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第十六回

焚香召亲 鹰给儿叙旧情

封楼逐客 赵万吉执新政

这月下正好。

准备了焚香祷告之器具，将刀端正摆于香案之上，恭敬点上三根香，鹰给儿正准备拜倒在地，花木橙从屋里抱着坐垫跑过来，铺在她身前。

“天寒地冻，可别凉着。”

花木橙送了温暖，自己也靠近鹰给儿，再铺上一个坐垫，紧跟着她一起跪拜下去。

闫大松看他这般殷勤，很是不屑。绕过去，在鹰给儿另一侧陪着跪下去。

“嘿！你跟着跪什么？小屁孩起开。”花木橙隔着鹰给儿去扒拉闫大松。

“你能跪得，我就跪不得？”

“你们都闭嘴。”鹰给儿凶着脸，那二人便一声也不吱。

“爹，娘，孩儿不孝，至今也未能替你们报仇。就连你们的尸首，也没能找到。今晚，有月亮见证孩儿的决心，孩儿从未曾一丝一毫放弃念头。现在有了祝大人、闫大松、花木橙帮我，复仇将很快得以实现。届时孩儿再为你们厚葬。”

“匪王大人，夫人，闫大松一定会替你们报仇，把那些人都杀了。”

“爹娘放心，花木橙一定尽全力保护鹰给儿。”

“啥？”鹰给儿简直怀疑听错了。“咋是你爹娘了？”

“你简直就是个厚脸皮。”闫大松气得隔着鹰给儿，脖子朝花木橙伸过去骂。

“早晚的事。不叫爹娘叫啥？她爹她娘？我又不知道他们姓什么。这不是挺方便的。”

“谁让你跟着说话了？”

“你烧上香，把他们魂魄都请过来，又不介绍一下都是哪个，我这多体贴。”

“你就会花言巧语，还强词夺理。”闫大松脖子抻得更长了。

“你还叭叭叭叭说话，不练结巴，小心明天让那个赵朝阳发现你是假的，让他爹扒了你皮。”

鹰给儿左右各一下，打了那两个的头，令其闭了嘴。

“我要扒了赵万吉的皮。把他的丑事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孩儿在此告知爹娘，要将娘亲手打制的环首刀开刃，用它为爹娘报仇。”

······

月盈楼里纸笔飞扬，每个顾客都成了赌博罪名的嫌犯，要详细交代自己的信息，记录在册，以备官府后续追究，不然，就只能回衙门的大牢过夜。不良人却都不会写字，几个衙役认得几个字，也写不灵活。赵万吉命管事的周翔率领几个活计写字记录，完全不合办案规矩，他却为自己的安排很是得意。

“各位。今天在这里的，有几个也是熟面孔，没办法，秉公办事，赵某多有得罪了。” 赵万吉朗声说着，踱步四处看，“没办法，我们大唐律令禁止赌博，本官听得有人举报，不得不来维持秩序。我总不至于身在其位不谋其政吧？”走到一位熟识的老员外身边，低下头，附耳提示。“要赌，您也找个安全的处所。像那胡人的地儿，我们的人想要去搜，也得穿越那些个守卫，听到风声，你们现跑也来得及呀。”

这音量不大不小，即让旁边的人听得清，又不能确定这是公开说法。可这种小道消息，就是比张贴的告示传播的快，也更让听的人信服。还可以在传播的过程中，自动添油加醋，润色细节。这里的顾客们，人还在月盈楼，带着今晚破财的伤痛，心已经飞去了胡人那片街区。

······

打铁要趁热。

祭拜完毕，鹰给儿决定连夜磨刀。来到厢房，支上架子，撸起袖子，准备开磨。

闫大松说自己会磨，可怎么劝她放手都不行。

“就是嘛，你让给他磨，小姑娘家家的，甭干那粗活。”花木橙也跟着劝，又不便上手拉扯。“这么冷的天，这个屋子连个炭火都没生。别再把你冻着。”

“这活你怎么不跟他抢了？”鹰给儿感觉到不对劲。

“我就说，漂亮的公子，靠不住。”闫大松得意地说，起身离开。“我先去取个火盆，再跟祝大人禀报一下。”

