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启

（一）

2009年7月3日。

界江省杨化县。

刑警队办公室中，几名刑警坐在各自的工位前，正在研究案卷。一晚没睡，他们实在太困了，强撑着硕大的熊猫眼，却劝不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让他们思考案情的间隙还得把它们劝开。

突然，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家早上好呀！”

话音刚落，来者双手拎满纸袋，迈着欢快的脚步走进门来。

办公室里的人头也不抬，他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几乎每个工作日的这一时刻，董珋都会带着他那独特、充满干劲的声音出现。

“齐哥，我给你们买了点咖啡。”董珋进入房间后径直走向齐栋的工位。

“小珋，有我的红牛没？”一个人问道。

“有的，谁不知道张哥你喝不惯咖啡啊。”董珋停在张尧的工位前，炫耀式地扬了扬纸袋中夹着的一个塑料袋，随后从其中拿出一罐红牛递了过去。

“哈哈，谢谢小珋，还是你懂我。”张尧笑着接了过去。

齐栋站了起来，顺势从桌上拿起了他的钱包：“辛苦了。多少钱，我给你。”

齐栋是刑警队的副队长，一个30多岁的中年男子，因为常年奔波的缘故，原本黄色的皮肤已经晒成了褐色，体型精悍。他平日不苟言笑，即使是在刚才表达感谢时，表情也仍然严肃。

“没多少钱，我请你们的。”董珋摆了摆手。

“那不行，你每天都带，我们也不能总白喝你的。”齐栋的表情更加严肃了，“说吧，总共多少钱。不给你钱，我们是不会收下的。”

董珋看拗不过，无奈地说：“好吧，给我30就行。”

齐栋从钱包中拿出纸币交给董珋，然后接过他手中的纸袋道：“大家拿去分了吧。”

“给我杯拿铁。”

“我黑咖。”

“……”

在他们分咖啡之际，董珋独自走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他的工位在办公室的角落。坐在椅子上，不用转动身体就能对整个房间一览无遗。

此时，其他人已经分好咖啡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继续之前的工作。

董珋看着他们，心中无比羡慕。他也想参与到调查案件当中，去现场查探，观察那些细小而重要的蛛丝马迹；走访街坊，从各人的神色和语言漏洞中推理案情；用用自己脑中的灰色细胞，像波洛那样，用在现实案件中，而非推理小说里。

但他不能，他只是个才来刑警队几个月的新兵蛋子，只能做一些后勤工作和杂务，比如整理案卷、查看某人的籍贯和家属、处理家庭纠纷等。只有当碰到紧急案件且缺人手时，他才有机会跟着前辈们去现场出外勤。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候，只有那时候，他才为自己的职业感觉到荣耀和自豪。他也知道这样想很不对。毕竟当这种情形出现时，案情必定非常严重，又有无辜的生命受到了侵害。

两天前就出了一个这样的要案，正是齐栋他们加班加点调查的。虽然是个人命大案，但办案流程却已经接近尾声了。因为案件实在过于简单——凶手在愤怒之下激情杀人，意识到自己杀人后，极其慌乱，以至于在现场留下了大量证据。再加上现在县里的监控已经普及完成，任何犯罪在天网下都无所遁形。

县里的摄像头之所以能普及得这么快，不得不提起06年的那起悬案，也被称为713灭门惨案。当时就是因为县里的摄像头太少，线索匮乏，才导致那起骇人听闻惨案的犯人至今依然逍遥法外。董珋本来就不是杨化县本地人，那起案件发生时，他正在省城的家附近读大学，完全不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

如果师傅在就好了，他想到。那样他就能跟着师傅去走街访巷、进行现场勘查了，而不是坐在办公室中干杂务。

但师傅请了一周的假，因为在老家的母亲生病住院，病情危重，他是家中独子，得陪床看护。这次的案子谁都没有通知他，因为大伙都清楚他的秉性：一旦他知道发生了人命案子，一定放心不下。他为警队已经付出了半生，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刻陷入两难。

他就是娄卫兵，一名老刑警，现任刑警队队长。虽然40多岁了，但仍思维活跃但不失逻辑，遇事沉着冷静，破案无数。

无情的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迹。他仍当壮年，却已满头灰白。从他的白发间，不难猜到他半生经历的坎坷，命运无情砸向他的苦难和灾祸。

