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琅琊阁

刘诺从一条繁华的步行街径直走进去。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全是商铺。乔丹、古驰、古典卡卡、百丽、迪奥、劲霸、报喜鸟、蒙娜丽莎……各种著名品牌的专卖店紧挨着，装修考究典雅，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展示品。他走马观花地望着这些香艳而价格不菲的名牌商品，颇为赏心悦目。

他在步行街的尽头停下了脚步，一家餐厅的牌子高高悬在外面墙壁上，三个极为漂亮的行书字体，用鎏金的铝合金制成：琅琊阁。

琅琊阁是洛河市最驰名最高档的私房菜馆。常常需要提前两三天预定，里面用餐的基本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高官就是富商巨贾。本地富豪招待领导常选在这个地方，餐厅高档不说，还比较隐蔽，因为没有提前进行实名预定，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刘诺望了一眼醒目的镏金招牌，慢吞吞走了进去。门前漂亮的女迎宾立马微笑着请他出示预约包厢。他打开微信对话框，亮出里面的预约包厢号。女迎宾马上做个欢迎的手势，满脸堆笑地请他上楼。他顺着楼梯上到二楼，里面装潢古色古香，走廊安静幽长，不知道有多少个包厢。墙壁雪白到底，隔几步便挂一幅裱褙精美的小品、斗方或扇面，全系中国美协会员所写，梅兰竹菊，山水花鸟虫鱼，不拘一格，皆格调高雅，蕴藉清奇。廊顶的小射灯照在大理石地板上，光采熠熠。马上有个女服务员走过来，问他的包厢号。

“巴黎厅。”刘诺说。

“先生这边请。”一个身穿职业套裙的女服务员姿势幽雅地走在前面引路，将他带到走廊中间的一个包厢里。

刘诺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杨书记，让您久等了。”刘诺毕恭毕敬地说。

“来啦？快坐，服务员，上好的龙井。”那人并不起身，只是热情地微笑着，举手示意刘诺坐下。他便是当年刘诺的师傅，老刑警队长，如今的洛河市政法委副书记杨天庆。他面带习惯性的笑容，鱼尾纹浅浅地横向耳际，梳个大背头，头发黑油油的，纹丝不乱，藏青色的西服下面，穿一件定制的白衬衣，最上面的纽扣开着，露出巨大的喉结。衬衣雪白的衣领和袖子显得精神抖擞。下襟束进漆黑的皮带里，脚上是一双油亮可鉴的奥康皮鞋。

两人寒暄两句后便入座。

“最近忙得挺好吧？”他一面寒暄，一面让服务员上最好的西湖雨前龙井。

“挺好的，谢谢杨书记关心。”

“嗳，这里没外人，咱可是自己人，再别一口一个书记的，还像当年一样，叫我师傅就行。现在我虽然走上了领导岗位，但经常会怀念当年当公安的那些日子啊，和弟兄一起出生入死，并肩做战，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是啊，当年要不是你提携，哪有我的今天啊！我这一身本领还不是您手把手教的？”刘诺谦逊地说。

“主要是你悟性好，肯吃苦啊，俗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靠自身嘛。不过，我当年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当刑警的好苗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事实证明，我没看走眼啊。”杨书记拍着刘诺的肩膀说。

刘诺对杨天庆突然亲密示好的举动颇为不解，浑身不自在。要知道，自从五年前杨天庆当上政法委副书记后，他们再没有私下里一起坐过，更没有过如此亲密如此推心置腹地谈心，只是偶尔在开会时见到时，握手寒暄一下，便匆匆离开，曾经的师傅在刘诺心里已是遥不可及的高高在上的领导了，他有自知之明，便第一时间选择自动疏离，免得别人以为他在抱杨天庆的大腿，也怕杨天庆这样误会。

“不知道师傅突然约我见面，有什么事情？”刘诺知道杨书记突然私下约见这个遗忘多年的徒弟，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听说，肯定市里死了一个作家，还是个名气不小的作家。”

