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那年幽州乱》孙文翠/著, 本章共3996字, 更新于: 2024-01-31 00:03

第二回

亦正亦邪木橙雌雄莫辨

将计就计元润阴阳跟班

今儿初六，逢双宜梳妆，又是赶大集的日子，花木橙端坐在铜镜前双手翻飞地打扮自己。没有一个得力助手还真劳累。但，自己操劳谋划的这份乐趣，也是寻常旁人不可分享的。收拾停当，再仔细俯瞰外面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确定没有闲杂可疑之人在附近，碎步下楼从后门悄悄离去。这里位于旗镇闹市的西头，今天要把长长的几条街区逛个遍，去看卖花的卖布的、吹糖的捏人的、耍猴的卖艺的......尤其听说最近有人从长安方向贩来了西域的奇货，花木橙满心欢喜，定要去找找。

不巧。

不远处，有个细高挑弓腰的熟客迎面走来，通常这些男性客人都不会大白天地在外面闲转——因此花木橙才敢大大方方地这番打扮逛街——想必他是陪同家人。再仔细瞧，果然有女眷傍在身侧。幸好集市人多，花木橙闪转腾挪，避让着目标。

好不容易甩开麻烦，花木橙被一匣子花花绿绿亮闪闪的珠宝吸住了目光，连忙凑近前俯下身仔细瞅起来。太过凝神，竟突然被一个莽撞男子撞了个趔趄。更烦的是，那人还出手拉扶自己。花木橙怒，猛抬头瞧那蠢人，对上了目光，凶起来的神色顿时柔下来，原来也是个熟客。

娇嗔地白上一眼，抬手隔着真丝手绢，把那不知分寸的贱手打回去。

“还没过晌午呢，范爷就醉了？怎么有空闲逛？”

挨这打，范姓男子喜得哈哈大笑。

“今天特殊，有故交行商途经本地，我要作陪。成老板，你说咱俩有没有缘？大白天也能碰着。”范姓男子言语套近乎中途似乎又改了主意，忽作挤眉弄眼，努嘴点头示意花木橙靠近。谅他也不敢再冒犯，花木橙稍近身，斜眼瞅着等他作妖。

“那边，就是我几个老哥们儿，打老远就瞧出来你貌美。我立马吹牛，说我能搭跟你搭上讪。”

“多大赌注？”还不等他说完，花木橙就明白了，此番掺和有利可图。“五五分成！”

“明白人！就喜欢成老板这痛快劲儿，顶上八个好爷们。赌的是两吊钱，你我各得一吊。”

“还有一条路，这两吊全归你。”花木橙的小算盘才叫啪啪作响，两吊全归了自己，也算不得横财。还要搭上自己与他做戏亲切，想想就够。

“给成老板你招人啊？ ”这男的也打算盘，会，但是不多。“要说咱是早相识，还咋赚那两吊钱？”

“都是做戏，你就不能演个复杂的？”驯兽总得给甜头，花木橙眨眨眼，送了个半秒钟的笑脸。

不出意外，一刻钟后，这几个兄弟都成了成老板的信徒，连声相约晚上“月盈楼”见。

只要长得足够美，任何人都做的成驯兽者，男人嘛，好糊弄。

······

“你这巫女，是不是在糊弄人？到底能成不能成？”赵万吉被眼前这个女巫师扰得心烦意乱，忽然大吼。

算得不差的话，今日新县令就能到任，自己要提前迎接以示恭敬。要不是因为家里连连闹鬼，李妈无心操持家务，他今天就不能一冲动跑来这胡人的场子，任她摆弄这半晌。

打一进门，就被屋内重重叠叠的五彩布幔绕得迷惑，再看那各处高高低低摆放的怪奇物件、那白森森兽骨、斑斓的禽羽......这不就是个邪门歪道之所吗？也就是今天急病乱投医，相求于她，不然放到平时，我堂堂县尉定要彻查她的底细。前一阵子就听兄弟们念叨，来了个神神叨叨的胡人，颇有些手段。只因是个女的，就没太当作一回事。大唐风范，对各路蛮夷还是要包容宽厚。

由着她对自己呜呜喳喳比比划划，咒也念了、符也画了，最可气的是，生日时辰也被她拿去细细琢磨了良久。本来这事求于女子就有失体统，啰啰嗦嗦的还是个老胖女人。一样的情形，如果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妞，跟她消磨消磨时光，也算美差。这是耗个什么劲儿？

胖巫女，沉得住气，不急不恼。

“你若不信我，我即使有法术，也於你无效。”

“没有效！那你朝着我施展这一套一套的把戏是干嘛？”听这解释，赵万吉的气更冲了。

“万事开头难。即便蒙昧，我也可以引导着，你自可以不信我。”巫女说着，又回身摸索出一个物件，呈给他看。“这个，你信吗？”

“又是啥！这......”