“我姥爷会制刀。”没有理会这二人的斗嘴，鹰给儿停下手中的活计，陷入遐想。“他是个铁匠，叫刘立。我娘说，小时候，他还是个不赖的爹。能带着我娘在铁匠铺玩，给她买许多吃食。我娘不知不觉就学会制刀了。”

“咱娘叫个什么名字？”花木橙很想听听故事，蹲了下来。

“我娘说，自打她的爹娘不要了她，就算恩断义绝，她也不屑留着那个姓名。不接触世人，并不需要名字。她就只是我的娘，是我爹的女人。”鹰给儿陷入回忆，懒得跟他计较爹娘的称呼。

“那咱爹呢？也不会是姓鹰吧？”

“我爹，他姓英雄的英，却说自己污蔑了这个姓氏，不愿意提及，大家都叫他匪王，他也就许了。”

说着话，火盆已经取来。

“匪王和夫人是怎么相识的？”闫大松觉得错过了重大的讯息，连忙发问。

人能适应不舒适的状况，可从寒冷体会了温暖就很难舍弃。三个人凑向火盆，伸手取暖。

“我爹还年轻那时候，也就花木橙这个年纪吧？”

望着橙红色的火焰，鹰给儿陷入了爹娘的回忆。

······

二十年前的冬天，玉山里该是冷得更紧。

虽然山里不缺木材，生火取暖没问题，可房子不够严实，都是兄弟们自己修盖的，山风稍微一吹，屋里四下漏风。那晚，大伙弄了一只羊，就在最大那个厅中间支起篝火，烤起来。就着酒，大家嬉笑畅饮，唯独匪王闷闷不乐。他想着这二十几个好兄弟，跟定了自己，出生入死，却一晃这么多年，没有一个安生的日子可过。兄弟们却会错了意思，七嘴八舌起来。

大哥想什么呢？

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喝酒？

大哥是看好了今天那个大姑娘，那叫啥，害了相思病啦。

那姑娘属实俊俏，谁看了不乐意瞅？

啥样的？在啥地方？咱可没看着。

那还不好办，明天把她弄上山来，给咱当大嫂。

提到那个姑娘，匪王竟有些脸红。平日里爬山涉水，并不朝旗县城里进，哪怕是去劫路，对着的也都是爷们，根本看不到什么女人。但大家伙总还是需要买些物品过生活，偶尔会去一趟城里采购。

经过那个铁匠铺，停下来看上几眼刀剑，就瞧见了那姑娘。倒是没多想，只觉得天底下还有这么白净的人，该是怎么捧在手心里养的？他哪里会想掠走人家，稍一用力，恐怕就会掐碎。

······

再过了几日，突然地，弟兄们竟真的把那女子给虏了来。

这可如何是好？

铁骨铮铮的匪帮大哥，一下子没了主意。从兄弟们把女子推进自己的房间那一刻，就没安生过。

他先是吓得自己逃了出去，找到那几个逞能者一番吹胡子瞪眼的埋怨。接着开始考虑这女的渴了饿了怎么办？

她喝多了水，撒尿怎么办？

她拿了我的短刀朝我比划着，划伤自己怎么办？

女的是有多麻烦？

她晚上睡觉，躺不舒服怎么办？

真是个大麻烦。

还跳窗户逃跑？崴脚怎么办？

你能摸着东南西北吗？让狼叼了去怎么办！

麻烦。

那几个惹祸的家伙还偏偏看热闹一样嬉笑着，说大哥，你就不想女人吗？大哥你又不是太监，搞得那么文绉绉的样子，奇奇怪怪的干嘛？怪了事了，难道一个水灵灵的女子，比过往的武装商队还要难对付？大哥还不要。这就是数太少，不够大伙分的，要不然一家一个媳妇，再生上个胖娃娃，美死个人。大哥还真是有福不会享。

