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外的赢家

周晏卿修养了五日，这五日中太子和许承恩几乎日日都来，她哥反而因为要帮太子处理政务只来了三次，四皇子不请自来了两次，而吴砚泽只来了一次，许承恩说那一次还是太子催着他来的。

不难受是不可能的，周晏卿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对吴砚泽的感情，不知道这份感情到底是喜欢，还是习惯。她十二岁与吴砚泽定下婚约，如今已经五年了，她自青春朦胧开始，身边的人就告诉她将来要与吴砚泽成婚，要成为他的妻子，所以整个少女时期，她从未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她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他。

一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这样的，初定婚约时，两家来往密切，他们两个又都年幼，是有过愉快又羞怯的时光的，然而一点点长大，两个人之间慢慢就变了，他们开始接触更多的人，参加更多的游园诗会宫廷宴饮，在这千百场宴席的命中注定的一场中，他终于被江稚月惊艳了，他发现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周晏卿那样的女子，他喜欢的是那种惊才绝艳又温柔似水的女子，永远用带有崇拜的水盈盈的眸子注视着他，会写出婉转千愁的诗句，会吟唱温软悠扬的小调，一曲琴声云起雪飞绕梁三日。

而周晏卿永远不会这样，她要骑烈马，挽大弓，祝酒词写得像战场上的行军令一样，弹起琴来全是杀气，最主要的是，她永远不会用那缱绻的眸子仰望他，她要站在他身边，挡在他身前，而不是荫蔽在他的影子下，团缩在他的臂膀中。

周晏卿出门的第一日，就有好玩的，陛下要办一场猎雁赛，作为此次春搜的最高潮，两人一组，一男一女，每人五支箭，猎得大雁最多者胜，彩头是云南王进献给太后的青玉玦，受赏者还要在太后寿宴上持玦给太后跳祝寿舞。

赛前一天太子就来与周晏卿说过这件事，此次比赛就是特意为她和吴砚泽设定的，论骑射，周晏卿可当第一，此次狩猎她必能赢得彩头，一旦二人赢得玉玦，便会在太后寿宴上献舞，那时太后便会给二人赐婚，不出秋日，二人就可完婚。

起初周晏卿听到后还有些差异，她没想过婚期这么快就要定下来，内心十分忐忑，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害怕，后来思量了一晚上，便也接受了，戏台子都给她搭好了，这么多人陪她演，她必须要把这场戏好好的唱下来。

第二日见到吴砚泽，他气色很不好，脸色清白，眼下乌黑，周晏卿知道太子一定是将赐婚的事也与他说了，看他这幅样子，想来也是辗转了一夜。

比赛开场时，先是一些表演，周晏卿在一旁等着，此次猎雁参与的人不多，就好像大家都知道此行的目的，走个过场而已，亦或者其他人知道她骑射京城第一，吴砚泽骑射也十分了得，想来参加也赢不了他们，便不来凑这个热闹。

此次参赛一共五组，分别是周晏卿与吴砚泽，许承恩与三公主，太子与二公主，四皇子与江稚月，还有一对是兵部尚书的一双儿女，看样子也就十三四岁，正是爱玩的年纪，在一旁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周晏卿看见江稚月的时候眉头一皱，她不明白江稚月为何会来参加此次比试，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儿，哪里会射箭，也就将将上得去马，让她来充人数，未免也太敷衍了。

她想着想着，突然感觉到一道如炬的目光，她一愣，是江稚月身旁的四皇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眼神热烈，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周晏卿被他看得有些僵硬，四皇子注意到她也在看他，便弯起嘴角，朝她漏出一个淡淡的笑。

周晏卿也尴尬的回了他一笑，收回了视线，愣了好一会才从刚才四皇子的眼神中缓过神来，四皇子的今天的表情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从前他也会是不是的来烦她，和她搭话，在宴席上偶尔看她几眼，但从未像今天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目不转睛的死死的盯着她，让他有些发毛。

他可能是怕输吧，周晏卿这样想，虽说这场比赛她赢定了，但是她和吴砚泽两个人强强联手有些不公平，若是其他人输的太惨岂不是丢了面子，四皇子一定是在怕这个。

不过四皇子骑射也不错，虽比不上太子，更比不上她，但在一众皇子里也是拔得头筹，有时甚至比吴砚泽还要好，他与江稚月一组，周晏卿觉得自己也不算胜之不武。

想着想着，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她回头看去，许承恩正站在她身后，他站的很近，周晏卿只要稍微后倾一点，两个人就会贴在一起。周晏卿稍微向前挪动了一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许承恩默不作声的看着她的动作，表情有些僵硬，嘴唇薄薄的抿成了一条直线，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微笑着道“好好表现，今天过后你就心想事成了。”

周晏卿看着许承恩，心里有点闷闷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吴砚泽，从他出现在场上开始，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周晏卿，始终眉头紧锁的看着一个方向，那时江稚月站的方向，对于这场狩猎以及后续的安排，他应该是不愿意的吧。

周晏卿突然觉得有点委屈，胸腔里闷闷的，吴砚泽总觉得自己身不由己，觉得自己的感情被别人操纵，但是周晏卿也是被推着走的那一个，只是她从未表现过抗拒，她对吴砚泽有一些好感，她为了成就太子的大业所以心甘情愿，但如若这其中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没有婚约，没有党争，她还会选择吴砚泽吗？她这样问自己，会不会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知道现在的她没有选择。

