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回来

《母河上的命运》王慕慕/著, 本章共7509字, 更新于: 2024-03-30 10:50

（一）

“娄队。”

……

刑警们看到娄卫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许久不见，立马迎了上去，唯独董珋除外。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娄卫兵。

董淑来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背，用眼神示意他起身迎接娄队。

董珋深吸口气，站起身来，也迎了上去。

“师傅。”他的声音极其不自然。

娄卫兵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碍于人多，没有多问，只是看了对方两眼。

“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案子吗？”见大家都聚了过来，娄卫兵问道。

“发生过一起杀人案，凶手已经抓到了。”齐栋简明地答道：“早上已经把案卷放在您桌上了。”

“杀人案？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怎么没一个人通知我！”娄卫兵怒道。

“是局长安排的。他说您有更重要的事，让我们别打扰你。”齐栋解释道。

娄卫兵怒火难消：“我平时怎么和你们说的？没有什么事比案子还重要！你们……”

“赵局。”

……

娄卫兵身后传来招呼声，打断了他的训话。

他一转身，只见赵局长走到了他的身前。

“小娄，是我安排的，你觉得有问题可以和我提，别怪他们。”赵局长看着他说道。

娄卫兵一见老局长，火瞬间熄了：“局长，您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去找您。”

“听同事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得亏我过来了，不然他们不知道要被骂多久。”赵局长拍了拍娄卫兵的肩笑道。

“哪能啊。”娄卫兵尴尬地笑道，“我是想把您跟我讲过的道理教给他们。”

老局长笑着：“别想把锅往我身上推啊，我可没教过你这么训人。”

“是。”娄卫兵点了点头。

赵局长收起笑容，严肃地说起正事：“小娄，你忙完这边的事后，来下我办公室。”

“好。”

赵局长转身离去。

娄卫兵摆了摆手，对下属们说：

“都忙自己的事去吧。”

众人散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忙碌起来。

董珋的目光不自觉地盯着娄卫兵，直到对方的目光移向自己，才连忙转头望向别处。

他的心提了起来，耳边传来的脚步声告诉他，娄卫兵正朝自己走来。

突然脚步声开始变远——娄卫兵向左一转，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董珋悬着的心放下，长舒了口气。

“你这样也太明显了，会被察觉出异样的。”董淑凑到董珋旁边，小声提醒道，“下一步想好怎么走了吗？”

董珋摇了摇头。

“说真的，要不我们还是直接告诉局长吧。你又不擅长撒谎，估计要不了两天，娄队就知道你在怀疑他了。”

董珋犹豫不决：“让我再考虑一天。”

董淑担心地看着他，无奈地说：

“行，最晚明天。如果你明天还没办法做出决定，我可要直接去和局长说了。”

董珋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二）

齐栋汇报完工作，从娄卫兵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来到董珋的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董珋。”

董珋正在写报告，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见是齐栋，问道：

“齐哥，什么事？”

“娄队找你。”

“找我？”董珋有些紧张，小心地问道，“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

齐栋摇了摇头：“娄队没说，只是让我叫你过去。”

他见董珋表情慌张，安慰道：

“放心，没事的。”

但他的表情一如往日严肃，反而让董珋更紧张了。

“快去吧。我先回去工作了。”他提醒了一下董珋后离去。

董珋磨磨蹭蹭地来到娄卫兵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

他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敲响了门。

“进来。”娄卫兵的声音传来。

董珋把门微微推开，探出脑袋问道：

“师傅，您找我？”

娄卫兵没有抬头看他，翻看着手上的文件：“嗯。先进来。”

董珋将门带上，走到娄卫兵对面，拘谨地站着。

“师傅。找我什么事？”他的表情十分复杂，因过分紧张而显得有些心虚，手心微微出汗。

娄卫兵合上文件，抬头看着他：“没什么事。倒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看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董珋真想将一切脱口而出，质问对方：灭门案和刘小军的死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但董珋的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压下了这股冲动，低沉地答道：

“母亲昨晚打电话给我，说父亲身体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他记得董淑的提醒，为了遮掩自己撒谎时身体自然的习惯，他十指交叉藏在背后，显得极其不自然。