赵万吉的耐心可真的到了极限。

然而，他忽地楞住，伸手慢慢地接过那物件，睁圆了眼睛。

······

嗖！

两支利箭射在脚前，惊得马匹嘶鸣着高抬了前蹄，赴任的主仆二人吓出二身冷汗。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群山围绕荒野一片。

小青恨！

恨自己优柔寡断，恨爹娘痴想联翩，恨没吃够猪蹄却在贴身内衣攒那些零花钱。

“我们没钱！”小青果断开始朝空中谈判。“没......没多少钱！”

“不知是哪路英雄，我们二人打此路过，可以留下钱财！”翻身下马，伸展双臂，以示不敢造次，中年博学才子祝元润扯嗓子喊起来，竟也失却了平日的从容。

安安静静，就连山谷也没凑趣学舌搭理俩人。

“英雄？”既然对方神秘兮兮，祝元润也计算着言多必失，只言片语招架着神秘人的沉默。

嗖！

又一支箭射在祝元润耳边的树干上。

不是射偏了，是很准，这箭带着纸条呢。

祝元润心里有了些底气，看来不是亡命之徒。拽下箭头上的纸条一看，嘿，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把包裹全留下

不杀

“英雄，打个商量，我这包裹里有些不值钱却要紧的东西，许我带走好不好？”祝元润不担心此话能惹恼此贼，说不杀，就是不杀，江湖人更讲究契约精神。

嗖！

很快第四支箭到场。

不行

我哪知你会不会留钱

不是现写的，看来，此贼早有了几套谈判方案，还是个惯犯。说不定怀里揣着一摞字条，中发白、东南西北风、饼条万，各来四套，劫完上个，下一个从头发牌。出来混黑道，笔墨纸砚的费用也投资了不少。

吓散了的三魂七魄拉回了七七八八，已敢细看字迹：不美中透着认真、耍狠中没失工整。莫非是孩子所写？

“应该不能杀我们，放心小青，老爷能对付。”他低声言语给小青，安抚他的情绪。

没想到。

祝元润没想到。

射箭人没想到。

小青翻身上马，扬鞭夹腿就往来处跑去。

“既然不杀人，老爷，您就慢慢跟他交涉，我，我先走一步。”

祝元润有点懵。

射箭人有点懵。

“小青，你惹恼了他，再伤着你！”祝元润直跺脚，真的很替这孩子担心，马腿能有箭快吗？

箭，还真的没射来。估计，射箭人在纸条库里猛翻。

眼见着小青骑马越来越远，贼人应该射他不着了。祝元润长出一口气，总算没辜负这孩子的父母。

眼见着小青骑马又回来了。

祝元润的眼泪顿时涌满眼眶，这孩子，还是有情有义的呀。

射箭人还是没反应。估计更找不着应该此刻登场的字条。

眼见着小青停下马。

眼见着小青不下马。

眼见着小青一顿撕扯，把马背上所有的行李都扔下来。

“老爷，你跟那人好好分分。我走了。”

小青他，调转马头。

他又跑了。

这回没影得更快。

回来这一趟是心疼自己还是减重？

正看得愣神，背后有马蹄声近，祝元润转回身，果然是个孩子。

挎弯刀背箭囊的小孩翻身下马，昂然立在眼前，很认真地摆出一脸凶相。个头竟然比小青还要矮瘦一些，让这两大套兵器坠得，竟有些不相称的喜感。

“怪不得小英雄不言语，还是童声吧？”这下祝元润可真正有了底气，下半场该自己威风了，怪那小青溜的急，看不到我的手段。

“少废话，快滚。我虽承诺不杀你，惹火了我，伤到你这老儿胳膊腿，也不算我食言。”

“嘿，我这人还偏偏是废话多，而且讲的话还有人花钱听，我可是当过教书先生呢。孩子，你多大了？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旗县的县令，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劫到我的头上了。”

“你吹牛！旗县县令都死了。”小孩就是小孩，领着他唠嗑就上道。

“你倒是挺知道行情。我是新来的县令，补缺的。我的身份文书材料都在行李里了，不信给你看看。其实，我这次来上任，还要调查上一个县令是被谁杀死的。你的消息那么灵通，知道这事吗？”

“我哪知道，反正不是匪帮杀的。我们云山的匪，不杀没对我们作恶的人。”

“哎呦，好，很有原则。这么有原则，就没大人教你，不能劫官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上行踪是有迹可查的，每个驿站都有记录。刚从上一个驿站出来，我就没了影，官府会把这方圆三十里地都翻个遍，你别看糊里糊涂死个县令，却神秘结了案，要是明明白白死在匪手，能把你们全都斩草除根，你信吗？朝廷命官，那可是大唐的脸面。”

“我是独个干活的，没......没同伙。”孩子脸上有了怯意。

“你的爹娘......是不是也不在了？”

“你咋知道？你认识我？”

“当然不认识，猜的呗。喏，你的衣衫也不合身，当娘的哪能舍得放孩子出来干这个？你也是命苦的娃呀。”祝元润真心地慨叹一声。

听了这话，这孩子竟然唰地红了眼眶，涕泪成线。

“你！你好大胆，还来可怜我？”孩子用袖口胡乱朝脸上抹了两把后，调整了表情，左手扶鞘，右手搭握上刀把，寻思了再寻思，却又松开了手，干脆翻身上马。

“嘿，你下来，去哪？”

“今天算你便宜，放过你。”

“你说劫就劫，说放就放？”祝元润一把抓住了马笼头。

“你想怎样！”

“我想原样走出这条路，我怎么来的，就怎么过去。”

“我没拿你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