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调查

（一）

7月15日。

时间才刚过10点，滚烫的空气已经让人感到燥热难耐。高挂天空的金乌直视着地面，马路反射的光线刺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娄卫兵和刘小军刚从张义家出来，正赶回警局。张义就是监控录像里最后出现的嫌疑人。

杨化县只是个小县城，靠模糊的照片找出一个人并不算难。昨天两个嫌疑人的正面照派发后不久，基层民警很快就上报了两人的信息。

但由于当时已经是深夜，加上队里所有人都已经忙碌了一整天，精疲力尽，于是并没有立刻去走访他们，而是等待明天。

娄卫兵昨晚带着警员们一起加班到凌晨，只在天亮前，浅浅睡了几小时。虽然如此，但他今天看上去，比昨天要精神不少，坐在副驾毫无倦意。只是那半头的白发，让他身上沾了些暮气。

刘小军开着车，还不时扭头，和娄卫兵讨论案情。

今天刚好是星期六，嫌疑人大概率在住处。他们一大早就从警局出发，赶往监控里的第一个嫌疑人家中。

嫌疑人名叫王虎，三十多岁，无业，家住在张记批发部附近。

他说当晚自己准备去网吧上网，路过张记批发部去买了包槟榔提神，那时老板娘还活着坐在店里。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王虎平日就无所事事，对案件的调查情况显出了极大地兴趣，时不时地反客为主，提出问题，仿佛他才是警察，娄卫兵与刘小军倒成了配合警方调查的民众似的。

二人眼见问不出什么，当机立断选择走人。娄卫兵给李让打了个电话，让他派人去网吧调查一下王虎的不在场证明。

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张义家。刘小军照着门牌号敲了好久的门，连隔壁的邻居都闻声出来了，门才被慢吞吞的打开了一条缝。

和王虎的热情不同，张义的头发很长，蓬头垢面，看起来极度阴郁。他的阴郁不止体现在他苍白的面容上，他对二人的反应十分木讷，眼神也毫无生气。

开门后，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两位不速之客，但始终没有主动开口，直到刘小军说明他们的来意后，他才稍微斜了斜他那堵住门缝的瘦弱身板，让二人进来。

娄卫兵根据对他的第一印象判断，这是个厌世的人。

后面的问话也证实了他的感觉并没有错，张义对身边的事情毫不在意，竟连身边发生了一家三口被人谋杀的惨案，都不清楚，只模糊的地听说过。路过大街小巷或在外吃饭时，旁人的热议硬挤向他的耳朵。但他并没有好奇心，对这些事充耳不闻，于是只在脑中形成了一层朦胧的印象。

他父母双亡，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周围人都说他是个怪人。这个世界似乎已经和他失去了联系。娄卫兵心想，即使世界在明天就要毁灭了，张义似乎也不会有任何感觉，颇有武侠小说中那种闭关几月后走火入魔了的形象。但走火入魔的几乎是老者，而他却很年轻。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被时代抛弃了的人，或者是他主动抛弃的时代。

张义一个人住在父母留下的安置房里，很小的两居室。房间里脏乱无比——地面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白色的墙壁出现多处泛黑。

“张义，我们发现你在案发当天晚上去过张记批发部。”刘小军坐在沙发上，语气温和地说道。

沙发背靠着墙，摆在客厅正中的位置。皮革有大片大片地龟裂，露出里面的海绵，原本黄色的海绵已经泛黑。在靠近沙发左侧扶手的位置，海绵已经深深陷了进去。整张沙发，只有这一处如此，很显然，那是张义常坐的地方。

刘小军坐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那里，坐在了对面。

张义低着头，没有做声，神情冷淡。从二人进来后，他的头就没有抬起来过。

刘小军见他一副不配合的样子，也有些没了主意，不自觉地扭头望向了娄卫兵，用求助的眼神希望能得到师傅的指示。

娄卫兵没有开口，只用眼神和动作示意他直接发问。

刘小军坐直身子说道：

“张先生，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们来打扰你，其实我们也不想来。谁会希望在这么酷热的夏天到处东奔西走呢？我想没人会想。但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县里居民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我们必须得抓紧调查。所以，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如果你实在更愿意低着头，也没关系，问到你知道的问题时给我们答复就可以。”

张义稍微抬起头——背仍然弯着——看向刘小军，脸上毫无表情，片刻后又重新低下头。

刘小军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张义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他试探地说道：

“那我直接问了。”

