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12年前，雨夜狂奔

裹尸袋的颜色实在过于活泼，刺激着阿德的视觉神经，他眼中闪过妈妈高高在上的脸。

她在卧室中央微微摇摆，白色黑点的长连衣裙像中东长袍紧紧贴在她的腿上。她脑袋歪向一旁，像闹了枕。阿德跑上前去，抱着悬吊在半空的那双腿，一股清凉贴上他的脸颊。雨，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落下来的。

阿德漫无目的地一边想着，一边看着黄色裹尸袋里的母亲，是如何在担架上压出若隐若现的人形。

两扇白门合上，光线不明朗的车厢中，她的右边空出一大片，像是还有很多人想要争相躺去她身旁。

汽车引擎吃吃吃地响起。一直陪在阿德身旁的警察两步跑到副驾驶旁。

“师傅，辛苦了啊，那边还要拉一件。”

“知道，右转200米是吧？”

“是，右转200米那个仓库，现场已经拉好警示带了，红色铁门，现场有伙计看守。”

阿德的额前渗出了细汗，他没去擦，任凭一滴异常顽强的汗珠子滚落，在刚被炎暑唤醒的沙尘上染出一个模糊的点。阿德隐约感觉到，这个奇怪的图腾不可能是句号，但他不确定是逗号，还是顿号。

他的思绪也随着白色的方形车屁股，一路颠簸到右转200米开外的那间仓库。

一想到那个女人，将与妈妈一起并肩躺在车里，他的心和胃，就像被横梁上的那条麻绳紧紧扭在一起，不能再紧了，再紧的话皮肉就会被粗糙的麻毛榨出血汁。可是，那个女人怎么配跟自己的母亲共享一个车厢呢。

他垂在裤缝两端的拳头悄悄握紧，又迅速松开。当陪他的警察将站立的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时，低头瞥见的却是阿德微微颤抖的双手。

警察比阿德年长不了几岁，同样稚气的脸欲言又止，他迅速而轻柔地拍两下男生的肩膀，或许他觉得，此刻的沉默，才是对身旁这名年轻的受害者家属最大的支持。他陪着阿德一起目送已走远的灵车。

“现场没问题，可以排除他杀。”

阿德听见身后两把男声特意压低了音量，上周末刚理过的后脑勺同时感到一阵暖意。他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那条麻绳不是作案工具，反而成为母亲告别世界的见证者。

警察给阿德简单解释了基本情况。

阿德依然默不作声地点着头。

警察又试探性地问，昨晚是否见过父亲。

阿德依然低头，脚尖在刚活泛起来的沙泥路面漫无目的地磨蹭，他木然地摇头，没有。

“有住在附近的亲戚吗？”

“没有。”

“家里还有什么亲戚？”

“还有一个姑姑，在比利时。”

“好，我们会尽快通知她。”

阿德没有接话，他等着警察的下一句。

“今天你打算住哪？”警察看他一眼，又迅速补充，“可以先跟我们回去，有宿舍，等你姑姑来了再看。下周就高考了，好好复习。”

说完，又是两记落在阿德右肩上简短有力的拍打，就像母亲当年拍着年幼的他，哄他入睡。那时妈妈还会哼唱童谣，他不记得词，只隐约记得旋律，那是一种仿佛置身于暖融融的牛奶巧克力中的柔软，空气中浸染了无穷无尽的温暖香气。

又是两记简短有力的拍打。阿德被另一名警察拍回当下，对方因关切而炯炯的双眼，残忍地将他拉回现实，他脑中顿时浮现出他闯入房间时，母亲悬在雪白的横梁上左右轻摇的情景，麻绳受力均匀，摩擦着横梁，发出嘶嘶呀呀的叫声。

“请问为什么要通知姑姑？”

尽管内心很排斥，但阿德仍然提出了心中斟酌已久的问题。

“已经找到你爸了，不过你现在暂时还不能见他。”

“为什么？”

在场的警察相互之间是否有眼神交流，阿德并没有特别留意。他皱起的眉头，就已经够他花时间去维护的了。太多的疑问，让他目不暇接。最后的提问也没有得到在场的任何解答。他刚才还以为自己一夜成年，可这一秒，成年人的世界明明近在眼前，他却仍被不明所以地拦在门外，不准入内。

他将家中的备用钥匙交给警察。虽然母亲的死被判定为自杀，但不远处的另一起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的命案，却远没有那么简单。没有人告诉他具体情况，只问他拿来家中的备用钥匙，或许在他家中，能找到跟那起谋杀案有关的或直接或间接的蛛丝马迹。

阿德坐在警车里，接过陪同警察递来的瓶装水。车缓缓驶过小巷。阿德看见窗外熟悉的各色脸庞，街坊邻居也看见了他。他无法形容那些人眼里的惊讶、错愕、惋惜、嗟叹，这些眼光纷纷穿过车窗玻璃落在他的脸上，撩起了他的心火，使他打了一个冷颤。他心烦意乱，闭上双眼，将自己与这些忽远忽近的脸区隔开来。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了那扇熟悉的红色铁门。

殡仪馆的师傅正抬着担架步出。早早守在白色厢型车旁的人中，他看见了丹姝和她父亲的身影。丹姝的眼睛肿得朦胧，那张熟悉的脸也像是受不了五官剧烈的哭喊运动而被挤压变形，脸颊两端还漫出了两片红色疹子，阿德知道，她一过敏脸上就会起这种小红疹，他心一疼，将刚拧开的瓶盖又紧紧地拧了回去。

这一眼，在接下来的好多年里，成为阿德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斑影。这个影子就像镜子一般，里面既藏着房海的秘密，也滋养着阿德的心事。

阿德的父亲被当场抓获，以涉嫌故意杀害房海妻子的罪名被逮捕。

很快，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阿德的父亲被判处了死刑，可遗憾的是，直到执行死刑的那天，他都拒绝与阿德等亲属见面。

阿德没有参加高考。

安葬好母亲和父亲，他便随姑姑出了国。

机舱狭小，略微缺氧的大脑让他记起曾瞥见的案卷详情。父亲挥舞剪刀，在那个女人身上连捅两下，一刀割断颈动脉，一刀刺中心脏。干净利落。

飞机即将冲破翻涌的云层，就在即将重见阳光的那一瞬间，阿德心头又再次涌入房海那张阴郁隐秘的脸。

阿德想起那个雨夜，两人在泥泞的路上撞了个满怀，当时他正往家跑，而房海貌似正跑向仓库所在的方位，可奇怪的是，两人后来都没有对警察提及这段遭遇，仿佛那条泥泞的小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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