20多年的刑侦工作，给了他丰富的办案经验。也正是这些经验，让他在刑侦工作上如鱼得水，几乎所有案件到了他手上都能顺利解决，除了06年那件耸人听闻的灭门悬案。

没错，那起大案正是娄卫兵经办的。当时他就已经是刑警队的队长了。那是他刑侦生涯迄今为止碰到最难的一关，至今都悬而未决。

董珋听同事们说起过，他师傅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一道坎。他以前也好奇问过师傅那个案子，但师傅一听，脸色突然冷了下来，原本还算愉快的氛围瞬间变得阴郁。在这之后，董珋再也没敢在师傅面前提起这事儿，他知道那是师傅隐藏的逆鳞。

但这样一来，这案子也成了董珋心中的一道坎。他在这里远离家乡，工作和生活上受了师傅不少帮助，就也想为师傅尽自己的一份力。帮师傅找出真凶，这就是他想到的报恩方式。

师傅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利用职务之便，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偷偷查看那件案子的档案，希望能在尘封的文字里找出被人忽略的细节，从而一步步追寻出事件的真相。

但他却一无所获。案件的案情，办案流程都记录的很完整。案情的疑点很多，就像一把把锁，手中却没有名为线索的钥匙。必须承认，那起案件的凶手实在是太细致了，几乎没有在现场留下可以追踪的线索。

董珋想想也是，毕竟案子当年是师傅接手的，师傅又是走访、又是现场勘查都没能发现的线索，难道我翻翻这些老旧的文档就能找到？

他每次放下卷宗时都会这么想，可内心那股想帮师父破案和证明自己的劲头却总是蠢蠢欲动。

“喂……董珋……董珋……”

董珋回过神来，看到了正用手在他眼前晃动的董淑。

“大早上的，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董淑调侃道。

“哈……没什么。”董珋支支吾吾地，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红了，活像红里透白的苹果。

这也太窘了，怎么偏偏是被她看到啊。董珋头一次后悔自己来的这么早。

“懂，有小秘密了。”董淑继续打趣道，看着董珋越发大红的脸，直觉得好玩。

董珋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一个劲、弱弱地说：“没……没……”

董淑一笑，放了他一马，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董珋见她离去，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情绪是纠结。她不会误会吧，是不是应该去解释一下。可如果真的没头没尾地去解释一番，是不是又太刻意了呢？

他转转眼珠，往身边偷瞄了一眼，见她似乎对刚才的事毫不在意，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井井有条地整理起文件来。

董淑比他大三岁，皮肤白皙，身材高挑，长得还十分貌美，一头丝缎般的短发显得人十分干练，是刑警队里公认的队花。

她也是负责后勤工作的，工位就在董珋的旁边。她经验丰富，董珋工作上碰到问题经常向她请教。又因为两人都姓董，算半个本家，董淑一直把董珋当弟弟看，平日对他也颇为照顾。

董珋看着她忙碌的样子，不由得又出了神。

要怎么样才能再约她吃饭呢？用什么理由呢？

感谢关照的理由已经用过一次了，她当时是这么回复的：“嗨，老人带新人是咱队里的优良传统，我当时也没少受前辈的照顾。况且你这么机灵，进步飞快，说不定以后我还要找你帮忙呢。”

当时董珋觉得她这是要婉拒了，尴尬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没想到董淑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你确实应该请我吃顿饭。你之前小错不断，给你收拾烂摊子可把我累的够呛，陪你加了多少次班啊。”

董珋心下暗喜：“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

约饭倒是成功了，但饭桌上他却像个闷葫芦，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夸了夸饭菜。

董珋其实是一个外向、乐观的人，有着朴素的正义感和洋溢的热情，平时和同学们聊天时不能说是口若悬河，但也算得上妙语连珠了。

然而，在喜欢的女性面前，他突然就变成了小哑巴，只剩下木讷和羞涩。

看着董淑手里的文件，他突然想到：董淑比他早来队里三年，而06年的悬案也是发生在三年前，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参与了那起案件的调查。

董珋差点跳起来：太完美了，又能和她吃饭独处，又能了解到当年的案子！

对于06年的悬案，他早就想找人打听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最优的人选，当然是师傅。可见识过师傅那阴沉的脸色后，他可不敢再提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选，名叫刘小军。他在案件的卷宗里数次看到过此人的签名，比他师傅的签名还要多。很显然，此人深度参与了案件的调查，极其重要。

