“唉，摸鱼还要教吗？只要胆大心细即可。任何地点任何时间都要试着去摸一摸。”

“那你觉得这个问题最大的难点是什么？”说着，俺掏出了包里的小笔记本，准备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

“领导的拖拉机是没有后视镜的，坟堆里的杂草是不长眼的，还有猪狗牛羊的语言是不通的，全村那么多领导我们是怎么避开视线的，把床运到田里怎么运的，怎么和同伙沟通的。我跳过坟坑你跳过吗？我让母牛撞过你撞过吗？我差点死过你死过吗？我在野外睡觉把大鹅咬过你干过吗？村口卖的小零食我吃遍过你吃过吗？我能让狗给我站岗放哨你能吗？我还能骑猪漂移你可以吗？”

“哇，大圣哥你这也太厉害了吧？叫俺怎么学啊？”

“不用学，顺其自然。记着，一切违逆自然条件的强行摸鱼都是不可取的。”

说了半天，俺似乎已经不太在意大圣哥究竟为何突然之间决定离职了。但是，他走了，总归是要有人来代替他的吧。俺们的岗位可以一个人都不能少的嘞。

“你不知道啊？那个人你也应该认识，老温啊。”

“什么？！”不是开玩笑吧，老温要来俺们这，那俺可就真不怕了。他的摸鱼实力恐怕丝毫不弱于大圣哥，只不过他行事低调，总是一副眯眯眼的模样，所以很少有人记着他，属于存在感极低的老油条。

“好了，吃得也差不多了。你赶紧回家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工。”

“谢谢大圣哥请客。那咱们就后会有期了。”

“不必，后会无期最好。”

看着大圣哥以及他那辆拖拉机逐渐远去的背影，俺想起俺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同样是正东方的夕阳，不过那时他还有着一副青涩的面孔以及和善的笑容。也许他现在正是为了故地重游找回那时的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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