“ 对，我们正在加紧调查这个案子。”

“我又听说，当然只是听说啊，他的死和六年前凤凰山下的白杨案有关？”

“两个案子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白杨案可是你师傅我当年负责办的，证据链条完整，犯罪动机明显，凶手确属精神分裂。这个案子早已板上钉钉，不需要再查了吧？你若还要查，不是成心砸你师傅的饭碗吗？”杨天庆诡秘地笑着说，再次拍了拍刘诺的肩膀。

“当年的白杨案确实还存在疑点，而且要破杨凡的案子，当年的白杨案不得不重新梳理一遍。杀害的杨凡的凶手似乎极为害怕重提当年的白杨案。杨凡就是在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凤凰山下》重新讲出了白杨案的真相，尽管这只是他道听途说的真相，才惹来了杀身之祸。”刘诺坦率地说。

“你对师傅破的案子竟然还心存疑虑啊……”杨天庆说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阴狠的光，手也不由得攥成了拳头。

“无论是流言还是小说，既然能流传这么多年，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不是无根之水。”刘诺委宛地辩驳道。

“话虽如此，但无论怎么说，当年你并没有参与那个案子，对实际情况不清楚，所以难免被社会流传的那些无稽之谈、流言蜚语所迷惑。至于杨凡的那部小说嘛，也仅仅是一部小说而已，连小学生都知道，小说都是虚构，岂能当真嘛，难道堂堂一个市局的老刑警队长，破案无数、声名赫赫的刘大捕头，竟然荒唐到了要靠一部虚构的小说来破案的地步？岂不贻笑大方？”杨天庆语中带刺地说，脸上不禁流露出嘲讽之色来。

刘诺被杨天庆一席话说得有些愣怔。他默然望着眼前水汽蒸腾的茶杯，看着干枯瑟缩、薄如蝉翼的茶叶一点点舒展、发胀，漂出浮沫，浮萍般溢满杯口，然着一叶接着一叶，缓缓沉入杯底，将杯身染绿，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他恍然觉察，生活中很多东西便如这杯中的茶叶一般，在滚烫的热水的浸泡下，在时光不经意的流逝中，已悄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时，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清蒸鲈鱼，爆炒牛蛙，凉拌鸭舌，鲍鱼牛排，白斩鸡。眼前的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顿时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柔和松弛。杨天庆松开拳头，脸上再次浮起笑容，说：

“来，快尝尝这家的私房菜，我自做主张提前点了，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服务员，把酒给我们倒上。”说着，将一块肥美的鲈鱼夹进刘诺的碗里。刘诺逊让不过，只得夹起来吃了。

服务员将五粮液倒进两个分酒器里，在酒碟里的三个杯子里斟满了酒。一时间，菜香酒香溢满整个房间，令人垂涎三尺。

“来，先碰一个。”杨天庆说着，端起酒杯，刘诺也端起来，两人轻轻一碰，嗞一声，一饮而下。

“话说回来，已经结案的案子，就别再查了，有什么意义呢？再说了，你还不相信为师的侦破能力吗？你这不是白白浪费警力吗？听我的，不许再查了啊！以前为师只教你破案之法，今天我就教教你为官之道。咱们老祖宗不是一直教导我们凡事要讲求一个中庸之道吗，什么叫中庸，就是要懂得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己所不欲，勿施他人嘛，人在社会上混，最重要是求一个皆大欢喜嘛。以后，你的前途就包在我身上了，局长不敢说，副局长我敢跟你打保票，两年之内，肯定是你囊中之物。”杨天庆拍着胸脯说。

“多谢师傅抬爱，只是我这人天生愚钝，脑子不懂转弯，实在不是当官的料。这么多年，难得与师傅一聚，来，今天咱们只谈师徒情，不谈前程。师徒一场，也是缘分，我敬您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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