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二）

京城的其他地方并不如姜府一般平和。其他三个派系的官员已经焦头烂额了一整天，太子党的想着如何将姜楠渡一派拉下马，皇子党想拉拢姜楠渡一派，清流则是日复一日地写着抨击姜楠渡的奏折和檄文……

总体而言，京城的冬日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

春日至，融雪，万物复苏。

河岸杨柳，枝头春花。

谁人泛舟湖上，谁家纸鸢翔于九重天。

入春后的春雨来得猛烈，雨似洪流雷似鼓。昭示着定康十六年的春天不会太平。

钦天监夜观星象，王朝或有大动。京城如今的大动则是定康十六年的科举。

就在昨日的朝会上，圣上钦点礼部尚书周宁德，太子太师姜楠渡为会试主考官。另有礼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陆淼、吏部左侍郎、大理寺少卿顾子惟等七人为同考官。想来考官们之间应当又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京城凤仙楼三楼靠着窗户的桌子，坐了四个能让朝廷抖两抖的人物。此时姜楠渡一边饮着茶，一边做贼似的偷听其他座位的书生讲话。

坐在姜楠渡身旁的江龄越默默用脚踢了踢姜楠渡：“姜姐姐，咱们就这样坐着能有用吗？”

姜楠渡：“有用，看我发挥。”

姜楠渡借口出来探查今年春闱试子的“内部情况”，实则是见大家天天对着公文闷太久了出来透透气。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吃得不亦乐乎的陆淼，后者立马会意，整理一番仪容后走到旁边一桌开始套近乎：

“兄台，你们也是来应举的吗？”陆淼露出标志性笑容问道。

“兄台，正是，正是。我等并无把握能金榜题名，听闻今年的主考官是那姜大人，我等便觉得更没有把握了。”

“兄台何处此言？”陆淼问。听闻姜楠渡的大名，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来。姜楠渡压低声音笑道：“看来本官如今还是挺有名的。”

“哎呀兄台，一看你就不是京城人。兄台可曾听过如今京城百姓是怎么说这姜大人的？我刚到京城，就听闻有人说这姜大人实则是草包一个。其实也有几分道理，一个女子能当上紫袍大员，还如此年轻，她何德何能？大家都说姜楠渡不过是出卖色相，不然一个女子怎么能连科举主考官豆当上了。”那书生说道，眉眼中还藏有几分不屑。

一旁的姜楠渡面色平淡，陆淼则是压住心中的怒火继续问道：“可我听闻姜大人乃是栋梁之材，兄台怎么看？”

“栋梁之材？我觉得我也可以是栋梁之材。若是换我坐上姜楠渡这个位子，我能打下比她更好的成就。她一个女子，能有什么作为？无非是靠着一些运气罢了，我就不懂，当年太祖皇帝为何要允许女子入朝为官？简直是礼崩乐坏……”

见事态不妙，陆淼连忙打断这人的话：“兄台，莫要太过激动。”

见该问的已经问了，姜楠渡示意几人直接起身下楼。

“有人说我是奸臣，有人说我是庸臣，但我将让他们放下愚昧的偏见。”

是夜，有人敲响了姜府大门。

正好姜楠渡在院中散步消食，便自己开了门。看到来人的面容，她不由得神色一怔。

顾子惟道：“太师大人，要不要喝一壶？”他手上拎着两壶桂花酿。平日里姜楠渡不喜烈酒，她觉得喝酒误事，因此常常只喝这种浓度不高的甜酒。

姜楠渡笑道：“好。难得见你这闷葫芦主动上门，在下当然要舍命陪君子。”

姜府虽然只有三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亭台楼阁都被姜楠渡挤了出来。她领着顾子惟到了一处安静的亭子，吩咐侍从拿了酒杯，兀自坐下。

酒香萦绕，熏得亭中人心神迷离。姜楠渡举起酒杯：“来，还未来得及恭喜顾大人擢升少卿，我先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怎么，今天不怕喝酒误事了？”

姜楠渡道：“嘻嘻，我把公文都搞定了，我聪明吧？”

“聪明，聪明。”顾子惟脸上的笑容平日里像是画上去的一般，毫无感情。只有在此时同好友敞开心怀时，才会有一丝变化。

姜楠渡又饮下一杯酒，笑道：“你看天上的月亮，圆不圆？不圆也没关系，很快就十五了。当年二月十五，有人告诉我我中了会元。他们天天笑我是个女子，我怎么可能中举，何况还是会元？？”

