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六回

各显神通 巧况不可设计

大局为重 护人岂待犹疑

那四声炸响传得远，足足惊到了赵万吉院子里的两个少年。

赵万吉一直有眼线盯着祝元润和胡人，早就知道了双方的动向。这一会，有好几波人来汇报那方进展，他躺在床上，身体不动，脑袋却转个不停。

待赵朝阳怯怯地进屋，跟爹商量，想跟着闫大松去“照应”那边祝大人的队伍，意外地，他爹却没一丝怒气。

“即知他们要交战，何必沾惹麻烦，就不怕被刀枪刮碰着？”赵万吉只是提醒。

“爹，这一会门前有很多百姓跑去那个方向，都是去看热闹。我离远些，没关系的。”赵朝阳听爹的语气平稳，似乎有商量的余地，死马当活马医的请求便多了一丝热切。

“也好，早点见识些凶狠的场面，今后再有遭遇，不至于太过慌乱。”

没想到爹这么痛快地答应，赵朝阳顿时欣喜。

“爹也刚刚听说此事，既然是官家的事务，我也得出力，把不良人派去配合祝大人。你切切记得保证安危，也可寻求不良人的帮助。”

“爹，”赵朝阳开始自责，爹受了伤，自己却去看热闹。“你一个人，不会有歹人来欺？”

“无妨，顾全大局。”赵万吉心里想，能欺负我的，都在对掐呢。哪还顾得上来弄我？“准备些护身物品，骑上我的马。你们就去罢，我再布置不良人，他们随后就到。”

刚才的几番战况汇报，同时也都有所分析。不良人们都有作战的心理准备，现在简单几句话，赵万吉稍作指点。再大手一挥，不良人即刻展开行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功劳要抢，冲锋陷阵之事要不得。如有机会，灭口。”

······

两个少年，共骑一匹骏马，飞驰在旗县街头，衣带飘飘，弓箭铮铮，赵朝阳血液在沸腾。

除了一点不妙，这画面还点缀着一个大锅盖。

“必须给我拿着，嫌什么磕碜？”李妈把家里最大的锅盖往赵朝阳怀里硬塞。“你们是去看打仗，又不是看戏。”

想趁着李妈不注意放在一边，李妈可盯着呢。

“回来的时候，不见了锅盖，我就把你的那些刀刀箭箭都藏起来。”

马壮，人急，转眼就到了热闹中心。

一眼看出，祝大人被困在当场，闫大松脑子绕了个弯，也驾马绕了个弯。

爬树，拉弓，射胡人。

赵朝阳在树下，处于胡人的盲点，足够安全。虽然视野受阻，丝毫不影响跟着激动，掐着节奏，适时地递上大锅盖。再不停地询问状况，巴不得自己也上树直接观战。

······

那边鹰给儿和周祥配合得更痛快。射掉了两个门外晃着的守卫，外面就不再有人出没。她们都有功夫，翻身越墙，轻飘落地。却不曾想，身后有人执刀杀来。

用弓箭射得野兽，也射得人，都是远距离一招制敌。当面的争夺性命，鹰给儿却是第一遭。之前设想的此种相逢，皆带着一丝恐惧。如今劈面而来，直叫人全身各处都微微震动。每一缕筋脉都在兴奋，每一处关节都竭尽所能，脚步速移、眼耳大开、刀随意动。每一次劈杀都来不及思虑，每一次挥动却都带她找回与爹爹在山中对练的惬意。

爹，怎么我就不是你们的孩儿呢？我在舞刀的时刻，尤其能感受你的生命。

几个回合下来，鹰给儿便把来者砍倒在地。

稳稳执于胸前那刀刃上，血珠倏然流动，仿佛复仇之路已然跨越了艰难的前半程。

接下来要闯入那个神秘的巫女所在之屋。

“我进，你断后。”简单分配了任务，鹰给儿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内并无反应。她不留喘息的空间，闪身探入。门边守着的侍女挥刀而来，她横刀拨开，再进一步。虽是女子，也由不得怜悯，猛挥刀出去就是致命的一击。

