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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两线合汇

《野火燎原》 南天长风/著, 本章共10456字, 更新于: 2024-02-08 10:19

冷气像潮水一样铺卷而来,火燎原穿过正门,他看了一眼右手边的传达室,但他没有停留,迅速穿过了那条算不上光亮的走廊。

有人在等他。

走廊里的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火燎原在进门前看了看烟囱所在的方向,焚烧气味若有若无,他在某一刻再次涌起抽烟的欲望。火燎原深吸了一口气,走廊的空气瞬间冲入他的肺里,冷冽起到了镇静作用。他根据指示来到那扇门前,随后推门进入。

屋里相当昏暗,对方更改了约见时间,现在已经是傍晚五点半多了。屋里谈不上昏暗,窗户相当明亮,但窗外景色谈不上美丽。枫树的绝大多数叶片都已掉落,桌子上点亮着一盏灯,他抽出椅子坐下,看着那个坐在桌子前的青年。

有那么一会,火燎原听见了空气里流动的风声。他望向窗外,窗棂的漆面有些已经脱落,他看见坐在那的人安静地收起纸笔,于是准备开口。那个坐着的青年抬起头来笑了笑,他将一个水倒入水壶,随后合上笔盖。火燎原看着眼前的人被台灯所制造的一片阴影,他穿着一身整齐的黑色套装,和墙上的影子几乎一个颜色。

“他跟我说起你来着。”陈藏雀站起身来,他身后的水壶发出声响,“他告诉我,你能掐会算。”

火燎原在喉咙里酝酿出一团干笑,他点了点头。

“学艺不精,堪舆会一点,算命是附加着的。”

“听你哥哥说你在风水事务所干活?”

“对。”

陈藏雀在靠近南侧的沙发处坐下,他背对着还透着些微光亮的窗户,火燎原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主要是干什么呢?”

“什么都会一点,帮客户看看风水,调整调整布局,解答解答问题,没有那么多事情。”火燎原看了眼烧水壶,“当然有些客户在房子装修阶段就希望把问题解决,也会找我们,所以也可以出设计方案,图纸。”

“隔行如隔山。”

陈藏雀再度笑了笑轻轻摇头。他起身将烧水壶取来,随后在纸杯里放入茶叶,沸水冲入杯内,茶叶舒展开的微弱气泡声代替了安静,火燎原接过那杯茶水。

“我听说入殓师这个行业,干的人都有说法的。”火燎原抬起头来,气氛相对轻松,“中年人比较多,像你这么年轻的,不怎么多。”

面前的人没有立即开口,他将水壶放回原位,随后坐回那个已经凹陷的沙发中去。

“彼此彼此,琥海市那么多搞周易算命的,不都是胡子眉毛白了一大把?什么人从年轻开始就学风水?没猜错的话,是机缘巧合吧。”

火燎原笑了笑,这次不再那么干涩,他突然理解了唐乾刚说他们俩那句话的意思,于是深呼了一口气,将头仰了过去。

“你和我哥,是不是从来都没见过面?”

“这个...说不准。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陈藏雀再度起身,他从桌子上拿来一个烟灰缸,“你抽烟吗?”

火燎原轻微摇了摇头,他看见青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我们其实是笔友,时间其实有点久了,那时候我还没毕业。琥海市组织了一次换书活动,当时那一摞书最上边有一本《我与地坛》,很新。我翻开一看,写着警校谁谁谁,笔记清晰工整,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就把这本书拿到了登记处,在那看了半天,结果真的发现了琥海市公安局的记录,并且就是书上面的名字。”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哥没有拿走我手里的书。我只是记录下了他的名字还有地址,我回去看完那本《我与地坛》,还有他记在上面的笔记,决定给他写封信。”

“你和他,都是有点闲工夫的。”火燎原笑了笑,茶杯里的蒸汽仍在向上滚动,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屋里的昏暗。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陈藏雀再度笑出声来,“一个警察,和罪犯、案子打交道,但早在几年前他也是一个会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学生。这种反差不太常见,并且那本书上的笔记很工整,说明他大概不是那种闲得无聊翻书打发时间的人。认真看过了才会动笔,并且说实话,他读书那会,好像还挺文艺。”

两个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火燎原摇了摇头,“这事不是我说的,我也不知道。在我的印象里,这个人就喜欢待在办公室,不知道在干什么,别人问他,他就说是查案子,反正不怎么回家。”

“我猜着也是。三十多岁,还有功夫去写信,大概是这么个人,我其实后边有点轮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火燎原感觉到腹部一阵颤抖,“可能只有被人下了班,人都走干净了,他才能给你回信。这事要是被他班上的人知道了,就可能变成三十岁刑警给某神秘人手写情书,他没法混了。”

坐在他面前的人也笑出声来,他端起杯子,向杯口吹气。

“他隐藏地好吗?”