“情况严重吗？”娄卫兵不疑有他，一脸关心地问道。

“不严重。”董珋摇了摇头。

“那你要不要请假回去一趟？我现在给你批。”

“不用了。谢谢师傅。”

董珋抬起低垂的眼皮，偷偷瞄了一眼娄卫兵。他这才注意到，师傅比起上次见面时又苍老了许多。

娄卫兵看向他：“好吧。今天下班后来我家吃晚饭？我从村里带了点无机菜，准备晚上炒。”

董珋瞪大了双眼。

“怎么了？”娄卫兵见董珋的反应这么奇怪，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董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紧张，“晚上？可以啊。”

娄卫兵微微一笑：“好。下班后我叫你一起走。”

董珋点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他如释重负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董淑立马凑上来问道：“娄队找你什么事？”

董珋低声说：“娄队感觉我不对劲，问我是什么情况。”

董淑一下子瞪大了双眼：“你怎么说的？”

“找了个借口：家里人身体不好，所以我精神不太好。”

“骗过他了吗？”

“应该骗过了。不过，他让我晚上去他家里吃饭。”

“啊？”董淑惊讶道。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扭头看看了周围。有同事看了过来，她尴尬地笑了笑：“有虫子。”

同事一脸了然，回到了工作中。

“那你答应了吗？”她小声地问道。

“嗯。”

董淑一脸不可置信：“这你也敢答应啊。”虽然她压低了她的声音，但难掩内心的紧张，“你就不怕……”

她没再说下去，而是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董珋哭笑不得：“怕什么？他说下班后和我一起走，这么多人看着，如果我出了意外的话，他也难逃干系。”

董淑还是缓不过来：“真要命。你们有说吃到几点吗？如果到时候没有你的消息，我就去找局长。”

董珋摇了摇头：“没说。不过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怎么不会啊，你想想刘小军。说不定我明天就见不到你了——”

“——真的。要不把今晚这顿饭推了吧。”董淑劝道。

董珋坚持自己的想法：“我已经答应了。况且，我也没有理由能拒绝。”

见对方不听劝，董淑只得怏怏地坐回了自己位置。

（三）

下午五点。

娄卫兵来到董珋的工位前，说道：“走吧。”

还不待董珋答复，一旁的董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道：

“娄队,你们这是要去哪？”

娄卫兵很少见她这么主动搭话，略略惊奇地看着她，说道：

“去我家。”

“去你家吃饭？”

“是呀。”娄卫兵大方称是，眼睛在董珋和董淑身上来回打量。

董淑站起身说道：“娄队，你这可有点偏心了，怎么只请他一个人？”

娄卫兵疑惑地看了看她，说道：“我以前不也叫过你们吗？一个个都说家里做好饭了。怎么？今天你也想来？那正好，一起吧。”

董珋一开始见董淑主动搭话，云里雾里，搞不清楚她的用意，在旁边默不作声。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师傅，我们走吧，淑姐不会去的。她就喜欢开玩笑。”

娄卫兵愈发觉得董珋奇怪，以前他不是这种爱插话的人。

董淑怕他看出什么端倪，连忙打哈哈：“娄队。他说的没错，我不去。我就是问问，你们要吃到几点？我还和他约了晚上8点见面。”

娄卫兵仿佛懂了什么，怪不得两个人都这么奇怪。他看了看二人，笑道：

“放心，不会耽误你们约会的。”

“淑姐，那我们先走了。”董珋也放下心来，向董淑告别。

“小伙子可以啊，什么时候好上的？”二人走出办公室后，娄卫兵笑着问道。

“没有。”董珋尴尬地挠了挠头。

“是吗？我看她刚才的样子，像是在宣誓主权啊。”