这次张义点头了。虽然他的头仍然低着，头上下晃动的幅度也很小，但刘小军还是捕捉到了他愿意配合的信号。

“7月13日晚9点10分左右，你是否去过张记批发部？”

刘小军只说了个模糊的时间，因为大多数人并没有经常看表的习惯，他们心里只有个大致的时间范围。这种提问方式更容易理解。这是娄卫兵有次带他走访时教他的。

张义点了点头。

“你当时去张记批发部做了什么？”

“买泡面。”张义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没有颤抖。他的语气特别平淡，有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静。

“张记批发部离你家有接近1公里路。况且，你家的楼下就有小卖部，为什么舍近求远，去张记批发部买呢？”

“便宜。”

“便宜？”

“嗯，张记比楼下便宜1毛。”

“好。我会去核实的。”刘小军记在了他的本子上。

“之前能便宜两毛。”几秒后，张义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刘小军点点头，继续问道：“为什么大半夜会去那么远买泡面？”

“在那边上班。”

“上班？你去的时候是夜里9点多了。”

“我9点才下班。”

刘小军问清楚了张义的工作地点，记录了下来。

“能说下你进入张记批发部后看到什么，做了什么吗？”

“我进去后……”

张义进入张记批发部的时间，正是吴阿姨所说的，她被吵醒后到看到一个男人从后门离开的时间。张义在这个时间段里进出了张记批发部，是一定会知道些什么的。

娄卫兵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专注，即使张义始终低着头，无法看到他脸上的任何表情，但娄卫兵的目光仍然紧紧锁定着他。

“……拿了几包泡面，准备去结账。但是走到柜台附近时，老板娘不在柜台里，小房间里传出吵架的声音。我不想多事，就把泡面放回货架回家了。”

“你说你听见有人吵架？！”刘小军兴奋地确认道，颇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意外之喜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峰回路转。

他脑海中的记忆此刻联系在了一起，意识到张义目击的就是吴阿姨所说的那起争吵，他急忙翻动本子，找到昨天的笔记进行确认。

争吵时间，21点10分到21点15分，张义进去的时间根据录像是21点12分，刚好对得上。

张义点了点头。

“那你有听到他们的吵架内容吗？”刘小军俯下身子，笔尖已经放在了纸面，从他握笔颤抖的手就能知道他此刻有多激动。

“没有。”

“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刘小军反复确认道，语气高亢且急躁。任谁从陡然高升的希望跌入深深的失望都会如此。

“嗯。我一听到屋里有人在吵架，就走了。”

“可你在里面待了有近两分钟。你去店里时有明确的购买目标，又是老顾客了，拿几包泡面用不了两分钟吧。”

“我把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花了点时间。”

“哈……”刘小军忍不住叹气道。

张义感受到对方的不信任，终于第二次抬起他的头望向刘小军，他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是些许委屈和愤怒。

但他很快就再次低下头颅，压下了那颗泛起波动的心。

“那你在回家路上，有碰到什么可疑的人吗？”刘小军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问的多余了：他总低着头，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别人呢。

果然，张义摇了摇头。

之后刘小军又问了几个问题，张义都用摇头和点头回答，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刘小军问：你还能听出和王芬芳吵架的男人的声音吗？

张义也是摇头。

刘小军明显地感受到了他并不愿意配合，时间紧迫，他不再浪费时间，熟练地留下警局的电话号码后，说道：“如果你之后有想起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打这个号码就行。”

（二）

“师傅，他真是太不配合了。明明在店里听到了吵架，却说什么内容都没听到。还有，进去一分多钟，一半时间花在摆方便面上。这种鬼话，鬼听了都不信。”

回警局的路上，刘小军边开着车，边向娄卫兵抱怨道。

“嗯。他应该是知道些情况的，但是不愿意开口。”娄卫兵淡淡道。

“我们呐，就是对他太客气了，要是把他带回局里做笔录，早招了。”

根据现有的线索，张义根本没有犯罪可能。刘小军当然不会真的这么干。他这么气愤，只是因为对方太不配合了，他感到一种重负下产生的委屈。他和同事们这么忙里忙外，起早贪黑，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早点抓到凶手，还老百姓一个平平安安的家嘛！可为什么大家却不能体谅，不愿意配合呢？

人在气头上，很容易口无遮拦，脱口而出的话多少也代表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但想不等于做，善恶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被情绪支配，成为它的奴隶，滑向罪恶的深渊；或是摒弃恶意，坚守沧桑正道，无惧孤独险阻；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刘小军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而且师傅就在旁边。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一旁的娄卫兵，只见娄卫兵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若有所思。很显然，对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并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刘小军突然想起，两年前，他刚进刑警队不久，说过类似的话。娄卫兵在训斥了他一顿后，叹了口气，说道：

