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剑归山门

她是那年秋天走的。

走的时候没有惊动王府。一辆素车，车帘是青布的，除了赶车的，只有李凌江一个人骑马跟着。

出城的时候，她掀了一下帘子，往南门那条街看了一眼。

那条街上原先有都尉府。现在是一片菜地，菜地里搭着架子，架子上晒着萝卜干。

李凌江骑在马上，看见她掀帘子。他没有说话。

——

走到第三天，他在车边上找了个话头。

“你为什么挑旷野山涧。”

“那儿有一间石屋。”张萱儿说，“我十岁上山的头两年，就住在那儿。扫地。”

“那你住天师府，师父照应你。”

“住天师府，我就要躺在床上，等人喂药。”她说，“我要站到最后一刻。”

——

上山的路，李凌江走过很多回。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张道宗在山门底下等着，穿的是最旧的一件道袍，袖口磨白了。

“师父。”

“回来了。”

“回来了。”

张道宗看了她一眼，只看丹田那一眼。

“三年了。”

“三年了。”

“按不住了。”

“按不住了。”她说。

张道宗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在她前面。他走得比她还慢，像在等她。

——

到了山上，她先去了一趟天师府的剑库。

剑库在后山化剑池边上，三间石屋，门上有两代天师的印。

管库的老道士说，这剑是外人的，库里不能给。

“他交出来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他说，请天师府收。”

“天师府收了。”张萱儿说，“我也姓张。”

老道士去请了掌教。

张道宗在门口站着，看了她很久。

“你要它做什么。”

“我替他收着。”

“他要是回来取呢。”

“那就还他。”

张道宗没有再问。他抬手，门上的两道印自己退了。

“拿去吧。”他说，“这**里放过的剑，都有一句一样的话——收剑，也收人。”

“弟子记着。”

——

她抱着那只长匣子下山，走到半山腰停了一下，把匣子放在石头上，坐了一刻。

匣盖没有钉死，从缝里能看见里面那截旧鞘。鞘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只剩一道影子。

她没有打开。

从这一天起，那只长匣就跟着她。

一直到她死，她一次也没有把那柄剑抽出来过。

——

旷野山涧在龙虎山西面，要走一段没有路的路。

石屋只有一间半，石头垒的墙，茅草的顶，门前有一块大青石，太阳好的时候晒得很烫。

她在那儿住了下来。

第一天她自己扫了地。第二天她把屋里那张旧榻擦了一遍。第三天她开始坐在门口那块青石上。

那块石头朝着西北。

西北是蜀中的方向。

——

她在石头上坐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山上的人来送过七次药。她喝了三次，倒了四次。

倒药的那个小道士后来跟人说，那位女施主倒药不倒在地上，倒在窗台上一只破碗里。倒了以后她也不管，由它干。

“她说，”小道士说，“倒在地上，扫地的人得蹲下来擦。”

——

她把剑挂上山门，是在死前第七天。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把墙角那只长匣子搬出来，用袖子把匣盖上的灰擦了。

下山那一段没有路。她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段。到山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守门的小道士认得她。他知道这位女施主是掌教的弟子，住在西边的山涧里。

“施主要做什么。”

“借门柱用一下。”

小道士搬了梯子来。她摇了摇头。

她抬手，指尖上出来一线很细的白光。那线光托着那柄剑，慢慢往上走，走到门楣底下，转了个身，剑尖朝下，剑柄往横木里送进去三寸。

剑就挂在了那儿。剑身垂下来，剑尖离地还有一丈二。

那是她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用道法。

匣子在光里自己散了，露出里面的剑。剑身很轻，旧鞘上那一个字，在夕阳里显了一下。

小道士站在底下，心里发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觉得那道门口忽然冷了一点。

“施主，这剑是——”

“不是我的。”她说，“是一位故人留在我这儿的。”

“要不要立个牌子。”

“不立。”

“要是有人来问呢。”

“他要是来取，就还他。”她说，“他要是不来，就替他挂着。”

——

小道士后来跟人说，那天那位女施主从梯子边上退开的时候，在那柄剑底下站了一会儿。

她站的地方，正好是一个人抬头看剑的位置。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

——

七天以后的那个早上，她起得比平常早。

她把头发梳好，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把榻上的被子叠了。

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对着四个角。

然后她走到门口，坐在那块青石上。

日头升到树顶的时候，她坐着。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坐着。

山里那点风到她跟前就绕开了。她身上最后那一点道炁，一点一点散到风里去，散得像一层薄霜化了。

——

送药的那个小道士，是在傍晚上去的。

他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有气了。

她坐着。眼睛看着西北。

小道士在她旁边站了很久，最后弯下腰，把她膝上那只手放平。

手是软的，还是热的。

——

山上把信送到南昌，是第七天。

李凌江接到信那天就出了城，一路换马，骑死两匹。

他到山门底下的时候，天刚亮。

山门上多了一柄剑。

剑在门楣上，进了木三寸，剑尖朝下。

他在底下站着，抬头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是谁挂的。

他知道。

——

山上把她的棺柩留在山里。天师府有规矩，死在山上的，就埋在山里。

他没有争。

——

他在山脚一间客栈里住了七天。早上上山，天黑下山。

七天里，他每天上一次山门，在那柄剑底下站着，站一刻钟。

他没有去旷野山涧。

客栈掌柜后来跟人说，那位客人住了七天，晚上一回来就坐在堂屋里，一坐坐到后半夜，不点灯。

第八天他下山。

走之前，他找着山上管事的道士。

“这剑上会有土，会有鸟粪，会生锈。”

“是。”

“每年清明，我派人来擦。”

“擦到哪一年。”

“擦到我死。”

——

他说到做到。

头一年他派了四个人来，抬着两架梯子。第二年三个人。第三年两个人。

后来是一个老仆，每年清明前后挑着一担水，一块布，一小罐油，从南昌走到龙虎山，走十一天。

这个老仆走了二十六年，走不动了。

换了他儿子接着走。

那年清明，山门上的剑，照旧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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