但他来队里这么久了，从未听说过有这号人物。是不是调走或者升职了？吃饭的时候还可以顺便问问她这个人的情况。

有这么多的问题可以聊，不至于在吃饭时再次变成哑巴。又是公事，不会显得自己过于殷勤。这些问题搞清楚了，说不定自己真能帮上师傅。

一箭三雕！董珋为自己的机智喜上眉梢。

可真要开口，他还是有些犹豫，害怕被拒绝，心里不停打着退堂鼓。

（二）

下班后，回到家的董珋，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容。整个下午他的嘴角就没压下去过。

董淑同意和他约饭了。

一整个上午，董珋都是在纠结中度过的。午休时，他才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向董淑提出了邀请。

他的理由确实找的不错，其实董淑憋了这几年，也很想和人聊聊那个案子。毕竟那是她从警后参与的第一个大案。

但是她不同意由董珋请客，上次就是董珋请的，她一个前辈，总让新人请客多不像话。

董珋哪肯？两人为此争论了一番，最终由董淑胜出。因为她拿出了杀手锏：如果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就不去了。

餐馆最后也是董淑定的，董珋一开始提议去吃火锅，但董淑因为最近有点上火，只想吃清淡的，定了个名为“三菜一汤”的家常菜馆。

时间定在周六中午，也就是明天。

像“明天”这种一晃就到的字眼，怎能不让人憧憬呢。可他不该憧憬，因为内心一旦对明天有了期盼，时间就仿佛被下了诅咒般停滞不前，白驹过隙般的时光也将变的遥远又漫长。

他不时冒出一个傻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时不时就会开始幻想明天和董淑独处的场景。这美妙的希冀，让他内心仿佛放在小火上慢煎。他恨不得往床上一躺当场睡着，一觉睡醒帅气赴约。

可他的脑中的小细胞们却是那样的活跃、跳脱，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横竖都无法入睡。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是齐栋打来的。

董珋立马打起精神，难道是出了什么案子，齐哥需要他去现场帮忙？

他满心欢喜、斗志昂扬地接起了电话。齐栋也不跟他兜弯子，直奔主题，对他交代几句后，立马就挂了，似乎急着去通知其他人。

董珋全程都是懵的，除了开头说了一句：“齐哥，什么事？”就只有结束通话时的那一声“好。”因他心情十分低落，语气也低沉到了极点。

随着这通电话而变化还有他的心意——他想帮师傅查清悬案的决心达到了顶峰。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能帮师傅做些什么。

刚刚齐栋说，娄卫兵的母亲终究还是因疾病去世了。她是娄卫兵在世的最后一位亲人了。

董珋原本憧憬的心情变得低落。他煎熬地度过了一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三菜一汤餐馆位于县里最中心的商业街。小县城的年轻人们没有什么其他的娱乐，周末便全聚集在此，热闹非凡。

董珋和董淑稍稍排了会儿队，进了餐馆。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他们在餐馆的一角入座。

董淑让董珋点菜，但他心里都是案子，翻了半天，也没相中什么菜。最后还是董淑选了些她平时爱吃的家常菜。

董淑看他从碰面到入座，一直都是闷闷不乐的。她理解他的心情，这孩子心性纯良，对娄卫兵的感情深厚。昨夜的消息，想必对他的打击也很大。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想起问这起案子来了。”

点完菜后，董淑率先找了个话题。

董珋有点不好意思：“听说这案子是师傅最大的遗憾，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他。”

董淑笑道：“那你怎么不直接去问你师傅。这起案子，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董珋有点委屈：“我以前问过，但他什么都不肯说。而且每次提起他都会不高兴。没办法，只能瞒着他偷偷去查了。”

董淑看着他，目光明亮如水，神情平静。她对这答案并不意外。

董珋无奈道：“当然，我也知道，我就是个新人，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师傅都没做成的事，我就更别说了。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董淑安慰道：“别这么说。你太看低自己了。首先，我并不认为你的查案水平差，我见过你分析案情，逻辑缜密，推理的头头是道。其次，你要知道，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娄队当年处在局中，可能对案情看雾里探花，而你是在局外，说不定更容易看透。最重要的，是你有这份心。你看这三年来，谁有想过去查它啊。”

董珋目光满怀感激地望向她：“淑姐，谢谢你。”

董淑会心一笑。

“好。那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不过我还是得劝你几句，这毕竟是三年前的案子，很多线索都可能不见了。万一实在查不下去，你也别钻牛角尖，死磕在这上面。”

董珋点了点头：“好。”

董淑往椅背一靠，身体放松：“那我说了。”

“从什么时候说起呢？就从2006年7月14号那天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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