匪王猛然醒悟，应给给苦出身的兄弟们谋划一个好的前程。

有房，安稳，有媳妇。

终于，熬了几天，女子累了，不再炸毛炸刺地。

匪王说，你给俺老老实实的，不许乱跑，随我骑马下山。不想骑马，你要是走得动就自己走，走不动，我扛了你，可万不敢乱踢乱咬，掉下山涧就没命了。

女子点点头，二人便下山，踏上了回家的路。

······

后来呢？花木橙和闫大松异口同声。

“下次再说。又不是什么开心的事，还是磨刀要紧。”鹰给儿重新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开始磨刀。“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今夜，开始打磨这刀，这是细致活，你们谁都不要扰我，都离开吧。”

“你这嗑唠一半不说完，可不是好习惯。要么你把事讲明白了，要么你把刀给他磨。”花木橙开启不讲道理模式，按住了已经架上磨石的刀。

······

铁匠的女儿，性子刚硬。听说可以回家，抬腿便走，走了几步，还是服了软，骑马，不然没等到家就让阎王爷接走了。这土匪对自己并不坏，也不曾占便宜，骑马的功夫也尽量避免与自己贴近。打小就听说玉山的土匪猖狂，甚至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怪物，现在想来也许是大人为了吓唬孩子听话的谎言。其实，他们跟普通的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也不是个个都粗野。你身边的邻居、亲戚不是也有巧取豪夺於你的吗？快到那条大路了，铁匠女儿下马，招呼也没打，扬长离去。那脚步如此坚定，那背影越来越远。

匪王的心突然揪紧了。起步的时候完全是没意识，就远远地跟着那女子的身影走去。

铁匠女儿心里急，脚下紧，快赶回家让爹娘高兴高兴。可路还那么远，走到自家大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这个时候大门并不上栓，轻轻一推就开。

“爹，娘！”她已经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加紧了步伐，三步两步走进了房门。

“谁？”娘的声音应声传来。

“娘！”她扑过去，拉住了娘的手臂，眼里泪光盈动。

“女儿？回来了？她爹，女儿回来了。”娘自然也是很欣喜，也有一丝惊讶。

“姐姐，姐姐，你回来了！太好了！”九岁的弟弟听到说话声，也扑了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爹也马上露了面，脸上却只是惊讶。“那土匪呢？”

“他们放我回来了。”

“不可能。怎么会放？”爹朝她身后望了望，干脆走出大门，左右看过后，关门上栓，再紧步回来。“他们可曾打你？”

“不曾。”她已经感觉到爹似乎不对劲，连回话都不晓得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解除爹的异样。

“你是偷偷跑回来的吧？赶紧回去。”爹下了断语。

“为什么？爹，你让我回土匪窝？”

“爹爹，不要让姐姐走。”弟弟也迷茫着，喃喃地说。

“既然，他们不曾打你，就是相信了你。必然是你趁人不备跑回来的，你现在不趁早回去，等他们明天找过来，怎么解释的清楚？”

“为何跟他们解释？”她已经急了起来，“即便我是跑回来的，难道不对？”

“对不对，对不对。他们说对就是对，他们说不对，就是不对。你这孩子怎么不懂道理？你惹恼了他们，怪罪到我们头上，让我跟你娘，你弟弟，都跟着你遭殃吗？”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变大，语气也更加强硬。

“爹，你小点声。”弟弟快哭了出来。

“她爹啊，慢慢说，别吓着孩子。”娘的声音也抖起来。

“没有王法吗？我们报官啊。他们趁你不注意虏走了我。爹，你不想让我回来？”

“你以为，官府是为我们家开的？衙门口朝南开，没有钱别进来。我一个平头百姓，去击鼓鸣冤，先得给我一顿大板子。你以为，这么些年，玉山上的匪为啥一直有。那还不是官府护着？”

“爹。”她忽然音调降低，说话也慢了。“我被掳走以后......您想过办法找我吗？”

所有的人都安静了那么一会儿。

“她爹，你就别逼孩子了，就算明天他们找过来，咱都顺着他们，也不能把咱怎样吧？土匪的姻亲，也不能没个礼数。”

“姻亲？娘......你也没想过接我回来？”

“别瞎想了，娘怎么能不想？咱躺下睡觉吧。”

“姐姐，我想你，我可想你了，爹不让我想。”弟弟哇地哭出来。

她呆了那么一会，任凭弟弟攀抱着自己，再麻木地抬起手，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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