“她那是开玩笑。”董珋搪塞道。

见他不好意思多说，娄卫兵也不再追问。他带着董珋来到了菜市场，晚市的菜虽然不比早市新鲜，但胜在价格便宜。

娄卫兵轻车熟路地来到卖牛肉的摊位前。

“还是半斤牛肉？”还不待他开口，摊主开口问道。

“来一斤。”娄卫兵笑着给他指了指身旁的小伙子，说道。

在摊主切牛肉时，他又转身去了蔬菜摊，买了些葱姜蒜和辣椒。回来时，牛肉已经切好称重，摊主将袋子递给娄卫兵。

董珋全程默默跟在他身后。

没多久，两人来到娄卫兵的家，年华小区3单元1栋的2楼。

娄卫兵用钥匙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入房间。

娄卫兵买菜的时候，董珋趁他不注意，偷偷拨通了刘小栋的电话，此时已经保持了通话状态。

“小珋，你坐着，我去炒几个菜。”娄卫兵把菜拎进厨房。

“师傅，我给你打打下手吧。”董珋哪好意思坐着等师傅做饭。

“别。你那可不是帮忙，是捣乱。”娄卫兵笑道。

董珋想起上次自己在厨房的糗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他的笑容中多了些苦涩。

“去看电视吧。饭好了叫你。”娄卫兵用下巴指了指客厅的电视。

董珋不再坚持，走到客厅熟练地坐在沙发上。

娄卫兵的家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和主卧相邻且朝南，厨房卫生间和次卧并成一排朝北。

娄卫兵在妻子去世前从未下过厨，后来自己摸索才慢慢学会。说是“会”，不过是能把菜炒熟入口，与妻子色香味俱全的手艺还有很大差距。但是他并没有什么精进厨艺的兴致，在妻儿死后，他的味觉就变得迟钝了。之所以自己做饭，一是因为喜欢独处，二是在家里不愿意闲着。

董珋第一次来做客时，就发现师傅似乎味觉失灵了，菜的口味咸淡不一。董珋只能勉强下咽，而做菜者却浑然不觉。即使如此，师傅每次邀请他，他还是会来。

半小时后，娄卫兵端上了第一道菜——小炒牛肉。董珋连忙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拿碗。

橱柜上摆着一盘清炒白菜和一盘土菜炒肉，具体是什么肉董珋也认不出来。

他把这两碗菜端到餐桌上，再回厨房盛饭。

饭菜上齐后，娄卫兵也从主卧中出来，手里还拿了一瓶酒和两只酒杯。酒是开过的，只剩下小半瓶。

娄卫兵看着站在桌前的董珋扬了扬手中的酒，笑道：“等会来两杯。”

“好。”

董珋答应，坐在沙发一侧，将主位留给娄卫兵。

“叮——”

董珋还没反应过来，刚坐下的娄卫兵说道：“你的手机响了。”

董珋有些紧张地掏出手机，原来是刘小栋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两个字：“别喝。"

董珋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上衣口袋。

“不需要回吗？”娄卫兵不经意地问道。

“不用，是推销的。”董珋摇了摇头。

娄卫兵笑了：“吃吧。先尝尝这个，这可是我老家的的野味。”说罢用筷子指了指土菜。

“好。”董珋夹起一口吃了下去。

娄卫兵将两个酒杯倒满了酒，把其中一杯推到董珋面前。

“好吃。”董珋吃着师傅做的菜，有些哽咽地说道。

他的眼角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怎么了？”娄卫兵讶异带着关心地问道。他刚吃了口菜，正准备举起酒杯与董珋碰杯。

“没什么。想起以前了。”董珋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

他注意到了娄卫兵刚才的动作，于是拿起酒杯，朝师傅的方向碰了下空气，随后一饮而尽。

“慢点喝，先吃点菜垫垫肚子，喝这么猛容易醉。”娄卫兵说完也抿了一口。

“师傅，我有个请求。”董珋放下杯子，酒精带着一股热气上涌，他准备开门见山。

娄卫兵疑惑地看着他：“你说。”

“师傅，我想知道，灭门案究竟是不是您做的？”董珋痛心疾首地问。

娄卫兵愣住了，看着董珋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镇定自若地说：

“你喝醉了？”

董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拿起酒杯。

“我没醉。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调查出了一切。”

娄卫兵看着他。

曾几何时，刘小军就坐在这个位置上，说着一样的话。

娄卫兵平静地说：“你真醉了。”