一旁的顾子惟还是带着一抹微笑，静静听着姜楠渡宣泄。

“但我争气，我就是中了会元，我不仅中了举，我还比所有的男子都厉害。我就是要告诉他们，那深宅大院困不住我。嘿嘿，我还是今年会试主考官，我能让更多有才干的人发光发热。”

顾子惟放下酒杯：“楠渡，莫要意气用事。”

“我不会。我觉得我起了个好头，你看前几年的江龄越。她也中了进士，今年就会有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以女子的身份入朝为官。你信不信？反正我信。”姜楠渡索性直接拿起酒壶，猛的灌下一口。

“楠渡，别喝太多，你快醉了。”

“我有分寸，”她忽然走到顾子惟面前“听说今年太原顾家的小辈也会来应举。顾子惟，你不会被家里人拿捏住吧？”

“顾家的人同我算的什么家人？还不如你。”顾子惟应道。如今朝中，世家的势力仍然不可小觑。他知道姜楠渡想在这次科举中选出更多寒门子弟，即使这样做会被世家戳断脊梁骨。

“什么什么？你说‘还不如‘？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吗？哈哈哈哈哈。”

最终姜楠渡还是醉的一塌糊涂，幸好顾子惟为人正直，这才保住了自己的贞洁。

二月十七，定康十六年的会试正式拉开帷幕。平日里安静得连一只鸟都没有的京城贡院如今挤满了人。参与会试的都是各个行省乡试中举的举人，若是此时贡院烧起一把大火，大周朝的损失怕是难以衡量。

此次应试举子共计六千余人，时长九天六夜。所有的考生必须挤压一个小号舍中连续三天，共计三场。期间举子们吃饭解手都在号舍中，那味道，神仙都受不了。因此很多举子考到一半就受不住了，到最后能完整交卷的人数不会太多。

本次会试考官一共九人，姜楠渡同周宁德为主，顾子惟陆淼等七人为辅。门外试子排队进贡院时，姜楠渡接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案卷。

“咦？今天参与会试的女举子竟有二百人之多？这是好事啊。”姜楠渡道。她平常政务繁忙，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信息。

周宁德年过不惑，却是一个开明之人。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如今都送去了学堂，存了让女儿继承家业的心思。因此他与姜楠渡倒是很聊得来。周宁德刚升上尚书之位不久，如今海内被其他派系拉拢，姜楠渡倒是存了几分拉拢他的心思。

见姜楠渡望向自己，周宁德忙道：“姜太师放心，老夫不是那种迂腐之人。”

姜楠渡笑道：“在下没有不放心周大人的意思。如今陛下也有心变革，我们作为臣子，主持科举当是秉公办事，只看才学品德，不看家世性别。诸位大人，在下可是说对了？”

废话，谁敢说不对？

说罢，姜楠渡出了门，亲自来到贡院入口处。排队验完身的学子们看见一名身着紫袍的女子官员，立马有人认出是姜楠渡，随即在人群中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姜太师，姜太师……”

姜楠渡亦是有些惊讶，自己在寒门读书人眼中地位还蛮高的嘛。

“诸位稍安勿躁，本官只是例行告诉大家一下，不要舞弊……”

待到整个贡院安静下来，举子纷纷开始答题，姜楠渡才将心思放到那名一旁站着的男子身上。

来人身着飞鱼服，清风霁月，腰间挂有一枚鱼形白玉佩。姜楠渡走过去，拱手道：“秦大人，好久不见。”

来人名叫秦默，人如其名，平日里沉默寡言，除非对着姜楠渡。秦默出身山东秦家，父亲是武英殿大学士秦同光，代表着世家的利益。秦默是嫡长子，也是下一代的秦家家主，年轻有为，不到而立之年便官居三品都指挥同知，今日前来协调贡院秩序。

“姜太师，好久不见。”秦默罕见一笑。他平日里不笑，但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同知大人如此清闲？竟无聊到来找我这个草包太师聊天？”姜楠渡笑道。

“确实乐的清闲。你不要不知足，我来找你一次，就要被秦大学士家法伺候一次。此次来是想要告诉你，这次会试世家子弟不少，你看着办吧。”

姜楠渡狡黠一笑：“同知大人放心，在下一定秉公办事，该怎样就怎样。”如今世家的年轻一辈明显跟不上，祖荫当官已经行不通，领不到实缺，如今只能把目光放在科举考试，只是其中的水分就无人说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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