“我觉得他如果不主动开口,一般人绝对猜不到。如果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了,其实说不定你可能见过他,但是认不出来。你们写信聊天,就从来没想过见见吗?”

“我们写信的频率很低的,不是那种聊天一聊聊一天的,他很忙,我事情也很多,枫山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很少,遗体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运过来,所以写信那都是一种......”

“消遣?”

“对,消遣。这种关系其实挺好的。他是警察,我干入殓,大家本来谁也不认识谁,但是命运,这个概念你应该比我熟悉多了,命运把人联系到了一块。但是命运不会像我一样从头到尾负责,它只迈了一步,后续也不需要发生太多转变。所以我从来没有提起过要见见他这样的想法,他也没跟我说过。”陈藏雀将腿叠起,“再说,两个老爷们,有什么好见的。你们见得多吗?”

“最近还可以。以前不怎么见。”火燎原尝试咽下一口茶水,“你说的没错,大老爷们有什么好见的。”

走廊里已经没有声音,寂静于是席卷而来。火燎原听了一会,这种寂静其实十分常见。

“其他人都走了吧?你不走吗?”

“我习惯多待一会。”

“在殡仪馆?”火燎原有点惊讶,“关于殡仪馆的传闻也不少,大部分人好像都挺在这种地方待到挺晚的。”

“你忌讳吗?”这句话慢悠悠地从陈藏雀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我?”

火燎原感觉整根脊椎都在放松,他摇摇头,“我的工作几乎脱不开这些事,要是我忌讳,就不来了。”

青年于是点点头,他再次点上一根烟,将火星点进烟灰缸。

“我也不忌讳,只是晚走一会而已。真畏手畏脚,我还干这个干什么。”

“入殓这活......”

“入殓。”烟雾缭绕在陈藏雀脸际,“你想说什么?”

“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听人说干多了就麻木了。”

“是。我给死人化妆,整理仪表,有时还得修补受损的身体,不管多极端的也得负责。”

“我最开始跟我师父学这个的时候,一个月瘦了十五斤。没办法吃饭,他忙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看怎么把断了的手脚缝回去,怎么给人穿衣服,化妆,花怎么放,脏东西怎么处理。”

“我印象很深,有个夏天,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在桥上疲劳驾驶,然后翻下去了,没死,开开车门又被水冲出去,两天才找着。送到这已经胀了。”

“夏天,还是淹死。气味呢?”火燎原插了一句。

“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我们把那个人的身体下面垫满了毛巾,他的嘴和鼻子在不停地渗水,不单是水,其实是尸液、细菌还有内脏组织的混合液,尸臭附着在人身上,水是没有办法清洗的。”

“我知道。”

“只能靠它自己消散。”陈藏雀微微皱眉,“所以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一个存在于世界上几十年的生命个体,他本身就蕴含着坚韧和力量,当他突然死亡,这种力量就转变成污秽,恶臭和阴魂不散,力量的消逝不是瞬间的,它怒斥着自己的溃散。”

“有点拗口,但能听懂。”

“入殓这件事,干久之后就会平静。”青年将烟揿灭,“因为一切已经发生,死之后就没有其他事了。剩下的是留给活人的,接受不接受,都是一种结果,而我也只是帮忙送一程,那么多故事,我只是旁观者。”

火燎原微笑起来,他低下头,“做入殓师,人会不会越来越淡漠?生死都已看遍了,其他的事情简直不能入眼。”

青年没有说话,他起身再度烧水,随后返回沙发。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深呼吸的后段,沉寂于是再度蔓延开来。

“你帮我算算吧。”陈藏雀没有接过这个话题,他望向别处,语气迟缓但清楚。

“算什么?”

“算......”

“我能提供的服务有限,给人算的比较多的是看事情的好坏,但事情也难分好坏,大多是靠人自己定夺。”

“我师父脑袋里长了个肿瘤,肿瘤压迫着神经,最后的日子他神志不全都清醒。最后几个月的时候,他留给我一句话,没有头尾,也没什么含义,我想不明白。”

“你说说看?”