“小军啊。人的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每个人的心里都困有一只恶魔，它无时无刻不在释放它的黑暗，企图腐蚀你，但你不能被它蛊惑，你得制约它。如果你今天听从了它的安排，那就会滋长你心中黑暗思想的蔓延，那你困住它的枷锁也将不再牢固，它之后会释放出更多的黑暗来驱使你，直到你成为了它。如果这发生在普通老百姓的身上，还不见得那么可怕，可如果是在公职人员身上，一群有着权利的人，那将对整个社会产生危害。我们是刑警，我们得遵守规则，走正义、合法的程序，无愧于党，无愧于人民，更重要的是，无愧于自己的内心。千万别走错，人只要走错一步，就很难回头了。”

往事历历在目。刘小军收回心神，一边惭愧自己怎么会忘了师傅的教导。他默默开着车，快到警局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傅，在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娄卫兵脱口而出。似乎是游走在外的思绪还未回归脑海，过了一会儿，补充道：

“对了，你等会查下张义的资料。要想从他口中问出线索，得下点功夫。”

他又想起张义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

“还有，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人只要走错一步，就很难回头了。”

“不会的，师傅，我那就是气话。您两年前的教导我记得牢牢的！”刘小军面露尴尬，连忙认错。原来刚才师傅都听到了。

“对了，师傅，我和你汇报一下，昨天你回队后，我调查到的一些情况吧。”

（三）

娄卫兵的办公室中，刘小军拿着笔记本坐在桌子对面。

“师傅，昨天在您走后，我又走访了几户。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

“据他们所说，不久之前，有一个人和王芬芳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并且还见红了。那个人叫胡钱，就住在王芬芳家不远。昨天我还去他家看了一下，两家的距离相当近，步行五分钟内就能到。

“具体纠纷是胡钱经过后巷的时候，王芬芳正好从后门倒水，水泼到了胡钱身上。胡钱当即破口大骂，王芬芳自知理亏，立马迎上道歉，拿来毛巾给他擦拭。照说现在大夏天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水还是干净水，因为天气太热，泼在地上降温用的。但胡钱是个暴脾气，哪怕王芬芳道歉了，他也是得理不饶人，吵着吵着还推了王芬芳一把。

“王芬芳摔了个屁股蹲，火一下子起来了，她一气之下把之前盛水的铝盆砸了出去，正中胡钱的额头。胡钱闹着要去医院，医生鉴定为轻微脑震荡。

“关键在于后面的纠纷责任判定，民警根据胡钱动手在先，判定他是主责，医院费全归自己掏。胡钱本来占理，后来反倒吃了哑巴亏。各种CT费用可不少。”

娄卫兵全程安静地听着，不置一词。

刘小军讲完后，合上笔记本，总结道：

“师傅，我感觉他嫌疑挺大的：有动机，家又离得近。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想要报复。”

“是可以查查。但动机不太充分。胡钱虽然是暴脾气，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几天了吧，应该已经冷静了。你昨天见到他本人了吗？”

“当时夜深了，我没敲门。并且，还想先问问师傅您的意见。”

娄卫兵一阵思索，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子。

“直接按照犯罪嫌疑人处理，让他说出当晚的行程，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刘小军点点头，突然想起，昨天娄卫兵离开之前还交代给他一个任务：在张记批发部的后巷蹲点，问问那些在20-22点从后巷经过的人，在案发当晚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对了师傅，我昨天在后巷一直待到10点，问了有近20人，但回答都是‘不清楚’、‘不知道’、‘没有’，哪怕是问他们，张耀宗家的后门平常这个时间点会关吗？他们的回答也都是‘可能关了’、‘应该没关’、‘我没注意’之类的。没有一条有用的信息。”

“嗯。”娄卫兵点了点头，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结果。这种方式本就无异于大海捞针，想要一天就找到线索基本不可能。

“那今天我还要去吗？”

“要。今天我和你一起。”

“师傅，我去就行了，您还是再休息一晚上吧。”

“不用。”娄卫兵摆了摆手。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是娄卫兵的。

“胡钱就交给你了。”娄卫兵做出安排后，拿起手机接听。

刘小军走出办公室，自觉地关上房门，隐约听到办公室里传出声音：“……已经出结果了吗？……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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