“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清醒。我不仅知道灭门案是你做的，还知道刘小军前辈也是你杀的！”

董珋站起身来，一饮而尽后，狠狠地把酒杯放在桌上。

娄卫兵坐着一动不动，看着他并未答话。

董珋低头说道：

“我听说您母亲病逝后，特别想帮您，想帮您弥补遗憾。

“我听说您最大的遗憾就是灭门案一直悬而未决，于是我开始重新调查灭门案。在案卷里，我找到了吴女士的电话，从她口中得知刘小军前辈曾在死前去省城找过她。刘小军前辈一直没有放弃过调查灭门案，他拿着一张背影照和一段录音，让吴女士确认照片里的人是不是案发当晚她目击到的男人。吴女士确认照片里的人就是凶手，但这个结果显然不是刘小军前辈希望看到的：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上司，也是他视若亲人的师傅——就是你！”

娄卫兵的脸色起了变化，但并未打断董珋的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情绪低落，行为反常。他始终不肯相信凶手会是你。从省城回来后，他继续调查，想要找出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他去找了案发当晚被关在警局里的李青松，希望对方成为你不在场证明的时间证人。

“他的愿望成真了——李青松告诉他：晚上九点二十分你正在警局，一直与他聊到十点半。我想，听到这个回答时，刘小军前辈的心里一定非常开心，因为这能证明你根本没时间作案。可后来他突然发觉到：拘留室里没有时钟，李青松是如何确定时间的呢？他的证言能完美描述你在案发时间的踪迹，这未免太过巧合了。一向寡言少语的师傅竟然和犯人聊了一小时？这些疑点加重了他的怀疑。于是他再次找到李青松，更加详细地盘问案发当晚的情况。

“这次，他得知了当晚警局内只有你一个人在值班，又故意打开了拘留室的门，让李青松能一直看到你——因为你需要他来完成你的不在场证明。大厅里的时钟早在开门前就被你动了手脚。

“刘小军前辈的心更乱了。他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死张耀宗一家？他更不愿相信，你会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杀人凶手。他把查到的真相藏在心里，没有向任何人透露。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找到你当面对质，想让你说出一切并去自首。

“但很显然，他错了！大错特错！他太天真，把你想的太好，以为你能幡然悔悟。但他怎么都想不到，你为了隐瞒真相，竟然对他也痛下杀手，还把他的死伪装成了意外事故。”

董珋痛心地说着，并未看到，娄卫兵的脸上流露出了懊悔、悲伤的神情——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思绪回到了过去。

董珋继续说道：

“在证据面前，你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狡辩，警局里还存有着凶手留下的DNA，一旦比对，你将无所遁形。可你并不甘就此伏法，对他动了杀心。你为了让他放下防备，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答应他第二天会去自首。你借机把他灌醉。等他醉倒后，你脱下他的上衣，穿在自己身上，让所有人都以为开车的人是刘小军。

“你把他抱下楼，藏进车的后备箱里，开车去河东。你故意绕开有摄像头临滨路，混淆刘小军生前的动向，让警方无法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了河东。

“之后，你经由临滨路开往河西，故意把车开的东倒西歪，让摄像头拍到你，留下‘10点40分，刘小军醉酒开车前往河西’的影像。接下来，你只要将车开到母河边时，打电话报警，声称目击车辆开进了母河。警方根据报警电话时间，判断刘小军在10点41分死亡：一分钟不到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存在他人行凶。打完电话后，你立刻将衣服穿回刘小军身上，把他放在驾驶位上，让他踩着油门开进母河。警方赶到时，只看到河里的车和车里刘小军的尸体。

“是这样吗？师傅……”

董珋最后的问题苍白无力，光是说出这一切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

娄卫兵并未否认，漠然地看着董珋，问道：

“你知道我是凶手，还来和我单独吃饭？”

董珋鼓足勇气，直直地看向他：“我和他一样！我也不愿相信，你是个毫无感情的人！但我不会像他那样天真，在明知你是两起命案的凶手后仍然不留余地地相信你。来之前，我已经把调查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另一个人。我出意外的话，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局长。灭门案的现场有你留下的DNA，你跑不掉的。”

