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第二十回

寻常路不寻常 妙借羊汤

五丽膏有五丽 销魂断肠

“干嘛呢？”

蹲在角落的闫大松正在搞鬼，一声大喝传来，把他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僵硬着身体，手从瓶罐上面慢慢拿开，轻转身，见得李妈掐腰怒视。

“这屋不能进，老爷知道会骂的。”说着，李妈两步过来拽了闫大松的耳朵朝外走。“都是你给朝阳带坏了，还敢鼓捣弓箭？伤着朝阳怎么办？”

“李妈......轻......轻点......”闫大松很想知道李妈臂力是从哪练来的，如此威壮。“让我......留下......再玩一会吧......”大松想趁着衣襟尚湿快点回去，便启发着李妈。

“还想玩，收拾好东西，都拿走，现在就走！老爷今天肯定烦着呢，别给我找不痛快。”

于是，闫大松只好“无奈”地跟赵朝阳告别。

“李妈最好了，今天的事，可千万别跟爹讲。”赵朝阳依依不舍送走闫大松，又扭头跟李妈嘱咐。

······

说不上是谁先看到谁的。

花木橙、鹰给儿、闫大松三个人就在热闹的街头互相看到了彼此。

追来的胡人只是发现这汉人女子竟不跑了，不由得也慢下脚步。仔细瞧，又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正在靠近。原来是同伙前来增援。虽然拖家带口两个女子，不足以构成大碍，看先头那个女子立刻有了底气的样子，想必后面这个颇有些来头。

这胡人本也有同伙，几个搭档发现了鹰给儿共同追赶，被她神龙摆尾给这伙人分散了开来。同伙尚未赶上，自己也不想冒进，别中了圈套，便保持距离盯着。

花木橙与鹰给儿接应上，却也不想当街引发血战。盯梢者没放弃，我方又不便前往县令府。正在犹豫间，暗处的闫大松朝旁边的羊汤馆指了指，示意入内。

这样挺好，双方就此当街僵持，一胡一猴俩女的转来转去，也不是那么回事。又没地儿去，就先坐下来再说。他若敢跟进来，便消失于街头，隔离了他与同伙的呼应，相当于隐了他一个。他不敢跟，就从后门溜走。

那边可把闫大松激动坏了，正好自己衣襟上沾有疑似的毒药，不如拿这个家伙试试。试出的确是毒药，正好。试出没毒，三人也不怕他一个。

······

这倒霉胡人是安禄山队伍里的，护佑安禄山的娘亲来到这里，自是尽心竭力的忠于职守。

那资深巫女哪里会平白无故起驾至此？

敛财、灭口，掌控这个不大见起色的摊子。她这次来，可不是小打小闹一圈。

旗县即是兵家必争的要地，也俱备丰厚的油水。地好则人多，人多的地方除了鱼龙混杂，财路广，产生的机也会大。垄断了此地的妓院、赌场，再铺妥“五丽膏”生意，那收入足以养得一方军队。可那武夫赵万吉，扮得了土匪劫得了道，敢跟县令叫号，却不懂得以钱生钱的奥妙。不使些雷厉手段拿下，岂不是浪费了这块宝地。

从县衙出发，赵万吉赶往胡人之地，一路疾走，并没意识到有人跟踪。临近目的地却让胡人发现了鹰给儿。鹰给儿也只顾着跟踪，想着快点回去跟祝大人汇报，赵万吉竟然跟胡人勾结。当发现被三个胡人包围的时候，哪还有还手之机，只剩拼命逃跑。

天有不绝人之三岔路口，把三个胡人引向了三个方向。跟对了的，就是现在这个，现在他跟着俩个女人进了羊汤馆。

······

进了屋，赵万吉跪地给圣母请安。

“赵大人操劳一夜，辛苦了。”早料到他会来的阿史德氏面带笑容，伸手示意他坐下。

“月盈楼，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查封。小人来跟圣母当面禀报。”

“大人昨夜折损一员猛将？”

胡人获得讯息之迅速，赵万吉之前已有见识，只点头回应。

“是何方力量所为，大人可有线索？”

“目前，尚无头绪。”

“可需要我们的人协助调查？”这是她第二次不请自来的帮助。

“圣母事务繁忙，不必为小人的事操劳。小人今日禀报查封结果，今后也不会来烦扰圣母清净。”