绕过屏风，又一同样服装的侍女执刀等待开战，身后护着那华服老妇，就是什么圣母了吧？侍女明知全无胜算，却也神色坚定奋力迎敌。杀过了一男一女，鹰给儿的刀已如困兽觉醒，只略虚晃一个动作，便了结了对方性命。再看这老妇，怕是怕的，却肯定是个人物，萧瑟中不失体统。即不对抗也不哀求，眼中甚至还残有一丝阴狠。即是人物，也无需废话，刀架上脖子。起来，跟我走。

······

从这间屋子撤离，一路直奔大门口。

旁边不时有胡人没看清状况杀将而出，鹰给儿都迎头对战，把老妇交给周祥看管。

周祥则架准了老妇人脖颈大喊，看清楚了，我们手上有人质。

这零星胡人自是不敢再前进一步，只远远尾随着。

待接近了大门口，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状况，各受震惊。

信了光明教的妇女们纷纷哀叹。

造孽呀。

竟如此对待圣母。

哪里来的两个凶蛮女子？

她们的丈夫则怀有不同的见解，埋怨自己家的娘们妇人之见。

也有光明教男信徒，当场切磋，该如何破解这二女的绑架。

守着门口的胡人大惊失色。

闫大松携赵朝阳大喜。

祝元润大喜。

隐在人群中的不良人们大喜。赵万吉的三员猛将，张夺、王庆、李十一先跳了出来，与祝元润并排。

“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你们还真要顽抗到底？”

其余不良人纷纷从人群中走出，站成了第二排，个个身手不凡的样子。那架势，自是比衙役们更要提气。

胡人们面面相觑，看看圣母，再看看头领。

头领也没了主张，不敢出手，也舍不得放手。就那么眼看着两个女人一路挟持着圣母与祝元润汇合。

此时，护送着红莲姐姐回家的花木橙也匆匆赶了回来。他挤过众人，到显眼的位置，给祝元润、鹰给儿看到自己，交换过眼神，各自心里都有了底。

“我是本县县令，祝元润。”祝元润端详着老妇想，既然花木橙已然安全，再把这安禄山的娘抓在手，真叫一个请也不是，放也不是。“有人举报这里有蛊惑民众的事端，你可就是邪教的管事人？”

老妇并不马上作声，沉吟片刻，挺了挺脊梁，摆了摆被周祥攀搭的肩头。

“稍将她放开些。”他对周祥道。

这一路拖拉，也揣摩出这老妇没有武功，稍放开也无妨，她收了手，只留刀等在脖颈附近。

“赵万吉呢？”她又作势掸了掸衣襟灰尘。“躲到哪里装死去了？”

“你与赵县尉......熟识？”祝元润还要继续装作不知晓她的身份。

“我的儿子，你该知道。”老妇冷脸稍抬了下巴，再把眼珠朝祝元润瞧去顿上一顿，又收回了正前方。“就是安禄山。”

“什么？”刚刚只是急着解救花木橙，不能让替自己做事的人身陷囫囵。一切来不及仔细策划。现如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也令她公开地叫板应对，双方都是真真地被动。

若公事公办，将她缉拿归案，免不了遭安禄山公开、暗地各种报复。个人事不论，安禄山若得了理由，完全可能洗牌整个旗县，届时百姓生活更会苦矣。

若就这样把她放了，岂不是壮了胡人的胆，各种糊弄百姓、欺行霸市、贩卖禁品则更肆无忌惮了？

“不是什么。是圣母。”她明知故乱地纠正。

“放了我们的圣母！”

“你们区区一个旗县，也敢羁押我们平卢兵马使、营州都督安禄山大人的母亲，活腻歪了？”

胡人那边也竖耳朵听着对话。不便动硬兵器，且用热切叫嚷攻击。

“你们所说的话，可有什么证据？”不等回答，他马上接个下句。“带回衙门，我要亲自审问过......”

