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第十五回

祸不单行 美公子连遭厄运

树大招风 老巫女突下急令

月盈楼，盈满愁。

县尉今天六亲不认的架势，情况必然非同小可，无论说出什么都缓和不得。他定是嫌自己多嘴了，管事的周翔趴在地上干脆不起，期待着风暴快些停息。可赵万吉偏偏又朝自己走来，俯下身，朝他勾勾手指。他只得勉强用双臂撑着仰起头。

“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啥也不说了。”

赵万吉又竖起手指左右摆动两下。

“说，你们老板，怎么不在？”

“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在的，今晚不知何故还没来。”

“让她给跑了？还真是个人物。”赵万吉转了转脖子，“你们场子，打杂的几个人啊？”

“ 算我六个。”

“都会写字吧？”

“是都会的，我们都要记账。”

赵万吉起身，再次掸两下衣襟胳臂。

“起来吧，把他们喊过来，拿好纸笔。”

······

阿史德氏人虽然刚到，对旗县某些情况的掌握却比赵万吉多些。

“旗县风头正盛的赌场是月盈楼，每月的流水有多少，你可知晓？”她问赵万吉。

“这个，我不太清楚。”赵万吉自己都不太记得好账目，只晓得月盈楼每个月都给自己白银十两。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他对这个数目挺满意。

“赌场的老板什么来头，你可知晓？”

“惭愧，我真不太清楚。我一向最烦跟女人打交道......”说到这里，发现自己说秃噜了嘴，赶忙挽救。“那种年轻呱噪的女人。这赌场的老板神神秘秘，大白天也不露头，平时都是那里管事的与我交涉。那个什么成木花刚来的时候，我们县衙里的主簿跟我打过招呼，我也没仔细查她。怎么，有啥事儿吗？”

“我们的人也没查清楚，只是额外提醒你一句，这样的能人，不可不防。”话锋一转，阿史德氏推出重点。“我要的是，你把月盈楼封掉。再把客人都引至我们这边的赌场，或者干脆，把那个场子移交给我们胡人经营。”她越说越慢，最后盯住了赵万吉。“赵县尉，这件事，会不会让你太为难？”

“既然圣母有意，难不难，小人也要把事办妥。”赵万吉心里骂起来，这他们也太贪了，明抢啊？还要让我背黑锅。赌场到了你们手里，每个月的十两银子是肯定没了，半吊钱都不能给我。

但，谁敢违背安禄山？

祝元润只是个处处都想沾染一点好处的庸碌之辈，与他过招，稍微谨慎些就够用。安禄山可马虎不得，他派来的人，哪怕他喘口气，也应该嗅上一嗅，咂摸味道。

“天命难违，不如顺应天意是不是？”她意蕴颇深的话锋一转，又露出一丝诡笑。“说来说去，你我身为父母，疲于奔波都是为了孩子。知道你家公子出类拔萃，安禄山大人都留意着呢。”

这女人也拿赵朝阳说事，看来，他们胡人是把我摸了个清，还用言外之意威胁利诱。

他们的话，就不能信。

他们的交代，不能违。

······

月盈楼外依然清冷，只远远的看过去，并无异样。

花木橙选了一个安全的方位，贴近了瞧。周翔把自己没去这几日的账目拿给了赵万吉翻看，其他人在录入全场顾客的资料。赵万吉的随从们则四处搜刮钱财。幸亏自己平日谨慎，每次拿了银子，跟周翔对账后，都即刻带走账簿。赵万吉只能得到我这几日的收入和短期账目。至于我是谁，他应该还不清楚，否则，也不能盲目地掐着时间蛮干。

没太为难我的伙计们就好。

端我老窝。

攥起拳头，花木橙狠狠地捶向一旁木板。

······

冬夜，室外冷空气尤其强横，逮到你流露一丝的软暖，都能拿得一整个人命脉。伏案读书的赵朝阳自觉有些昏沉，便裹了个严实，踱至院内，顿感神清气爽。扎马步、挥拳踢脚，白天学来的几招功夫可以趁机练练。

今日过得开心，终于跟闫大松见了面，消磨了一下午。那孩子人蛮好，只是说话有点结巴，特别怕生的劲头，怪不得不愿搭理人。问他长安的事，讲得也不多，说生活在乡下，爹娘死得早，也没见识过什么。

