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断臂山

讯问室里照旧灯光明亮，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韩飞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刘诺和贾平。刘诺盯着他看了许久，一声不吭，像是在心里酝酿着什么。一切跟之前一样。这次唯一不同的是，韩飞双手戴上了锁铐。既然他已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就只能像嫌犯一样对待他。

刘诺当着韩飞的面，像昨天在会议室里演示的那样，将那只装过毒药的大梦瓶子捅出一个小孔，然后倒进水，让水滴从小孔里一点点渗出来。

“这是现场发现的那只装有毒药的大梦瓶子，你说你是起开瓶子，然后将毒药钾倒了进去，可这只瓶子明明被人打了小孔，毒药是从小孔里注射进去的。我们去你家看了，家里根本没有打孔的专业设备，网上也没有任何购买这种毒药的交易纪录。现在，你还要继续往下编吗？”刘诺有条不紊地质问道。

韩飞翕动着喉头，脸色微红，像被人戳破似的，羞惭地淡淡一笑，想要继续狡辩，犹豫了一会，似乎感到将要说出的理由太苍白无力，只好自动放弃了，沉默了。

“看看这是什么？”刘诺拿出手机，正对着韩飞的脸，将拷贝在里面的餐馆监控视频放给他看。

“认识他吗？”

韩飞一脸懵懂，怔忡不安地摇了摇头。

“杨心出事时喝的那箱大梦饮料，就是视频里这人调包的。显然，他不是你。”刘诺步步紧逼地说。

韩飞红着脸，目光在地面上游移着，继续沉默不响，像一条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退的神情狼狈的狗。

“为什么谎称自己是凶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希望你能坦白交代，相信法律，不要有思想包袱。”刘诺试探着问。

韩飞无精打采地抬了抬眼皮，像干瘪的汽球一样，沮丧地垂下头，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架势来。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刘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韩飞依然一声不吭，像是根本充耳不闻，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并非负隅顽抗，而是蓦地进入了一种六神无主的状态。

从审讯室里出来，刘诺想暂时喘口气。这时，在走廊里碰到了小波。他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好要找刘诺报告一些新情况。两人来到走廊的休息区，各自点上一根黑兰州，望着窗外有一搭不一搭地聊起来。

“你说，韩飞这小子硬说自己是凶手，他为什么这么做呢？到底在隐瞒些什么呢？”刘诺望着空中吐出的氤氤氲氲的烟圈，慵懒地说。

“这是上次的尸检报告，上面有一项异常，当时可能被我们忽视了。”小波从文件夹里抽出尸检报告，接着说，“你看，上面写着死者直肠粘膜破裂，伴有轻微出血。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

“《断臂山》看过没？”

“少跟我绕弯子，你知道我从不看外国电影。”

“同性恋呗。”

刘诺一听，顿时错愕不已。他虽早已听闻，有这样一些性取向异于常人的人，怕别人非议和歧视，就装作正常人，混迹于人群中，该恋爱恋爱，该结婚结婚，虽然网上隔几年会报道一两对同性恋者大方出柜或是高调结婚的新闻，但在洛河这个北方小市，人们思想颇为传统保守，没几个人会接受身边有这样的人存在，要是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不仅自己被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还会波及家人，父母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戳脊梁骨。这时，他才猛然醒悟，每次看到韩飞，总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现在这种异样的感觉才慢慢清晰，那就是他身上总是荡漾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意识的妩媚的娘气。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无疑是他平生第一次遇到同性恋者。他同小波一起走进审讯室。

“死者直肠粘膜破裂，伴有轻微出血。”刘诺将尸检报告横在韩飞面前，故意停了很长时间，让他一字一字看清楚。

“我都说我是凶手了，你们还胡折腾什么？还调查什么？这什么都说明不了，别再多此一举，节外生枝了。求你了，快把我抓起来，结案吧，别再折腾了。”韩飞突然精神崩溃地说，戴铐的双手猛烈拍打着大腿，脚也不由得狠狠跺在地上。

“你之所以承认自己是凶手，无非是像掩盖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一旦暴露，会让坐拥千万读者的青年作家杨凡声誉扫地，声名狼藉。你为了他死后的名声，所以忍痛谎称自己是凶手，好让这个事实永远不为人知。因为你很清楚世俗的力量，它会将杨凡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名声瞬间摧毁，沦为世人的笑柄。我说的对吗？”刘诺斩钉截铁地说，每一话都掷地有声，击打在韩飞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韩飞眼睛失神盯着空气，有气无力地说。

“杨凡和你不止是哥们那么简单吧，从小玩到大的你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是恋人关系。”刘诺终于说出了这个事实。

“胡说，一派胡言。你们当警察的，怎么能信口胡说呢？”韩飞痛苦地抱着头，将胳膊肘在胸前，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哭声。

随即，他真的抽泣起来。一个大男人，对着另外两个大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抽泣起来。这让刘诺和贾平一时慌了神。

“只要将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我们可以向你保证保守这个秘密。我以人格保证。”刘诺语气笃定地说。

“真的吗？”沉默了半晌后，韩飞停止了抽泣，低头用手背擦拭了眼泪，然后缓慢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像是经过了十级地震般痛苦的内心挣扎后，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呻唤般地问道，声音低沉而含混。

“拿我的人格保证。”刘诺再次目光笃定地望着他，轻轻拍了拍胸脯，义正词严地说道。

“这一切，肯定是那部小说惹的祸，……”韩飞喃喃地说。

“什么小说？”

“《凤凰山下》。”

众人一听，心里不禁一凛，一脸愕然。只有刘诺心里清楚，杨凡死前电脑里打开的那部小说文稿如一长串不祥的符咒，恍惚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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