“桂落,雀起东南。我师父姓李名桂,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句鼓励我的话,没放在心上。”

“后来怎么又想不明白了?”

“枫山日益寥落破败,他死后,枫山殡仪馆几乎一夜垮塌下来,传言四起,而早一批的人也都已经不在了。”

“桂落,你呢?作为他的学生,没做点什么?”

青年落寞地摇了摇头,“归根到底,我也只是帮人收尸而已,做不了什么。这句话悬在半空,至今无解。”

“可能就是一句安慰。”

“这是第几年了,我一直当作安慰。但两个月前,琥海发生了几起案子,我不知道唐乾刚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死者名字里也带一个桂字,我才意识到这可能会和那句话有关。”

“我听说了,一个老太太。所以这个人和你有些关系?”

陈藏雀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一点预感,因为那个女人我见过。”

“你见过?”

“对,我师父卧病在床的时候,她去探望过。”

“一个人吗?”

“就一个人。我师父告诉我,她死后也会葬入枫山,只是我当时看她算不上老,所以不明白这是哪里的结论。直到这几年过去,她真的死了,而且遗体真的被送到了这,我才想起这或许是早都安排好的。”

“安排好了?”

“对,她的丧葬早已经安排过了,不出意外是她的丈夫。”

“我听说过,这好像是这边特有的。”

“上个世纪,经济开放,琥海做生意的那批人都把脑袋挂在腰带上。和现在不一样,这些人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有恩就有怨,也催生犯罪凶杀。这些人提前安排后事,图一个心理安慰,这一点倒也正常。”

“哪里出了问题?”

陈藏雀的眼睛再度失焦,窗外的风声开始猛烈起来,气温在下降,玻璃上微微浮起一层雾气。

“这些事,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火燎原再度咽下一口茶水,茶水已近温热。

“我说不清。那个女人死之后,遗体被送到这里,至今还没有入殓火化。按照我们这的规矩,购买服务价值比较高,尸体保存的时间也可以延长。她死后没有立即火化,亲属过来希望至少保留到来年春天。”陈藏雀点着了第三根烟,“所以那具遗体放在冷库中,至今还在那里。”

“你见过亲属了?”

“见过。”

“所以,她有说什么吗?”

“她告诉我,她见过我的师父。并且自己的祖父,父亲,哥哥,全部在这里埋葬,如今她的母亲也在这了。”

“嘶......”

“但我最关心的,还是她认识我师父这件事。她说当年参加她祖父葬礼时,李桂就已经见过她了,她那时候高中,人生第一次参加葬礼,在走廊遇到了我师父。我师父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带有恐怖色彩的故事。”

“恐怖色彩。”火燎原笑了笑,“怎么看你师父都有点恶趣味,讲的什么?”

“一个...关于野兽成人的故事。我师父也给我讲过,那时候他还觉得我害怕这一类东西。故事大概是他从不知道名字的杂书上看来的,讲的是一个书生出门赶考,在庙里寄宿,但是被荒野之中的邪祟盯上。这邪祟没有肉身,只能趁入夜后附在野兽上袭扰过路人,对抗它的办法也很简单,只需要在原地升起火来,野兽怕火,它就不能靠近。书生赶考多年,见多识广,于是就在庙里升起火来,他只露宿一晚,想来问题不大。”

“但天气陡变,到了后半夜,这天上开始下雨。寺庙本来就破旧,四处刮风,因此雨也飘飞进来,把那烧着的火给扑灭了。书生从睡梦里惊醒,看见庙宇外头飘着那邪祟的影子。像猫又像狐,他心中胆怯,手中没有武器,只能忍着害怕盯着外边。那邪祟见书生没有了火,又被雨淋湿,心思也就飘忽起来。”

“而说起邪祟由来,则要说其来源的乱葬岗,数十年前站端四起,流民被屠后尸首不全,胡人凶残,人死后还要往胸口上插刀,以保不论是士兵流民,不分老少,心死神消。而这些亡魂死后大多仇恨积怨,不愿散去,久而久之凝成邪祟,而此邪祟最贪求的便是人的五脏。”

