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复生

昨夜下过一场雨，小小的庭院显得格外潮湿：湿滑的碎石路，愈发翠绿的杂草，散落一地的花瓣……天将明未亮，急促的脚步声在庭院的碎石路响起，打碎了这里的宁静。

脚步声停在了庭院的里门前，喘息声却显得更加清晰。

透着初日微光，这才显露出喘息声的主人，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少女，苍白的脸，半张着嘴，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在惊恐地打量着周围，惊恐过后的眼睛似又闪烁着兴奋，似是魔怔了一般。

“这里是哪里？我不是被封到棺材里了吗？”她喃喃自语。

轻轻抬起双手，低头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衣着，一身全白的衣裙似是缟素，她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进入肺腑，她居然还活着。

正当她贪婪的呼吸着时，里门吱吱呀呀一声响，居然自己开了。这突然的开门声，把少女吓得一哆嗦，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带着几分惊恐看着开了小半扇的门。

“谁？是谁？”少女声音微微打颤，“出来……谁在啊……”

伴着话音陡然变成低呼，门里的黑暗处走出了一个皱巴巴的脸、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老妇人咬牙切齿，一巴掌拍在了少女的脸上，“你这小贱人，大清早学鬼叫吗？”

少女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也被眼前的人惊到了。

此时的老妇人在少女眼里就好像云里雾里一般，熟悉又陌生。

这一位老妇人和自己那去世了一年多的祖母长得有七八成像，但她的神情充满着对少女的厌恶，绝对不是自己的祖母。

“小贱人，赶紧去打水。”

“你是谁？”

“装疯卖傻就可以不干活了？你可是我花了一两碎银买回来的。”老妇人直接动手扭起了少女的左耳，长而污秽的指甲划伤了少女的脸，老妇人尖酸刻薄的样子，令少女震惊当场，连脸上的伤都忽略了。

“昨天你还说要当牛做马报答我，怎么？今天一觉醒来就反悔了不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昨晚她被爹塞进那副棺材的时候，还身穿一套艳红的喜服，从头上的簪花，红到脚上的绣鞋。昨天晚上的那一身衣物是她十六年来穿得最好的了，但却是撕心裂肺的痛席卷全身，她拼命挣扎爹束缚自己的手，却被一旁的祖父揍得狼狈不堪，当她整个人伏在地面呜咽时，才发现连自己的脸也是一片殷红。

“你要知道好歹，你霸占了我孙女的身体，也该回到你该回的地方了……”祖父提高声音，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坚定了。

那些曾经摸着她的头，夸她懂事乖巧的亲人都惊恐地看着她，但却不觉得祖父和爹对她的做法有什么不妥的。

她，名叫林嫣儿，一个前天就已经落水死去，却在被配了冥婚的当天死而复生的人。

村里的巫师说，她早已经死去，在和李惠公子喜结良缘的黄泉路上，被一名恶鬼附身，恶鬼要除，不除必祸害村落。

她想大声喊：“我真的是嫣儿，嫣儿没有死！我只是被河里的东西噎着了，被颠出来就好了！”

可是她喊不出来，喉咙干涩嘶哑，像是膨胀得没有了一点缝隙。

她哭啊哭，眼泪把眼睛哭肿了，她顿时又觉得眼睛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嫣红的了。

她好害怕啊，父亲那双曾经在自己年少时把她高高举起的强有力的手，如今却青筋暴起地拽着她，走向那副黑漆漆的双人棺材。

棺材里有一个如她这般年纪的少年，静静地躺着，无声无息。

她双手掰扯着棺材边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爹，爹，我是嫣儿，我真的是嫣儿！

她想大声的喊，却发出了乌鸦啼叫般的声音，巫师说，那正是恶鬼的声音。

于是在一旁的祖父再度狠下心来，拿起地上的石头把她抓在棺材边缘的手重重的砸了好几下。

一开始只是围观的乡亲们也走出了几个男子，跨步上前，合力把发出怪叫的她推进了棺材里，并合力抬起棺材盖，把她完全封在了棺材里。

无声，迅速，默契。

视野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抖动如筛糠的她只感觉到无穷无尽的恐惧，嘴中发出的怪叫声也变得更加凄凉了。

棺材外站着的人越来越多，只有一个青衣妇人凌乱着头发，跪在泥土地上双手紧压着胸脯，蜷缩着身子，头抵着泥沙，压抑着声音不断重复地喊着“我的嫣儿……”直到青衣妇人昏厥侧倒在地上，才有几个妇人上前扶住了她，嘴中还忍不住念上几声我佛慈悲。

棺材里的怪叫声也停止了。

巫师冷声道：可以继续上路了。

“这个恶鬼被锁在棺材里，会影响我儿的婚姻吗？”

“不会，多烧些纸钱，有钱财好办事，李惠公子在泉下，能处理好一切难事。李老爷，您就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人到中年却丧子的李老爷，反反复复嘟囔着，眼眶发红，目光呆滞。

林嫣儿的爹，林富贵，一手颤抖着摸向自己鼓囊的前襟，心慢慢的就平静下来了。嫣儿，不要怪爹爹，泉下跟着李家公子，你就不会被恶鬼欺负了。

当林嫣儿再度睁开眼睛，举目望去，昏暗一片，一丝柔光从门缝渗入，她正身处一间草房，躺在茅草垫着的木板上。身上的疼痛感消失了，喉咙清晰地发出了声音：“爹，我真的是嫣儿！”

可这声音清脆稚嫩，却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她惊恐地朝有光的门口跑去，赤着的脚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还活着！她居然还活着！

眼前的老妇人叫唤着她干活，她像个提线木偶般动了起来，而她的内心却活泛得厉害！

她边踉跄边端详着自己的那双陌生而小巧粗糙的手，这是一双小姑娘的手，她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这是一张小姑娘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

但绝对不是她林嫣儿的脸。

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活着！

恶鬼霸占了她的身子，她又霸占了这个小姑娘的身子吗？

想到这，她脚步一顿，活泛的心有一丝痛苦袭来，还没蔓延，就被老妇人喝了一句。

她停下了所有的思绪，听从老妇人的指令去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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