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姜楠渡琢磨了几个月，从定康十五年琢磨到定康十六年，从太常寺卿琢磨到户部左侍郎，也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又是一日清晨，卯时不到，她便从塌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出门前看了一眼自家门匾上的“清礼伯府”四个大字，继续思考了起来。这些日子她得出来的结论约莫如下：皇帝觉得她容貌气质出众，又是个女子，所以给了这么个封号；皇帝觉得她清贵出尘，所以给了这个封号。

不管了。

天还没大亮，宫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姜楠渡乘马车缓缓而来，虽然户部侍郎的官职只是从三品，但她是钦封的清礼伯，得以乘马车上朝。大周朝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方可乘马车上朝，正四品以上可乘牛车，别的只好委屈一下双脚了。

高挑纤细的身影披着一身紫色官袍自车上走下，宫门前排着队的官员纷纷自觉让开道路，让紫袍身影走到前面。

“姜伯爷。”

“姜侍郎。”

“清礼伯”

……

形形色色的人在姜楠渡身边掠过，她一一微笑回礼。正三品以上官员方可身着紫袍，姜楠渡是本朝开国以来最为年轻的紫袍官员。一路走来，许多男子官员都不如她的身形高挑，因此姜楠渡在朝堂上吵架时气势总是比男子更盛。

来到队伍前方，清一色的紫袍。紫袍官员比红袍官员稀有许多，姜楠渡笑着一一拱手作礼。

姜楠渡地位清贵，作为清礼伯，她的官阶比六部尚书还要高出几分；作为户部左侍郎，她捏着朝中九成官员的俸禄。因此朝中大小官员能不得罪她都不得罪她，她也乐得清闲。

百官在宫门前站了一段时间，里面终于有了些动静。咚的一声钟声响起，几名内侍拉开厚重的宫门，叫道：“百官上殿。”

众人闻声缓步前行，进入宫门。走在最前端的是内阁学士，尚书仆射此类位高权重的文臣同五军都督等武将。姜楠渡同六部尚书，都督同知等走在第二批次，后面跟着紫，红，青几色官袍的上百官员。

行至殿前，百官拾级而上，此时快到辰时，天已全亮，晒得百官颇有些热。今日是开年第一场朝会，也是大朝会，文武百官皆聚于此，从四品往上得以进殿，剩下的只能委屈一下晒会太阳了。随着内侍的唱礼声，百官齐齐跪下叩拜皇帝，山呼万岁。

定康帝将至不惑之年，风华正盛，他此时面色红润，胸中有宏图大志。又是照例嘉奖了一些官员，本来姜楠渡听得要打瞌睡了，谁知有人忽然跳出来吓了她一跳。

“姜爱卿，睡醒没？”皇帝问道。

姜楠渡出列：“陛下，臣昨晚处理公文至子时，只睡了两个时辰，没睡够。”

“那你回府再睡，有人参你贪墨，你怎么说？”

姜楠渡一下就醒来了，她入朝为官以来，对上朝这种事情不曾有一点兴趣，皇帝看在她表现出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眼下，竟然有人参她？

哦，贪墨，那没事了。

姜楠渡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本：“陛下，臣府中一年的流水都在这了。”那小本本竟是账本，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本子特别厚。

皇帝扶额：“行了，你下朝之后拿过来，这件事先不谈。诸位爱卿可有旁的事情要奏？”

姜楠渡的办事方法永远如此清奇，偏偏定康帝也纵容着，罢了，罢了。

眼见百官没意见了，定康帝示意一旁内侍。内侍连忙上前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擢兵部主事颜九君为兵部右侍郎……擢吏科给事中陆淼为右佥都御史，擢大理寺少卿秦湘为刑部右侍郎，”

读到这里，似乎是宣旨的内侍都有些惊讶，难以察觉得停顿了一下：

“擢户部左侍郎姜楠渡为…太子太师。”

朝野之上，看似一片风平浪静。

姜楠渡总算不想封号的事情了，她在想定康帝的布局。

“恭喜姜大人擢升。”道贺声一个接一个，她草草点头回应。

察觉到后面有一只手伸过来，她猛地扣住那只手。手腕白皙，线条优美，来人是刚擢升右佥都御史的陆淼。

官道上，姜楠渡伸手给了陆淼一个暴栗：“姓陆的，你要死啊？青天白日的这么偷偷摸摸干嘛？”

“哎呀姜大小姐莫要生气，恭喜，恭喜。”陆淼揉了揉头上，赔笑道。

“你这小子，整天没个正形，也不知道是怎么干上四品官的。”姜楠渡笑道。

实则陆淼比姜楠渡还要大上两岁。陆淼生于先帝文平二十一年，今年二十七。陆淼同姜楠渡同一届科考，由于他纯真的气质和人畜无害的外形，被十五岁的姜楠渡错认成跟自己一样的同龄人。当年贡院的情形约莫这样：

