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按不住

婚后的头一年，她做得很像一个王妃。

府里的事她管，月例她算，库房、田庄、族里的红白事，一样一样上手，上手很快。王府上下都说世子妃能干，就是不爱说话。

只有李凌江知道，她不是不爱说话。

她是把话留着，没有地方说。

——

她夜里常常不睡。

她坐在窗底下那张椅子上，看着外头。李凌江从书房回来，路过西跨院，看见窗纸上有个影子，就站住，把廊下那盏灯芯拨亮一点。

拨完就走。

他从来不问她在看什么。

有一回管事的多了一句嘴，说世子妃夜里总坐着，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李凌江看了他一眼。

“她坐着，碍着谁了。”

“没碍着。”

“那就让她坐。”

——

那年冬至，王府设宴。

席上有位远房的夫人，喝了半杯酒，凑过来问她：世子待王妃好不好。

满桌的人都听着。

张萱儿把筷子放下。

“南昌王府待我很好。”她说。

就这一句。她把他从“南昌王府”四个字里摘了出去。

桌上静了一下。有人赶紧笑着接话，把这一节带过去。

李凌江就坐在她旁边。他举起杯子，往那位夫人那边让了一下。

“夫人多吃一杯。”他说，“天冷。”

他脸上没有一点不好看。

——

那天夜里他在书房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他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门口的地上有一只碎了的匣子。匣子是梨花木的，盖子裂成四五片，里头原本装的是一支白玉簪。

“扔了吧。”管事的说。

“不扔。”

“都碎成这样了。”

“她摔的时候是用了力的。”李凌江说，“用了力气摔的东西，她心里有数。”

他叫人拿了一只新匣子来，把碎木片一片一片捡进去，收了起来。

那只匣子他收到死。

——

婚后第二年夏天，李凌江病过一场。

是他替王府清旧库，在霉气里待了三天，回来就发热。烧到第三天，说胡话。

他说的胡话里有一个名字。丫头们不敢记，管事的也不许她们往外说。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人已经清了。他枕边放着一碗药，温的，碗沿上盖着一只碟子。

“谁熬的。”

“王妃。”

“人呢。”

“王妃说她回去歇了。”

李凌江端着那碗药，坐了一会儿。

他喝了。

“往后我病，”他说，“屋里的门关上，不许人在外头守着。”

“是。”

“昨天夜里我说的话，谁听见了，谁烂在自己肚子里。”

“是。”

那三天的事，府里后来没有一个人提过。

——

她的身子，是从第二年冬天开始坏的。

不是病。是一处剑伤。

天师府演武场上那一天，她跪在土里，喊“你醒醒啊，你不是这样的人”。她喊的时候，罗宪手里那柄剑正对着她。

那一剑没有落下来。张道宗的拂尘压住了剑身，压得往下沉了三寸。

可剑上的东西已经过来了。

那柄剑是三百年前的东西，是从封魔山的血池底下挖出来的。剑里锁着一道血煞，比那柄剑还要老。它顺着她那层护身法光往丹田里渗的时候，只有很小的一股，小到她当时自己都没当回事。

那天夜里，她盘腿坐到天亮，把那一小股血煞按住了。

按住了，没有拔出来。

拔出来要动雷法冲丹田。冲一次，掉三年修为。她没有冲。

这个理由，她自己说得过去。说得过去，所以她也就没有再想第二个理由。

——

第二年清明她回山，师父在半山腰叫住她。

张道宗看了她一眼。

“丹田里有东西。”

“没有。”

“有。”

“师父，弟子按得住。”

张道宗看了她很久。

“按得住，也挡不住它长。”他说，“它一年长一寸。长到你按不住的那一年，你也就到那一年了。”

“那是哪一年。”

“三五年。”

“够用了。”她说。

“够用什么。”

张萱儿没有答。

她把袖子放下，行了个礼，转身下山。

——

第三年秋天，她怀上了。

李凌江不叫她生。他一连请了七个大夫，七个人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母体元气是空的，生不下来。

“那就不要。”他说。

“要。”

“萱儿。”

“世子。”张萱儿说，“我张家的人，死了要有牌位。牌位后头得有字。”

“什么字。”

“子。”

李凌江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出声。

“生了以后呢。”他终于问。

她看着帐顶的绣纹。

“生了以后，你放我回山上去。”

——

孩子是那年腊月生的。

生了两天一夜，稳婆换了三个。最后那一声哭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已经不出声了。

李凌江在门外站着，站了整整两天。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先看孩子。

“大人呢。”

“在。就是……血止不住。”

他进去了。

张萱儿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她听见他的脚步，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世子。”

“嗯。”

“腊月生的，属什么。”

“属狗。”

“狗好。”她说，“狗记路。”

她说完就睡了过去。

那一觉她睡了三天。

——

孩子满月那天，她跟李凌江提了一个要求。

“三岁之前，别抱到山上来。”

“为什么。”

“三岁前的孩子记性好。”张萱儿说，“看见的东西，一辈子忘不掉。”

李凌江看着她。

“你是怕他记着你躺着的样子。”

“是。”

李凌江沉默了很久。

“那你什么时候下来。”

“我下来做什么。”她说，“我下来，是给人添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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