开场前，四皇子去求了陛下恩典，十支羽箭，他得八支，另外两支交给江稚月，陛下看江稚月从未学过骑射，便恩准了。

比赛开始，陛下身边的内侍做裁决，有人在场外击鼓助兴，几人翻身上马，一时间场上便热闹了起来，宫人放出猎雁，这雁不是捕来的，而是猎场的人养殖的，一放出来便受到鼓声的惊吓，四处逃窜，场上的几人分别弯弓搭箭，各自瞄准目标，周晏卿注视着围场南方相伴而飞的两只猎物，抬起箭，扣住弦，瞄准，脱弦，箭矢破空而出，场上一片沸腾，一箭双雕。

周晏卿有些得意，笑着回头看了吴砚泽一眼，只见他看着自己，表情严肃，像是做着什么决定一样，随后目光逐渐坚定，搭弓拉箭，箭矢擦过一直猎雁的羽翼……，他射空了。

周晏卿满脸的不可置信，她没有看错，刚刚那一箭他明明可以射中，但是他偏了方向，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她思考之时，吴砚泽又射出一箭，与第一次相同，又是将将擦过猎物，又是一支空箭。

周晏卿勒紧了缰绳，转过身想质问他，但吴砚泽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转身射出第三箭，又空了。

此时场上已经出现了一些嘘声，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他的意思，周晏卿四下望去，在场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有紧张的，有探究的，还有一部分人摩拳擦掌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周晏卿感觉自己要被四周的目光烧着了，她的脸火辣辣的，此时的她愤怒，不知所措，无地自容。

她很想现在就丢下手中的东西逃离，离开这些人审视的目光，离开眼前这个让她颜面扫地的人，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后果却都要她来承担？

她想离开，但是她知道她不能，这根本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从来都不是，这后面的利益牵扯到方方面面，她不能在此时退却。

周晏卿深吸一口气，紧咬着呀，努力不去注意旁人的目光，紧盯着天上的猎物，一箭，两箭，三箭，百发百中，只可惜猎物现在已经四散，再也抓不住一箭双雕的机会了。

吴砚泽草草的射光了自己的箭矢，没有命中一个猎物，周晏卿看着场下的计分，他们两个现在有五分，兵部尚书的儿女早早玩闹般结束了，只得三分，太子和许承恩都是只走一个过场，两组都只得了四分，唯独四皇子那组，射出九箭，得了五分。

周晏卿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还有一支箭，四皇子手上也还剩一支，这一支箭用完后，自己就有六分，四皇子不一定命中，倘若他命中后，也只能算是一个平手，自己可以要求与他加试一场，赢他，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此时场上的猎雁已经所剩无几，周晏卿瞄准了一支，她朝四皇子看了一眼，四皇子也在盯着这个猎物，目光坚定，势在必得。他抬起弓，对准猎物，眼神飘过周晏卿，晦暗莫测。

周晏卿看他如此认真，不由得有些发愣，他为何一定要与她争这个第一，于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周家与吴家结亲对四皇子来说确实是不是一件好事，但在这猎场上，在太后皇上皇后都已默认的情况下，他通过这种手段来阻止，未免太过冲动。

眼看四皇子已蓄势待发，周晏卿连忙抛去脑子中乱糟糟的想法，也瞄准目标，这一箭，她必中。

在松开箭矢的一瞬间，她突然听到身边一阵响动，是吴砚泽，他突然骑马向她靠来，速度极快，周晏卿身下的马受了惊吓，突然扬起前蹄，周晏卿努力稳住身体，但还是晚了一步，箭矢射出后偏了一个方向，而下一瞬间，另一只挂着其他颜色绳结的羽箭破空而来，一箭命中。

四皇子赢了。

场上一片寂静，大家都没从方才的场景中缓过来。

四皇子在比赛中赢了周晏卿，在皇上太后特意为周晏卿准备的比赛中。

场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没有人敢出声，都小心翼翼的注视着皇上太后的方向。

只见皇上表情严肃，威严的眉宇间含着一丝愠怒，太后原本慈祥的面容也挂着一丝不悦，御前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怕无意间的一个动作触犯了龙颜，成了这场闹剧的替罪羊。

皇上静坐了片刻，没有表明态度，只是闷哼了一声，低沉严肃的嗓音把旁边侍候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

皇后看皇上的表情不善，马上过来打圆场“陛下，春日里风大，不宜久坐，臣妾伺候您和太后回去休息吧，免得久坐着凉。”

“是呀陛下，马上就到午膳时间了，臣妾伺候您用午膳。”慧贵妃在一旁忙说到。

“哼。”皇上睥睨着慧贵妃，今日之事主要是吴砚泽的过失，但四皇子的表现也不尽如人意，在皇上心中多多少少还是迁怒到了慧贵妃。

“皇后与朕陪太后用午膳，慧贵妃自行回宫去吧。”

待皇上和太后走后，慧贵妃怒瞪了四皇子一眼，转身带着宫女太监离开了。

待贵人们走后，场上一片私语，长平侯满脸惶恐，太子满面冰霜。

周晏卿已经顾不得周围的人说什么做什么了，她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身边像是被围了一个罩子，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她浑浑噩噩的向场外走去。

身后的许承恩追了上来，拽住了她的胳膊，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担忧道“你没事吧？”

周晏卿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甩开了他的手。

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只想快点离开。

周晏卿回去之后便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整整一天，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不见任何人。

福祥见她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记得直哭。

周晏卿想睡一觉，也许睡醒了这一切就过去了，自己也能好受点，但是她睡不着。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她感觉自己的眼泪不是在眼睛里，而是回流到了胸腔里，在里面堵做一团，滚烫的眼泪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怎么就这样了呢？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一遍一遍的在心里问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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