贡院门前，准备进门的姜楠渡发现了这个皮肤白嫩，身形纤细的少年。她望了望四周排队进门的试子，三十岁以上的占了大多数。难得找到同龄人，临近开考的姜楠渡竟存了与其结交一番的心思。她快步走到陆淼跟前。

陆淼看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唰的一下就冲到了他的身旁。这人身影高挑，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来参加科举。他刚要开口询问，冷不丁听见这位“公子”讲话了：

“兄台，在下姜楠渡，兄台姓甚名谁？在下看兄台如此年轻，我二人定是有缘，兄台不妨与我结识一番？”

陆淼闻言大惊：“这位公子，你是女子？”他全然忽略了自己用错了称呼。“女子怎么能来参加科举考试？”

姜楠渡笑容僵硬了一些，拍了拍陆淼：“女子怎么就不可以参加科举？当年襄阳王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安国公一代名相，她们不也是女子？兄台，你掉队啦，安国公那时起，本朝就已经允许女子出将入相了，兄台连这都不知道，还怎么求那金榜题名？”

女子参加科举，虽说未尝不可，但如今大多数女子都同前朝一样，在那些所谓圣人门生的道理灌输下目光被局限于深宅中。姜楠渡见了太多这样被困于深宅大院中的女子，当时她满心愤慨，后来才决定了要以女子的身份做出一番事业，打醒那些天天嚷着三从四德的酸儒。

姜楠渡跟陆淼都是心大之人，那日过后，他们就常常一同相约饮酒，关系亦是熟络了起来。

官道上，陆淼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般粘着姜楠渡问一些“怎么才能快速当上一品大员”之类的问题，逼得姜楠渡猛踹了他一脚：“莫挨老子。”

“话说回来，陛下给了我太子太师这么一个头衔，莫非真的要我去当太子的老师吧？”姜楠渡说道。

太子是定康帝的嫡长子，中宫皇后所出，刚过弱冠之年。虽说这位太子相貌周正，但听闻其人风流，如今东宫中的侍妾通房一类数以百计，皇帝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姜楠渡这般花容月貌又未有家室的女子，要是太子对她动手动脚，保不齐姜楠渡忍不住就出手把那太子砍了。

陆淼撇撇嘴：“姜大小姐莫不是想多了，你前头还有一位老太傅。陛下虽说如今正值壮年，但你也不看看那群老臣搞夺嫡党争搞的多开心？”陆淼说完大感不妙，果然又遭了姜大人的一记暴栗。

“谨言慎行。”

说来那群老头也是挺烦人的，前两年陛下被他们叨叨着立了太子，如今他们又看上了别的皇子，觉得人家有潜力，便又开始拉帮结派，搅混水搅得不亦乐乎。

眼看走出了宫门，陆淼腆着脸跟着姜楠渡上了同一辆马车。车上，姜楠渡冷笑道：“老陆，你知道为啥如今叫的上号的女官就我一个吗？你看看那群老不死的天天参我多少本折子？隔三差五地就骂老娘一顿妇人祸乱朝纲，老娘要是月事不调就是让他们气的。”

陆淼连忙给姜楠渡扇扇子：“消消气，消消气。”

“老陆啊，你看着吧，过两天那群老不死的指定就要上折子参你了。他们这群人就是看不惯跟我走得近的，还有脸自诩清流？放……”

陆淼连忙捂住姜楠渡的嘴：“谨言慎行……”虽嘴上说着谨言慎行，但陆淼如今是右佥都御史，是都察院中唯一的年轻面孔。作为正四品的言官，他的奏折有着不小的影响力。陆淼默默在心中记了那些老头一笔。

马车很快到了户部衙门，姜楠渡下了车，不忘对陆淼道：“刚过完年咱几个也没聚一下，你回头喊上他们，记得带点上好的竹叶青。我倒要看看那群老酸儒明天会不会参我结党营私。”

“姜大人。”

“……”

户部大小官员，就连户部尚书，见到姜楠渡无一不停下拱手作揖。姜楠渡在人前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笑眯眯形象。户部尚书已过耳顺之年，再过不久，姜楠渡就会正式上任户部尚书。

户部的职务好处就在于此时姜楠渡可以肆无忌惮地查账本……

隔了一条街的都察院，陆淼受到的待遇同姜楠渡可谓是天差地别。姜楠渡有一品头衔，陆淼只是四品，且家世不甚显赫。陆淼硬着头皮走进都察院，果不其然受到了来自老古董们的一百零八个白眼。这群老古董最看不惯姜楠渡这帮搅得朝堂“礼崩乐坏”之人，陆淼此后的官场之路可谓是难于上青天……

按照茶楼中说书人的划分，朝堂中大致分为“礼崩乐坏”党、太子党、旧皇党、三皇子党……以及清流一派。

数年前，朝政几乎被先帝留下的辅政内阁垄断，就连定康帝亦难以插手。定康四年，定康帝对朝堂开始大换血。不得不说，定康帝是一个精通帝王之术的皇帝，他借助当年北胡南下往朝中安插新鲜血液，成功突破了内阁老臣的把控。定康七年，整个朝堂彻底大换血，姜楠渡亦是那年科举中了进士。