“俺......不晓得......啥......长安城，祝大人......命俺......过来，陪......公子。”闫大松说得磕磕绊绊，一心想早点脱离这谎言苦海。

“大松，你不必多礼，我们年龄相仿，你就叫我朝阳哥哥。”赵朝阳和气地看着大松，“你不晓得，我平日里很少有机会与同龄人相处，不管你晓得不晓得长安，我都愿与你作伴。”

“为......为何没......没有伙伴？”既然我的长安说不明白，就多问问你，总归是安全的。

“是我爹他的想法，我也是从小就没了母亲。我爹辛苦把我养大，他老人家望子成龙，不愿意我因为贪恋玩耍耽误了前程。我爹也是太紧张我了，一心想给我好生活，并不是瞧不起别家孩子。”赵朝阳担心大松误会自己爹，也担心大松伤心难过父母双亡。

“你爹还.......对你......真好。”

“他的功夫也很好，是擒贼好手。在旗县做了多年的县尉。其实，我当初觉得，能像爹一样，做一个带给百姓平安生活的威风县尉就很好。可惜，爹不这么想，也根本不教给我武功。”赵朝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最想学习射箭，那晚我看到你背着一个箭囊。下次可否带来，给我看看？不如干脆，你教给我几招功夫吧？”

说着，赵朝阳马上按照平日对父亲练武的观察，出拳踢腿，比划了两下，摆上一个造型，再扭头朝向闫大松，问这几下如何。闫大松苦笑着摇摇头，这书生还确实不会武功，动作没有力量，用力的重心也不对。走近些，摆了摆他的手臂，调整着他的动作。

“可......可......你爹不让......怎么办？”

“就偷偷地，我只在读书烦闷的时候练上一练，不能耽误事儿。”

“赵......大人会......会......发火......”

······

县令府里，祝元润正在一字一句教闫大松读书。窗口忽悠一晃，跳下个人。

再听得开门关门声音轻传，三步两步便进来了鹰给儿和悟空。

“借用个大松，赵县尉非要补偿一个门子给我，搞得你们几个里出外进飞来飞去的，还真吓人。”祝大人知道大松必定会凑过去问话，便稍作歇息，平复情绪。

“这几日风声紧，姐姐出去可遇到什么风险？”闫大松关心着。

“我要发火了。这个花木橙真可恶，总出去玩耍，又不带我。只会在嘴上油腔滑调说帮我报仇，哪呢？”

“姐姐怎么能指望那种漂亮公子？不如你我现在就研究个好计策，杀他们个措手不及。”闫大松斗志昂扬。

“整天喊打喊杀，匹夫之勇。要克制肆意妄为的想法，启用正确的程序。”祝元润先评价再启发。“不过，总这样被动防患，也不是办法。”

“应该怎样呢？”大松一头雾水。

“我们要寻找证据，能定他的罪，如你所说，让他身败名裂，则仇自然也就也报了嘛。”祝元润指点着鹰给儿。

“什么东西能顶作证据嘛？”

“人证、物证，都是证据。赃款赃物、毒药凶器、要紧人物的说法、被害人身上的痕迹，都是证据。所以，我让你常去县尉家，就是要你趁机会查找到物证。”

“看来我还真得教给他武功了，不然，怎么混得熟呢。”闫大松若有所思。

三个人正聊得欢畅，房顶上忽悠跳下一人，又把祝元润吓了一跳。直听到开门关门，轻声走进的花木橙露面。

“我跟你们说，下次不要这样从我窗口跳下来，烦得很。”一边说着，祝元润去窗口认真比划着前面两个人的身影如何飘忽而下。

“祝大人就不要为这点小事恼火了。我那才是大麻烦。”花木橙跟祝元润说着，又扭头对着鹰给儿。“我要发火了，赵万吉，他太不讲规矩。”

“看看，不讲程序，不讲规矩，天都要灭他。”祝元润总结道。

······

“万物的运转自有上天安排，所谓顺者昌逆者亡，赵大人如此顾全大局，实属英明。”阿史德氏笑着对赵万吉赞道。“安禄山大人在长安也有不少的亲近势力，来年赵大人公子赴京赶考，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不必劳烦。为安大人效力，是小人敬仰大人的威仪。至于犬子的前程，就随他自己奔赴去。正所谓，自有上天安排。”赵万吉果断地回绝了这阿史德氏，他根本就不想儿子的前程与这胡人母子扯上任何关系。