“是董淑吧。”娄卫兵不动声色地说道。

“不是。”董珋摇了摇头否认。他并没有撒谎，但听到对方提起董淑，他还是有点紧张。

“你没必要撒谎。她下午的反常已经明确告诉了我，她是知情的。看得出来，她很担心你，甚至和你约好了报平安的时间。回想起来，有点像对我的警告啊。”娄卫兵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放心，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你继续说吧，我听着。”

董珋咬牙说道：“很多人都以为你这么关心我，耐心地教导我，是因为我很像你已故的儿子娄毅，就连我自己对此也曾深信不疑。大家都认为你对儿子的死特别自责、愧疚——你恨自己平时对他太过严厉，给他的压力太大，让他仅仅因为没达成你的期望，而选择投河自杀。那么天真纯洁的孩子，沉默内向，可却年纪轻轻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董珋摇了摇头：“但是他跟我又有什么相似之处呢？根本没有。为什么大家会那样以为？因为他们都觉得在你的一生中，儿子的自杀是你最大的遗憾。

“可是错了！大家都错了！他们不知道在你心中，对另一人怀有更深的愧疚。他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因为对你完全的信任而被你杀死！我想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他都不曾想过最敬爱的老师会杀死他吧！他的心思太单纯了，竟然会相信一个犯下灭门案的凶手，会因为他的劝说而去自首。因为对方是他当做家人一般的师傅。可他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你杀死张耀宗一家的理由，只因为吴女士和李青松的证言就来找你。

“一个活泼、正义、满腔热血的人。

“我想，你是把我当成他了吧——当成刘小军前辈。”

董珋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娄卫兵，对方却不紧不慢地吃了两口菜。随后他取过董珋的酒杯倒满酒，推到他的面前。

“喝一杯？”

“不了。”董珋摇了摇头。

娄卫兵自嘲地一笑，端起刚刚推过去的酒杯，一饮而尽。

“继续说吧。你还查出什么了？”

他看着董珋，表情冷漠得可怕。

董珋不忍看那冰冷的视线，扭过头去继续说道：

“刘小军前辈以为你把时钟调慢了一小时，但其实不是。你在10点前就已经回到了警局。

“张耀宗的死亡时间根本不是10点15分以后，而是在王芬芳死后不久。你砸掉摄像头，为的是让警方无法确认张耀宗父子回家的具体时间。你杀死他们后，从冰柜里拿出冰块铺在张耀宗父子的周围，关紧联通厨房和门面的门。之后你来到厨房，晃了晃煤气罐，确定煤气即将用尽，于是打开煤气灶，让它空烧。凌晨之前，火一定会自动熄灭。这样一来，客厅和门店的温差加大，你干扰了法医对尸体死亡时间的判断。这方法确实奏效了，没人怀疑过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有问题。”

娄卫兵先是惊讶，随后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董珋，问道：

“这都是你推理出来的？”

董珋迟疑一会，点了点头：“是。”

他不能把刘小栋说出来。

“确实很精彩。可我的动机是什么呢？我根本没有动机杀死张耀宗一家。”

董珋咬了咬牙：“动机当然有。为了娄毅。”

娄卫兵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但他并未打断董珋。

“在你儿子自杀、妻子病逝后，你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自责、内疚当中，你觉得这一切悲剧都是你造成的。可当你意外得知儿子落榜竟然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搞鬼，是他们导致了你的家庭破灭、妻儿双亡时。你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决心复仇，时间就定在了儿子的忌日。因为你要让儿子看到，害死他的凶手，一个都跑不掉。”

娄卫兵苦笑说道：

“你觉得如果只是因为他们造成了我儿子的落榜，导致他自杀，我就会干出杀害张耀宗一家三口的事来吗？”

董珋呆住了，难道他和刘小栋的推理错了？

娄卫兵缓缓说道：“不会。小毅如果自杀，只能归咎于我，是我的教育失败导致的——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是我没有教会他如何坚强地面对生活；没有教会他面对挫折的勇气——我不会推卸这份责任，更不会把一切罪责都怪到别人头上，从而让自己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