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宋锦——5

《浮生蝴蝶梦》 AKA不高兴/著, 本章共3477字, 更新于: 2024-03-16 10:03

殷胜寒退伍了，部队给他分配了城里的房子，然后他把宋锦也接了过去。

乔迁那天一大早，殷胜寒的战友开着军车轰隆隆地驶进难民营，停在宋锦住的简易屋棚前。当时宋锦正端着脸盆排队等着接水洗脸，被殷胜寒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宋锦，你的申请批了，赶紧上车跟我走吧！”

宋锦看到殷胜寒不再身着军装，而是一身平民打扮，从车上跳下来朝她招手。排队的人开始起哄，宋锦的脸红了。她低着头，脸几乎埋在脸盆里，但是心里却乐开了花。

通常来说，在接到市政府的工作调配单之后，难民才可以离开营地，进入城市工作生活，宋锦在营地住到了第三年，依然没有接到分配通知。优先被选中的都是成年男性，孤儿也会很快得到城市家庭的领养，成年女性是最难得到工作的。营地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性别比例也一年比一年悬殊。

所幸，托了殷胜寒的福，宋锦才终于可以离开难民营。殷胜寒向政府申请让她成为自己的帮扶对象，部队里做了点关系，事情就成了。

对于宋锦而言，离开了住了三年的难民营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心里的感觉怪怪的，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副心情。难民生活是没什么可怀念的，但是在那里认识了很多人，终究还是有些感情的。就要离开一起生活了三年的老朋友们，他们还要继续留在营地里等着政府的安排，宋锦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以至于临行前的告别，她还掉了几滴眼泪。

宋锦坐在军车后座，靠着殷胜寒的肩膀。司机边开车边唱着歌，好像退伍分房的是他自己。宋锦回头看看越来越远的难民营，又看看一脸满足的殷胜寒，问道：“终于退伍了，什么感觉？”

殷胜寒一笑，反问宋锦：“终于不是难民了，什么感觉？”

严格地说，宋锦还是难民，但至少不用再住难民营了。她仰起头，想了想，说：“嗯……有点复杂。”

殷胜寒点点头：“同感。肖羽你给我老老实实开车，把嘴闭上！退伍的又不是你，你那么高兴干嘛？”

肖羽高声说道：“我高兴啊，以后就没人让我闭嘴啦。”

宋锦笑了，对殷胜寒说：“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虽然觉得开心，但也有点愧疚，因为我走了，还有那么多人继续留在那儿。你可比我的情况复杂多了。”

“没错。”殷胜寒短促地说。

“听说，新边界要解体了？”

几秒钟的沉默，连肖羽也不唱歌了。殷胜寒微微点了下头：“听说是，都这么说。但是……什么时候解体，谁也不知道。”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在这个时候退伍。”

“因为时间到了。而且退伍的又不是我一个。再者说，我们就算不退伍，也没办法力挽狂澜。”

宋锦笑了：“听上去不像原来那个思想觉悟满分的士兵啊。”

殷胜寒苦笑道：“可能是因为想歇歇了。”

歇歇，是啊，谁不想歇歇呢？但是，也许心里还是会有不甘。“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白费了？”她问道。

殷胜寒摇摇头：“既然退伍了，就好好过退伍的日子，有些事不能想，想不明白，越想越乱。”

宋锦没有再说什么。她理解殷胜寒的意思，也理解他为什么一直坚定地对抗自由家园，更理解他为什么干脆地选择了退伍。

在过于庞大的事态面前，能有机会选择独善其身，也是一种运气。

殷胜寒忽然向前探身，拍了拍肖羽的肩膀：“但是对于没退伍的呢，还是那句话：革命尚未成功——”

“我知道，”肖羽拉着长音回答，“同志仍需努力。我们肯定努力，您老就好好享受退伍生活吧，跟嫂子好好过日子。也许等我退伍之后，会来城里找你们混呢，你们可得罩着我。”

“那是自然。”殷胜寒笑着说。

退伍后的日子很惬意，在一直过着重复单调生活的城市居民看来，这应该叫做枯燥，但是殷胜寒和宋锦都有过不平常的经历，因此，枯燥就是惬意。

虽然不再穿军装了，但是殷胜寒的生活习惯依然是军事化的，他起得很早，在室内健身，然后洗个澡，给宋锦做早餐。他几乎不出门跑步，因为空气太差了，晨跑早已不是城市人健身的选择了。

新边界和自由家园长年的战争让环境一步步恶化，即使没有被战事波及到的国家和地区也把资金投入到城防、防灾、囤粮和反间谍上，哪有闲钱去搞环保。况且在世界大战尚未结束的大环境下，谁还顾得上环境问题？它早已是所有问题中最无关紧要的了。

