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白鹿

我自从知道林静考不好之后会挨打，就做了一个决定，每次考试我都不再先神游再做卷子，而是全速来做，因为这样一来，我做完第一个半页之后，林静就可以抄我的答案了。

在抄袭这件事上，林静是我的徒弟，我抄李文泉抄成了学霸，我以为林静也会如此，可是没想到适得其反。林静有时候会因为抄错行被老师发现，不是罚站就是挨打，每当看到她脸涨得通红站在走廊里，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

我的老师叫于明明，大脑门，小眼睛，一副眼镜盖住了整张脸，她个头矮，爆发力极强，总是用试卷卷成一个纸筒，捶打林静的脑袋，林静已经快一米七了，于明明只有一米五多，气急败坏的于老师，昂着头，嘴里不停地发射孙村普通话，像豌豆射手……

自从发现我是学霸之后，我爸妈就不怎么关注我了，这给了我充足的时间到处游荡，我们孙村镇的房子都是一排一排地，屋顶晒粮食的平台也是互相挨着的，我整日从一个平台爬到另一个平台，累了就在粮食上面躺着，我喜欢被晒过之后的玉米和小麦，阳光黄灿灿的，麦子半青涩半干熟的香味充斥着我的鼻腔，弄得我有些痒痒，闭着眼，眼前都是红色的，像另外一个世界。

我最喜欢顺着墙头从一排房走到另一排，墙头正中铺着尖尖的玻璃，那是防贼的，但是防不住我，我岔开腿，把两脚放在玻璃两侧的墙边上，像猫一样四脚穿行。

暑假里我爬过四排房子，到秦晓东家喝凉水，他家有一口大水井，那是1996年，井水真凉。

有一天，我爬到他家发现，一群半大的孩子直眉瞪眼地围在一起看录像，我轻轻走进去，谁也没发现我，满屏的马赛克看的我目瞪口呆。秦晓东一边啃着华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一眼屏幕，显然，这些情节他都快背下来了。

秦晓东比我大两岁，脑袋大脖子粗，腿很细，一双小眼睛，跑起来飞快，他爸爸在跑外的油田上班，家里有钱，他爸他妈都五十了，据说一直要不上孩子，秦晓东是收养的，这一点，我们都知道。

秦晓东刚来我们村的时候七八岁，有知道底细的小孩骂他没爹没娘，骂了半个月之后，没人骂了——都被他打服了。他不高不壮，但是打架下死手，一群孩子把他压身底下打，他也不怕，他不顾别人怎么锤他，就逮住一个往死里咬，怎么也不松口。这小子是个牲口。

秦晓东成了孩子头，他一肚子坏水，爹妈把他宠坏了，据说，他都十几岁了，他妈还成天搂着他睡觉，只要他想要的，爹妈想尽办法都会给他买，一块的孩子没有不羡慕他的。

上到初中三年级，秦晓东已经不打算上了，其实我大多数的发小都不打算往下上了，考不上高中，上也是白上。晓东打算跟着他爹去油田混几年，晓东的死党康胖子打算毕业去浴池收银，只有林静还在埋头苦读……

说起康胖子，他爸爸在我们孙村镇的cbd开浴池，康胖子小学时就一百三十多斤，穿着夹克，敞着怀像个大人，他爸让他放了学在前台收银，澡堂子是凭票进池，两块钱一个票，洗澡这件事是我最讨厌的一件事，我总觉得一个人脱得溜光站在滑腻的澡堂子里，羞涩又肮脏，所以我即便是后脖颈子都搓出了泥也不愿意去，我总觉得康胖子是猥琐的，所以他家的澡堂子也是恶心的。

我也有朋友，我的朋友一个叫马林，一个叫杨军。马林是班上最怂的孩子，小学时候常年拖着两桶鼻涕，说话磕磕巴巴的，起初我完全没有在意他。有一次，老师让写一篇作文，写我最好的朋友，班上大多数的同学写的我最好的朋友是书本，钢琴或者是我们班的班长李文泉。可马林这傻子写的居然是我，因为我从没取笑过他。他的作文错字连篇，前言不搭后语，老师为了羞辱他，让他当众朗读，在大家的哄堂大笑声中，我看到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和头上的热汗，我突然觉得，这个笨小子可能真的是我唯一的朋友……

杨军和他不一样，杨军干什么都独来独往，坐在班上的最后一排，留着一头挑染的黄发，显得桀骜不驯，他从市里的学校转来，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在原来的学校把老师打了，他爸妈花重金把他塞到了我们中学。学校里的坏学生大多对他毕恭毕敬，可我从没见过他欺负人。

杨军是零分选手，于明明让我给杨军补过两个礼拜的课，就在于明明家，我陪着他做题，做了两个星期，杨军考试破天荒地考了48分，他送了我一件荷兰队的秋衣。杨军算是我的朋友吗？姑且算吧，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的一件事，改变了我对杨军的看法，我们学校，有一帮外地住校的孩子，每周末都要坐中巴回家，车走到十里铺车站的时候，会上来几个小混混，为首的一个叫大刚，大刚上车之后管学生们要钱，每人10块，这不是个小数。杨军转来之后，大刚就上过一次车，后来再也没来过。

学生们传地有鼻子有眼：大刚在游戏厅被杨军给打了，打地浑身没一块好肉，杨军威胁他再要钱就废了他。这事，我问过杨军，他的回答很有意思：“我其实是个好学生……”

杨军和秦晓东不对付，准确来说，是秦晓东看杨军不顺眼，我有一次见到秦晓东在厕所里故意撞杨军，差点把他撞到粪坑里，秦晓东是想找茬打架，可杨军没吭气，扭身自顾自地走了。

马林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学，早晨他吃过早饭到我家等我，晚上下了晚自习到我们班找我，我俩在路上几乎不说话，我是没话，马林是傻到不会说话。这日子无趣吗？并非如此！我们在路上，要经过一篇杨树林，冬天昏黄的路灯穿过树林斑驳的叶子，风在叶子中间滑行，流利地口哨，白色的月光掺杂着雪粒扑簌簌落下来，地面洒满了盐。马林小心翼翼的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一步一滑，红红的脸埋在帽子里，热腾腾的汗争先恐后地涌出围脖，那样子又憨又好玩。

我不想长大，直到40岁，我依旧不想长大，我觉得人世间，时间是最刻薄无情的东西，因为它的流逝，导致我们不断失去，所有的生命都是从生到死，百无聊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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