赵万吉可实在不愿意跟胡人扯上关系。在他心目中，哪怕是在祝元润那吃了口头亏，也都能忍。分赃不均而已，还都是可以调节的矛盾。可安禄山，那是一个还没暴露的叛贼。虽说咱肚子里没有墨水，可咱儿子肚子里全是锦绣。虽说安禄山在幽州地界称王称霸，可咱向往的是长安大唐天子的圣地。安禄山一个不比我强多少的胡人，怎么会是真龙天子？脑子内怎么会有政治谋略、腹内哪里盛得江山社稷？怎么能创造堪比大唐的盛世？不过是一个在杨玉环面前跳胡舞得宠的胖子。不上数。

阿史德氏脸上的喜色稍微收敛。

“既然如此，就算作赵大人威武了。”随即，她的脸色又显出凌厉，“可赵大人抓着我的人关在牢里不放，该怎么算？”

······

北方冬季酷冷，向来有饮羊汤驱寒的习惯。羊汤馆里除了羊汤，还有馅饼、羊肉等吃食。这大路旁的羊汤馆略大，进门可见开阔的厅堂，摆下了十余张桌子。

鹰给儿和花木橙选了靠边一侧坐下。那跟踪的胡人则默契地选择了相反方向的另一侧落座。闫大松则绕至后门，进了厨房。

这边，鹰给儿等点了羊汤。

那边，胡人学样子也点上羊汤。

这边，鹰给儿朝汤里洒胡椒粉。

那边，胡人盯住鹰给儿，也信手在桌上摸着罐子勺子，洒些胡椒粉。

这边，鹰给儿喝一口羊汤。

那边，胡人还盯着鹰给儿，也用勺子胡乱地喝上一口。

这边，鹰给儿端起碗，大口地喝汤。

那边，胡人盯着鹰给儿，也端起碗大口地喝汤。

这边，鹰给儿结账走人。

那边，胡人也结账，跟了出去。

在屋里时怕胡人听到，不方便说话。出了羊汤馆，吵嚷声音就成了掩护。

“闫大松跑哪去了？”鹰给儿尽量不动嘴唇，轻声问话。

“不知道，我不是跟他一起过来的。”花木橙也没动嘴唇接话。

“现在咱俩干嘛呀？”

“走着呗，反正只要跟你一起，干嘛都行。”

“你这时候还在说甜蜜话。胡人可没少杀人。”

“都要挨刀了，再不说甜蜜话，就不赶趟了。”

“花木橙，你死了那条心吧。我心里有人。”不如趁着现在没什么别的事可干，把早上祝大人提这个问题说明白。

“谁呀？不会是闫大松吧？”一着急，花木橙也忘了不动嘴唇。

“怎么是他？那么小一个。”鹰给儿也嫌不痛快，开始正常地说话。

“还能有谁？总不至于是赵万吉。我呸！怎么可能。”花木橙稍显激动。“祝元润？你不会吧？”

“怎么就不会？我偏偏喜欢祝大人。稳重、有涵养。”鹰给儿也急着辩解，声音渐大。

“祝大人，那，那比闫大松更扯。他都多大岁数了？难道你想当县令夫人？”花木橙的声音更大了。

“呸！花木橙，你怎么那么下流？我才不当什么夫人。”鹰给儿已经吵了出来。

两个人干脆停下脚步，当街怒目而视。

路过的人，见女人吵架都很习惯，倒是没太留意，后面尾随的胡人可不知如何是好了。好好的在前面逃窜，停下来干嘛，还吵？难道等我去劝架？

“不当夫人，你想干嘛？”

“我要给他泡茶，天天为他泡茶喝。”

“不是。你喜欢一个人，就是给他泡茶喝？”花木橙都气乐了。

“是啊。我娘就给我爹泡茶喝。大人那么操劳，不得有人给他泡茶吗？”

“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光是泡茶呀。难道就不做点别的......亲亲热热的？”

“下作。什么亲亲热热？男女授受不亲！”

“鹰给儿，你，你这副样子......”花木橙苦着脸，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这副样子怎么了？”

“你这副样子，我好喜欢。”花木橙咬着牙说。

“你说呀，什么亲亲热热？我倒要看看你心里藏着啥东西。”

“亲亲热热......就是......我帮你梳头发，你帮我挠后背啥的。”

“多大的人了，啥都找别人，你好意思吗？”

“那要是大人让你梳头发，你还喜欢他吗？”

“大人怎么会让我梳头发？你别在那血口喷人。”

“不喜欢呗？那就好。”

“我发现你原来就是想找个贴身丫鬟，还打主意到我的头上，幸亏我机灵。”

“机灵？”花木橙都惊呆了，“不对，你还记得吗？闫大松说，他们俩，咱爹娘，”花木橙不好意思说的太直接，比比划划着。“最后的时候，抱在一起......那就是亲亲热热嘛。”

“他们一定是被毒药霍乱了神经。”鹰给儿放轻了说话，陷入了悲伤。再恨恨地慨叹，“那该死的家伙。”