换句话说：不能拿来当做政治武器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不过对于世界大战这个说法，殷胜寒并不认同。这只是话术——自由家园标榜自己、抹黑对手的话术——将发动世界大战这么大一口黑锅扣在新边界头上，能让自己在舆论上有着不战自胜的优势。

从新边界的角度来看，所谓的世界大战，只存在于政治和经济层面，而在热战层面，实际上是少数国家之间先后、或反复爆发规模有节制的战争，而众多发展中国家和欠发达地区的局部冲突则像烟花一样星星点点、反反复复。任何一个战场都没有达到全面战争的规模，也自然称不上“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个概念最近几年之所以频繁出现在媒体上，不过是自由家园同盟国一同策划的又一次有组织的政治胁迫罢了。

殷胜寒依然关心时事，但是宋锦看得出——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徒增烦恼罢了。只是殷胜寒这辈子一大半时间在军队度过，就算退伍了，生活方式和思考习惯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改掉。他总是看着看着电视，就气夯夯地关掉电源，拉长着脸生闷气。那股郁闷劲儿仿佛能让房间都变得阴沉下来。

宋锦这个时候如果没什么事做，就会过去搂住他，安抚他的心情。殷胜寒当兵的时候是连队里有名的雷公脸，不怒自威的样子吓坏过天知道多少波新兵，但是他从未对宋锦粗暴过，甚至没有对她摆过臭脸。

“他们那么喜欢世界大战呢？一个劲地说。”殷胜寒像是在问宋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不是为了卖货。有人出书，有人拍片，挂上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名字，一准儿卖得好。”

宋锦搂着他的胳膊，说：“商人的逻辑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你还指望狗嘴里吐出象牙来？”

“对，没错。”殷胜寒点着头说，“商人，他们只是资本身上的寄生虫，钱往哪儿走，他们就会跟着走。”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话术，都是话术。”

殷胜寒呵呵一笑，对宋锦的回答颇为满意。

殷胜寒是宋锦的思想导师。他总是时不时给宋锦将一些他学到的东西和自己的感悟。宋锦没有全盘接收，但是的确记住了一些她觉得容易理解的东西。比如：自由家园夸大了战事，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话术引导舆论，迷惑大众，为的就是塑造出一个等同于纳粹德国的角色，让它成为人类文明的敌人，成为永世不得翻身的恶魔，从而用无可争议的标签和绝对正义的口号来掩盖真实的历史。

新边界联盟就是自由家园试图抹黑的反派。

“有时候，只能逆来顺受。”宋锦说，“当初你还说，不能想，越想越乱。怎么现在又想不开了呢？”

“对，不能想。”殷胜寒搓搓宋锦的手臂，“该逆来顺受的时候就得逆来顺受，尤其是当自己快打输的时候。”

殷胜寒和宋锦都在学着习惯，一方面，他们见证着历史的车轮在向前滚动，无论方向对错与否，它都不可阻挡地碾碎轮下的一切；另一方面，生活是柴米油盐、吃喝拉撒，什么大格局、大叙事都改变不了到点不吃饭还是会饿的事实。而这种极宏大和极渺小的切换有时会让他们觉得不知所措。

他们一起做饭，然后殷胜寒打开电视，宋锦把菜端上桌，两人坐下来夹菜、吃饭，听着电视里播放出各国的政策、各地的战况，哪里开始交火，哪里开始政变，哪里发生了人道主义灾难，哪里出现了恐怖主义袭击。

最后——永远也躲不开的标签——第三次世界大战。

“如果这真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殷胜寒咽下一口饭，说，“他们甚至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算合适。”

宋锦淡淡一笑：“无论从哪一年开始算，都是我们出生前的事了。”

“对，”殷胜寒缓缓点着头，皱着眉，瞪着眼前的菜盘子，仿佛里面有只苍蝇，“时间越久，就越容易篡改。虽然人一代一代延续下来了，可是历史却一点一点被修改了，有些被抹除了，有些变了味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他哼了一声，“以后，这就是所有人的记忆了。”

“是啊，但是是好是坏，我们谁也说不准。”宋锦给殷胜寒碗里添了一口菜，“我们的生活短短几十年，宏大叙事的东西，让擅长这个的人去考虑吧。咱们能做的就是别把自己亏待了，自由家园同盟已经对我们经济封锁很久了，本来就缺乏物资，就别再给自己添堵了。想想有什么好事，我陪你去做。别陷在你管不了的新闻里。”

“你说的对。”殷胜寒用筷子敲了敲碗口，“你说的非常对，我有一个好主意，跟你征求一下意见。”

“什么好主意？”宋锦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