“书生虽然胆怯,但赶考多年也积攒了一些胆识,他知道邪祟想近身就得附在野兽上,但野兽并不完全听伏,而能被附着的野兽也并非我们所见的普通猫狗,大多也是习得了东西,和精怪类似,因此有自己的意识。”

“书生看那邪祟徘徊在屋外,他知道这东西或许是在等待时辰,若是到了子时,天地阴气最盛的时候,邪祟可能便要破门而入,等到那时候他想活下来几乎是不可能了。”

“书生搜遍周身,只有几卷破书还有啃剩下的半块干粮,此外便是一个剩下一小节的火折子。他把这几卷书扔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着,书卷比较干燥,没过多久也就燃烧起来,他于是又在庙里找到一些破烂扔进火里,随后一脚踹开了门。”

“屋外的邪祟见到屋里又燃起了重重火光,心生害怕,于是想叫野兽先溜走。借着火光,书生看清那是一只狐狸,眼瞳竖起,体型硕大,而嘴里也正发出粗粝的叫声。”

“大概是知道这狐狸也已有了灵智,书生开口道:若是不伤害他,他可以满足些条件。借着火光,他看见那狐狸胸前是一片白骨,皮破肉烂,他于是醒悟过来,这是传闻中的狐尸了。传闻狐狸与人类似,均有好几种魂魄,若是死前有事未结,魂魄也会留存在尸体中,成为狐尸。而狐尸与邪祟相媾,则变成另一种怪物。书生看见那狐狸胸前嶙嶙白骨,有一团黑气藏在那里,明白这或许就是邪魅的藏身之处。那狐尸嘶哑开口,满嘴便只有一字。”

“人,人。”

“书生于是明白过来,这狐狸最大的愿望或许就是成人。他此时已害怕到极点,动物口吐人言,不知是自己的意识还是那邪祟的想法,但他也明白,若是能帮这狐狸成人,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他于是先答应下来,告诉那狐尸,即便自己今天死了,五脏被吃下,也只能便宜那邪祟,而狐尸仍是如此这般凄惨。想要成人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行做善事,日后托生在人家中,成为人子。”

“眼见狐尸摇摆不定,邪祟于是抓狂起来,它只要将书生心肝吞下后就可化形,因此绝不愿意放过绝好的机会,因此蛊惑狐尸,书生心肝只要得其一,便可化成人形。狐尸灵智浅薄,因此摇摆不定,眼见书生火光减弱,邪祟更是心焦,它强行催动狐尸冲进庙里,将书生撕咬在地。”

“书生见性命危急,手中只有啃剩的半块馒头,于是拼命挥动,没有想到竟将这馒头塞进了狐狸胸前的骨头中,馒头塞进去后这狐尸一下瘫倒在地没了动静。书生擦掉脸上血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狐尸一动不动躺在原地,没有了先前的癫狂。书生于是壮着胆子细细观察一番后明白过来,大概是馒头塞进了心包,挤去了邪祟的位置,他看见一团黑影从墙根溜走,明白过来其中意味。”

“没过一会,子夜到来,那狐尸竟突然动了一动,书生心中害怕,但那狐狸却突然开口说话。它告诉书生,这馒头上沾了人血,填在它心包处,算是暂可以让它活过来。书生想起此前心急咬馒头时将嘴咬破不再多问,只询问它要做什么。狐尸告诉它此邪祟此前占据着其他野兽,将它杀死后又吃掉了心脏,如今又蛊惑它吃人。它作为野狐精怪,只想脱离畜道,修成为人,不想其他。”

“书生于是明白过来,与其密语几句,随后将几卷残书收起,用最后一点火折子将其点燃,而那狐尸站在火中虽发出刺耳叫声,但始终没有挪动,直到在火光之中烧成一缕残灰。”

“邪祟眼见可俯附身的野兽已经死去,无可奈何只能溜走。书生在庙里度过一夜,随后进京赶考,没成想一举成名,及第后为官数十载,老后还乡,安然度过了一生。”

陈藏雀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他看着火燎原,没再继续。

“然后呢?”

“然后。”陈藏雀笑了笑,“多年后书生的后代要迁居别处,因此要将书生坟茔挪走,因此需拣走骨殖,开棺后发现书生的左肋骨处齐齐断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所伤。后代奇怪于是找到一先生帮忙解惑,算命先生告诉他这是书生偿债,但到底是何种债务,他并未说明。”

“书生后代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成家后妻子怀了身孕,不久便在一个雨夜诞下了一名男婴,这男婴生下后总在夜里啼哭,随着时间过去,孩子渐渐长大,第一次开口,就跟他的父亲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猜猜,我们现在讲的,是谁流传下来的呢?”