“听这些人乱说，安大人的娘亲怎么会来这？”张夺叫嚷着凑了过来。“祝大人休要信了他们的鬼话，夜长梦多......”两步走到够得着的位置，刀是离了鞘拎在手里的，他突然立刀猛发力，朝这妇人胸口砍去。

所有人都吓得一身冷汗。

这一下，太过突然。来不及反应的速度。

祝元润也有佩刀，尚在鞘内。

祝元润也觉得这邪教破之为快，罪魁祸首该斩尽杀绝。

祝元润要负的责任太多，怎能不考虑周全？

从刚才大势已定时候，不良人才姗姗冒出来登场，就觉察出他们的诡意，只是场面混乱，不给时间当场细辨。张夺这般言语，根本都是演给胡人方看的，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当众刺杀，都能推到我祝元润的身上。赵万吉不在场，这里县令说话算。原来，赵万吉是要借刀杀人，杀人灭口，一石二鸟。

乱则生错，错无挽矣。

再死一个县令，於旗县现状无大碍。

死一个安禄山的娘，旗县将哀鸿遍野。

祝元润猛扑过去，抱住妇人，劈来的刀在他后背长长划过。

祝大人如此护着妇人，必然有他的道理，鹰给儿挥刀与张夺斗了起来。

衙役们自是护了上来，把祝县令和老妇人团团围住。

“带这圣母回衙门，收队，速速。”祝元润刀伤累及呼吸，大口喘着气指示。

衙役与不良人各揣心腹事，众目睽睽之下，皆拿捏不准作为。双方的头领一个躺在家里，一个刚躺进衙役怀里。另两个不良人的头目王庆、李十一，也显得无所适从。借刀杀人这招，妙在自然。现在这情况，已然失却了杀妇人的时机。且凭张夺与那女子打斗罢，二人无名目可插手。

胡人只敢远远确认着圣母的安全，看得此番混乱，更不敢轻举妄动，难保再有什么人发了疯，对圣母行凶。

急吼吼地，闫大松撕破了嗓子高喊着，骑赵万吉的高头大马分开人群直奔事中心。

“都停手！听我的命令，不得有误。”

张夺与鹰给儿也无心当众下死手恋战，且停了下来。

闫大松再调转马头，对着胡人，亮出环首刀。

“我是祝县令的私人参军，能代表他的意见。你们听着，这位妇人，我会保证她的安全。你们不得追来，敢踏出这大门一步，杀无赦。有任何问题，过几日再议。”

人质被擒拿，来将辞令也得法，胡人自是不再动弹。

衙役与不良人都认得闫大松，人虽小了些，机灵事可干得便宜，闹得了赵大人的马坐，看上去虎目圆睁也算威风，他这番意见，更是得人心。毕竟还能如何，杀进去？怎么还不有些个伤亡？

“衙役们，护送祝大人回府，押解疑犯回县衙。不良人断后。”闫大松再次发出口令后，跳下马，扶了祝元润上马。

挡路的围观人群已然自动让出路来，官府的人有序地撤离了胡人门口。

······

为保安全，把安禄山的母亲安置在了县令府。

祝元润的刀伤好在是运动中被砍，虽长，但浅，没深入要害。经花木橙亲自护理，发了三天的烧后，逐渐好转。

这几个人跟着熬过这几日，都疲惫不堪。但总算脱离了危险，大家明媚了心情，紧张的愁绪慢慢消解。

“私人参军？”想起闫大松在胡人门口大言不惭地自命了职称，花木橙阴阳怪气地调侃。

“否则怎样？都是为了救你。”闫大松也算临危不乱力挽狂澜，得意得很。

“你有我家鹰给儿功劳大？直捣黄龙。”花木橙美滋滋地赞着。

鹰给儿却不声不响，并不因花木橙说是“我家鹰给儿”气恼，也不顺势谈论局势发展。她陷入了复杂心境，难以自拔。

自己下山就是为了复仇。所有的努力，活着的动力都是复仇。而现在，随着事态发展，她发现自己的生命里多了很多内容。

围绕着自己的，不再是大山、树木、飞禽走兽、娘的温情、爹的豁朗......

这山下果真有人龌龊不堪，却也有人真挚和暖。爹娘的仇当然必报，祝大人的伤也不可不好。花木橙是多么贴心可亲，闫大松是多么忠实赤诚。原本黑夜白天盘桓在自己心头的复仇，现在竟会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想起。是自己淡漠了对爹娘的感情？不，绝不是。是花花世界侵蚀了坚定的意志？不，更不是。

呆愣愣的鹰给儿，忽然朝闫大松没头没脑地问上一句。

“大松，你那日言之凿凿，流利口齿，赵朝阳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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