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独居凶宅的女生

丹姝按捺住从上周延续至今的疑惑和不安，一屁股坐在床尾旁的双人布沙发上。臀部下有异物，她将腰下腾出一块空间，像广州主干道上腾空而起的立交。

是一个透明封口塑料袋，被封在里面的一黑一红两条T字，紧贴彼此，像两只正在交尾的蝴蝶。

她将透明塑胶袋拿近鼻翼，轻轻闻嗅。石油化工产品独有的胶味中，隐约裹夹着淡淡的荷尔蒙气息。没错，那正是她自己的味道，这次她按强尼要求，一日三餐都吃了鸡胸。

这种定制，在市场上有个专门名称，人们纯情又深情地将其称为原味。

这次的交易，原本昨天就应该寄出，可是，强尼已经失联七天了，他没有在后台点击发货申请，她就没有办法获得国际快递的单号，当然，从昨天夜里开始，她有想过自己喊国际快递先寄出得了，费用以后再说，毕竟强尼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可是，他去哪了呢？整整七天没有他的信息，自打认识他来，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丹姝带着心事，来到浴室。她对着镜子，微微摆头，左右端详。阳光穿过白色铝制百叶窗，在铺了白瓷片的浴室墙上投下斑马般的条纹。毫无来由地，她低头迅速看一眼表，心想，这个时间，高考应该结束了吧。

她忽然贴近镜子，举起剪刀对准前额，一声声清脆的咔嚓卡嚓过后，几缕黑色碎发从眼前落下，最终服帖地粘在湿漉漉的洗手池表面。

她随即放下剪刀，用手指拨整，直到看见镜中的刘海再次恢复了往昔该有的模样，才满意地露出一丝微笑。圆形镜子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刻，也再次成功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看着镜中的女人，一个数字在她心中挣扎而出。11年？不对，应该是12年前。

每年这个日子，她都要对镜梳妆，将逐渐走样的发型，休整成那年高考时的模样。这是母亲为她设计的发型，狗啃短留海，齐肩短发，不知不觉，已经保留12年了。

她熟练地收拾好浴室，踢着拖鞋回到卧室，新款苹果4连着数据线尾巴，正躺在床尾边缘吃电，她的食指迅速按亮屏幕，一片浩瀚宁静的海面之中，白色文字赫然：2016年6月9日。

她挤了挤眼，没有新的消息提示。

丹姝盯着天花板发呆，眼前的空间被六月夏日午后的阳光照得亮堂。暑气蒸腾出一直藏匿在角落的血腥味，又大方地用充满阳光的气味替换掉屋内的空气，这使得丹姝这些天来一直隐隐不安的衰弱神经得以忙里偷闲。她将心中的挂念枕在脑下，昏昏睡去。

这是一个大单间，从浴室到卧室的距离也不过两步，腿短的最多三步。每当同事问及这个房子的实用面积时，丹姝都会摇摇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这个单间位于一条待拆迁的城中村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又不是她自购的，没必要花时间弄明白这一眼便能望穿的方形格子到底有多少平米。即使身处深不见底的洞穴，她依然能安然入睡。

再者，她对数字一向不敏感，甚至在邻居们眼中，她正是因为12年前的高考，数学成绩一塌糊涂而不得不跑到广州一间总也记不住名字的技术型大专，学习时髦的商务英语。

不伦不类。这是邻居们私下里讨论她的学校和专业时用得最多的词语。后来，这也成了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邻居们口中，形容18岁后的她时暗中使用最多的形容词。不伦不类。

丹姝从不介意别人的看法，她甚至对着可可自嘲，要是他们知道我住的这个房间是两起恶性凶杀案的现场，只会更坚定了他们的观点：我就是人们眼中不折不扣的不伦不类。

每当她这样调侃时，可可都会举起双手，并非投降，而是意在强调：“别问我意见，我的名字已经回答了一切——可，表示同意，可可，就是举双手赞成。”

可可姓梁，这个大单间正是可可父母名下的产业。梁家在村里拥有众多产业，等着拆迁后一夜暴富。梁这个姓氏，是这条城中村的独门户，其他有姓王，姓马，甚至姓牛，就是没有梁姓。于是可可父母，在村尾用自家的地，自费自建梁姓祠堂。2005年夏天，可可父亲每月例行收租时，在自家出租屋内发现两具尸体，当场吓尿，后被同村戏称“梁老湿”。

大学毕业后，丹姝如愿留在了广州。同班同学梁可可怂恿丹姝来租自家的房。自出租屋劫杀案发生后，那个大单间便被闲置了一年多，直至可可大学毕业，将女同学丹姝介绍给父母，房间才得以重见天日。丹姝住进去后，才在八卦的街坊邻居口中得知此房过往的彪炳战绩，她一个年轻女孩，竟敢住在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的地方，特别，着实特别。丹姝收起脸上的客气，只给街坊留下礼貌。对方要看她笑话，她便偏不让对方得逞。

回到出租房后，丹姝搜索了网络上能刮来的凶案相关新闻，仔细研读着每一处细节。她越看越兴奋，奇怪的是，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她搬开沙发，照着网上匿名人士发出的案发现场照片，躺在其中一具尸体躺过的地方。颈动脉被割开的女人，心脏和腹部被刺的男人，图片中的血腥仿佛一下就还原到现场，在这个大单间里对她讲述案发当时的惨况。

她细细体会从脑中流淌过的每一个念头，独独没有恐惧。死过人的房间，她不害怕，相反，她还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她想拨通可可的电话，可是她忍住了。一个想法在她脑中油然而生。上个月在服装公司刚找的行政工作，昨天才刚刚试用期转正，她深知，无依无靠且要独自在广州生存下去，她目前首先需要开源节流。在脑中演练过一遍方案，她才拨通可可的电话。

通话结束后，她为自己在这座国际大都市省下了房租。每月只需按实际使用的量来缴纳水电等开支即可。就这样，大学毕业后，丹姝正式开始了在这座城市的生活。至今已有8个年头。出租屋的邻居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依旧独自住在这个大单间里。

偶尔来访的可可也曾好奇问过她，“住死过人的房间，你真的没怕过？”

“人穷，连鬼都怕被连累，鬼怕我还差不多。”丹姝总是这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可是她心里清楚，她已经将这个房间，当成了母亲去世时的那个容身之所，要不然，她为何会不理会可可的好心相劝，而把房门涂成了深红色？

若可可追问再三，丹姝就一字一顿地解释说：“红，色，辟，邪。”

大学三年期间，她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自从母亲去世后，不知从何时起，她跟父亲之间便被摸不着看不透的一堵墙隔开了。她尝试去弄明白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可每次正要深入思考时，她的心脏便如停止跳动了般，血液堵塞在通往大脑的每一条小径上，她就再也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呼吸。

这样几次之后，她不得不暂时放下剖析父女关系的念头。渐渐地，父亲成了她眼中的一颗刺，让她慌，让她烦，让她痛。

父亲明明没做什么，可丹姝却隐约知道，正是因为他什么也没做，当年的悲剧才冷不防地露出獠牙，一口咬破了母亲的颈动脉。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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