如今的“太子党”同“三皇子党”都是定康初年大换血入局的大臣，如今为了自己的利益拉开了党争的序幕。

“旧皇党”则是先皇时期的老臣一派，如今沦为世家保全自身利益的工具。

清流一派则是那些所谓“铁骨铮铮”，有风骨有气节的“圣人门生”组成的派别。清流之人嘴上嚷嚷着不屑于党争，但他们的行为同党争并无二致。这群人致力于哪边都不讨好，见人就骂。

至于“礼崩乐坏”党，又名“姜党”，顾名思义，以姜楠渡为首。姜楠渡等人代表了新兴势力，他们中有人来自世家，有人来自寒门；也有不甘屈居于内院，受姜楠渡帮助入朝做了小官的女子。他们不被世人所看好，不被“老古董”们认可，只是一群为了证明自己价值的年轻人。他们同姜楠渡一样，不为谁的利益，只为了告诉世人，女子，寒门，年轻人亦能有所作为。

天色渐晚，日头西下，钟声一声声响起，皇城中各大衙门里的官员们鱼贯而出，朝着家门飞奔而去。姜楠渡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加班的人，她准点便下衙，户部众人只见得一个紫袍身影从大门闪过，便知道是自家领导回家了。

出了门，清礼伯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她掀开帘子，陆淼俊秀的小脸映入眼帘。

“右佥都御史大人，你家是没有自己的马车吗？”姜楠渡皮笑肉不笑。

“哎呀姜大人，你也知道我家就是开了个小钱庄，哪能跟世家的少爷们比啊？”陆淼应道。

姜楠渡默默记了一笔，全京城第三大的钱庄“小”？她刚想发作，陆淼飞速递了一块糕点上来：“尝尝，新鲜出炉的一口酥？”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一名清俊男子掀帘而入。男子身着绯色官袍，身形清瘦纤长，皮肤白皙，周身似谪仙般纤尘不染。

姜楠渡正生气自家车夫不听自己的话，看到进来的男子气消了一半。她一向对这种气质清冷如谪仙的玉面公子毫无抵抗力。

玉面公子顾子惟，出自太原顾氏，虽是世家出身，但生母不显赫，乃是庶出，在家族中不受待见。顾子惟一身才学基本是自学而来，同是定康七年进士，与陆淼同列二甲。如今顾子惟官职稍低，乃是正五品大理寺丞。

姜楠渡低着头：“咳，那个，别站着了，坐。”

“太师大人，你抬头看看，顾兄坐下多久了”陆淼道。她这见到美男子就脸红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

马车行至清礼伯府，伯府牌匾乃是今上御赐，纵使是内阁学士的家宅，也只能挂“宅”字，而姜楠渡家门的“府”字足以证明她的分量。

果然不出姜太师所料，门口站了一排的人，齐声喊着“恭喜伯爷擢升太子太师”。

三人对此见怪不怪，姜楠渡见状朝院中大喊一声：“江龄越你给老娘滚出来。”透过声音，不难听出她此时的咬牙切齿。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小姑娘从院中飞跑出来，来人正是姜楠渡口中的江龄越。姜楠渡曾说，这小姑娘同自己有缘，姜与江同音。

但江龄越原先叫“江灵月”，改了个名字，对她而言是甩脱了过去的艰苦。

江龄越出身于京城中一户普通人家。母亲早逝，留下二子一女，江龄越是长女，但江父重男轻女，江龄越在家中十分不受待见。年少时，江龄越不被允许读书识字，她便拿着家中仅有的书籍穿街走巷地问，问着问着，就会了一点。江龄越生于文平二十三年，十来岁瞒着家中报名了科举。虽然后来被父亲禁足，甚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人草草订婚。

有时命运就是如此巧合，男方聘礼都下好了，忽的她就中了秀才，搅黄了莫名其妙的婚事。后来姜楠渡偶然发现了这小妹妹，将她接到了自己府中，脚趾起了教书先生。

定康十三年的科举，江龄越中进士二甲，如今是翰林院七品编修，再过不久就可以升官了，算是打了江父一记大大的耳光。

“哟，这不是江妹妹吗，今天上衙怎么样，翰林院那帮老古董有没有为难你？”这语气，一听就是陆大少。

“陆淼，这是我妹妹，不关你事。”姜楠渡护短。

姜府门前是一片其乐融融，姜楠渡在府中很少讲什么主仆尊卑，下人也不用自称奴。虽说姜府只是一座三进的小宅子，但姜楠渡很知足。

在风云诡谲的京城中，年轻且没有依靠的新鲜血液很难生存下去。姜楠渡是一个例外，她似乎代表着定康年所有的年轻人，是敢于抗争，打破世俗的。纵使每天有人朝她门前扔臭鸡蛋，她也照样上朝下衙，成为如今的一代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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