猛然间，他们俩个一起想到了还有一个难缠的胡人，再一起回头望。

却见那胡人捂着肚子，脸上十分痛苦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他中毒了？”两个人一起喃喃道。

······

“小人不清楚，还请圣母明示。”赵万吉暗骂，就烦跟女人打交道，说翻脸就翻脸。还磨磨唧唧，我牢里的犯人多着呢，你的人是哪个呀？

“有个叫小阿祺的，就因为沾了五丽膏，至于关起来吗？”

“这个......我还一下子想不起来，容我想想。”哪里是想不起来，赵万吉听到五丽膏三个字，就怒火中烧。的的确确有个小厮，居然贩卖五丽膏。那是朝廷早就下令禁止的害人之物。吸用者无不成瘾难戒，耗尽钱财购买那邪物，总闹得家破人亡。说起来，那种东西在胡人手里作乱，倒是顺理成章。可小阿祺是个汉人，也为胡人卖命了？“五丽膏，听说那种东西的确害人，平日我也是秉公行事。确实发现最近有人在倒卖那物，可我牢里并无胡族人呐。”

“赵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五丽膏乃是上品，食之有提神、去顽疾之功效。是入得药的好东西。那个小阿祺，也是常来我们这里的信徒。”

“这......圣母既然这样说，我还真得花些时间了解了解这些。”说到这，再看看这巫女不如意的表情，还是不敢得罪。“回去，先放了那小阿祺吧。”

巫女闻听，哈哈哈大笑。“其实，我就是跟你开玩笑。那种笨蛋留着也无用，不如请赵大人想个办法，直接将他弄死，也省了麻烦。”

这老妖怪一样的巫女，难怪生出安禄山那种儿子，都是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角色。

“还是圣女想得周全。”

“就这么说定了，我们的人在旗县铺展五丽膏之时， 还望大人通融。” 阿史德氏面上客气，说起来，不容辩解。

怎么就说定了？我什么时候答应的？一霎时，赵万吉怒从心头起。

阿史德氏恢复了寻常的神情，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抬手示意赵万吉。

“既然，赵大人繁忙，就不多留。走之前，这杯好茶，务必喝下。”

看到这茶，赵万吉猛然想起，几个月前，匪王夫妇来拜会，自己给他们准备的茶。

难道，这就是命？

······

那日匪王夫妇突然登门，其实是有点冒昧。

这冒昧很好理解，闯入赵万吉家里，令他稍微处于被动的形势。毕竟当着他儿子赵朝阳的面，他不至于动手行凶。

那夫妻二人所下的决心也昭然若揭，带来了很大一份厚礼，也许是把自己多年积攒的财宝拿来了一多半。

在那之前那些，匪王就反复提及几次，说金盆洗手，都被自己拦了下来，他也就不了了之。最近这一年，提起这话的意志就很坚决了。他们二人相识合作这么多年，也有过惺惺相惜的时刻，即便不是朋友，也总能体会对方的感受。匪王敞开心扉也跟自己讲了家里的情况，想带着老婆孩子去一处新的地方生活，过老百姓的寻常日子。并再三保证，在旗县的日子，绝口不提，必定一生烂肚子里。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匪王也不参与抢劫了。他那封刀封箭的做派，越来越没有匪气，少了震慑功能。赵万吉也动摇了信念，抽空便找徐渭舟写了匪王一家的通关文牒，自己收好在家。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匪王的妻子竟然如此貌美。

而且，夫唱妇随的样子，看起来感情不错。

而自己的媳妇，从来看不上自己的作为，抑郁成疾，早早地那世去了。

我大小是个县尉比他体面吧？一样的劫道，他竟得了个善终？嫉恨的心思便烧了起来。而最后让他痛下杀心的，也是匪王的妻子。

当时，他也是考验匪王的承诺有多少可信。便倒上了两杯茶，递给夫妻二人。

如若他们坦然喝下，便是心里无鬼。

可恨的是，匪王之妻，竟以口渴为由，接连把两杯茶都喝了下去。其实那两杯，还都没毒药。而她这种做法，把三个人都心知肚明的考验，相当于拿到面上做出了不忠的回应。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赵朝阳就在后院，赵万吉恨不能马上杀了这二人。

眼见得自己脸色难看，匪王作了挽回的努力，请求重新喝茶。可自己杀意已决，不容更改。匪王懂得，如果少不了生死一战，即便不喝茶，也免不了被不良人围攻。所以他赌一个不下毒，他以为他把这些年的财宝都交出来就该保命，他想从此改头换面作一个好人，跟如花似玉的娇妻过太平的生活。

不。那毒，必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