“赵大人孤勇，可敬，却不可亲呢。”如此划清界限，还怎么互相牵制？

“这是小人的教子私事，圣母不必多虑，万不可因此产生嫌隙。”

“那我就等着赵大人的好消息了。来人，送客。”不拖泥带水，阿史德氏不愧是安禄山的母亲，凡精明、霸气等天性都有来处。

······

在祝元润的“在正确的程序下获取正义”指导下，众人定了个小目标。

暗杀他一个人。

其因有二。

首先，从战略上考虑，赵万吉及其党羽就实力来说，难以整个撼动。各个瓦解才可能在决战时刻一举击破。换个角度，赵万吉在明，我们在暗，敌强我弱，敌攻我守，这也是弱势一方的合理反击。

再者，则为了振奋士气，凝聚多方力量。衙役们虽说指望不上他们奋勇打斗立下战功，也能帮忙摇旗呐喊，毕竟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若能震慑其余不良人，则更佳。让人们知道恶不是不可战胜，才有勇气站在正确的位置。

七嘴八舌，围住了祝元润，把这一些个理由吵给他，三个人眼巴巴地等待定夺。

“谋大事者，且不拘小节。虽违反程序，却有诸多益处。此战术，我不支持，更不宜推广。”祝元润闭上眼睛朝椅背靠去，嘴角一抹浅笑。

几个人长出一口气。妥了。

“此时虽有不妥，还是一股脑都让你了然吧。”祝元润又睁开眼睛，看向花木橙。“衙役那边我承诺过了，年底给大家包些利是，就由花公子填补这份空缺罢，总之也是损失一场，想必也不会更添痛痒？”

这次换成三个人盯住花木橙。

“你们太不了解我。”

······

夜黑风高，月照刀。

“我从来没杀过人......其实，也没伤过人。”闫大松没避讳自己做匪的历史，举着刀，面露难色。“遵守匪王的原则，以箭技震慑，以阵法显赫，不动刀、不流血，方为上上策......”

“行了吧，那都是我爹没办法，他要是再伤人，怕我娘不饶他。”听说闫大松没实际经验，还在那滔滔不绝，鹰给儿有些不耐烦。“你们还当圣旨。到底能不能痛痛快快杀他一个？”

“姐姐伤过人吗？”闫大松呆呆地问。

“没有。”鹰给儿也傻眼，收了锐气。

二人又把渴盼的目光投向花木橙。

“瞅我干嘛？我这翩翩公子，拿来杀人，不是太......浪费了？”花木橙原地转个身，亮了一个风流倜傥的相便呆在原地，头颈僵硬，眼珠左右转动，扫视这俩人，最后停留在鹰给儿脸上。“你不是挺凶的吗？给你一个赵万吉，你下不了手？”

“若是他，当然手起刀落。可别人......多少有些犯难。”

“就由我来吧。”闫大松重新高举着环首刀。“看小爷如何用你爹这把刀，大开杀戒。”

门丁房顾盼不及的后院，清冷月色里，闫大松翻飞着大刀，在院子里灵动腾挪。

好一派少年英姿。

“其实，我不瞒你说，我有一个隐藏身份。”花木橙用身体阻挡着鹰给儿看往闫大松的视线，“我也是有功夫的，只不过不能轻易暴露。”

“你打算隐藏到棺材里？”鹰给儿极不耐烦，伸手拨开花木橙。他那张嘴就来的谎话，早就见识过。

“你看哪个绝世高手随随便便出招？你爹，他随便抽刀吗？”花木橙举例说明。

“我爹这刀......还没开刃呢。”她猛然想起这码子事，“那是我娘亲手给我爹打的刀。即是对爹的约束，也属信物。却不想落在了他的手上。”

“定情信物？”花木橙又一层恼火，“那应给给我。大松，你赶紧放下那刀，哥给你买把快的。”

“休想。这是匪王托付给我的。还有鹰给儿姐姐。”借着冷月清辉，仗着虎虎生风的舞动，闫大松脱口而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