陈藏雀起身将热水注入茶杯中,火燎原有些入神,似乎又要下雪了,寒冷从风中渗透进来,他定了定神。

“这个故事,你师父曾经给你和那个人都讲过吗?”

“我不敢保证所有的情节都一模一样,但这个故事他的确讲给过我。而那位亲属也给我说过,细节上相差并不算大,只是我听到的这个,是结局较好的版本。”

“结局较好?难道还有其他版本?他为什么要给那个人讲这样的故事?”

陈藏雀摇摇头,“我师父话并不多,很少见他开口,更没有听过他对谁还和对我一样。至于是不是有其他版本,可能从我师父口中传出,多少有些差别吧。”

“所以,你觉得,这家人或许和你师父有着特殊的关系?”

“单凭一个故事或许没什么。这些事情并不清楚明白,因此可以归咎到命运的范畴吧。”

“你还想要起一卦吗?”

青年抬起头,两个人中间似乎有面镜子,陈藏雀看着眼前的人,觉得他的眼神是如此平静,似乎眼前的一切与过往相比不值一提。这种平静像是已经预知了结果,仿佛他就是命运本人。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火燎原心下一阵剧烈的震颤,他似乎很久没有如此悸动,他轻轻闭上眼睛,感受这种不知因何而起的悸动。它或许就来自命运的昭示或是平行世界里自己的呼喊。他感觉心跳如鼓点一般击锤在胸腔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将头仰了过去。

无垠的世界上下漂浮着数组天干地支,一个罗盘在那片空地上飞速旋转。青年悬在空中,他俯瞰着眼前的一切,罗盘没有终止的意思,他于是缓缓降落在中心处。一组又一组的汉字交叠起来,成为具备着含义的爻辞,他努力将这些信息刻入脑海,但仍然缺失了一部分,最关键的一部分。

“你还是将生辰告诉我吧?”

“生辰...我不明确。”陈藏雀轻微摇头,“我不知道。”

火燎原皱了皱眉,他睁开眼睛,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怎么样?”

“道行不够。”火燎原苦笑了一下,“得出来的可以有一万种解释,如果有生辰,可以配合日柱作解。”

“单看现在的卦象,没有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心象。”火燎原缓慢开口,“心象纷杂,需定神。其余冥冥中有天助。”

“我师父去世后,整个枫山,乃至琥海,就没有什么可以帮我的人了。”

“人看不见的,会划到命运的范畴中去。”火燎原站起身来,“很晚了,今天的事情,我会告诉我哥,你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关于枫山的事,他的怀疑或许是对的。”

火燎原感觉心弦骤紧,于是点头在手机上记录下来。

“此外,出于我的个人意愿,我希望这些案子能够查清楚,如果涉及枫山殡仪馆之中,我可以帮忙。”

“他可能自己会来。如果他为了查案,你们的关系或许就要改变了。”

“没事,如果他真的来了,那应该也算是命运的指示。”

两个人于是轻轻地笑了笑,同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我不送你了。”

“好。”

火燎原听到一阵脚步声,他穿过空旷的走廊,在尽头时他回了一下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先前的门已经关上,他仔细听了听,走廊里似乎有其他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徘徊着停在了他的身后。他猛然回身,那声音消失了,自始至终似乎就只有他一人。

...

“一个野兽成人的故事。”陈藏雀心底笑了笑,他停在自动贩卖机前,等待饮料时他想起李桂讲给他的故事。他仍然记得那天的夜晚平静地向夏夜湖水,没有任何征兆,他伴随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敲开了李桂的门。

那时候的李桂已经显现出暮年之色,但他的实际年龄算不上太老。陈藏雀将桌子上的茶杯清理干净,他其实能够体会李桂对他的那种复杂的情感。那种隐秘的被框架阻止的炽热与倚靠。

“师父,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陈藏雀看到柜子里那张立着的相片,它的颜色已经隐隐褪去,因此人的面目更趋近于年轻。相片里是一个穿戴整齐的男子,他在景点处笔直地站着。陈藏雀觉得那相片的位置过于刺眼,坐在桌子前的人几乎一抬头就可以看到。

那个斜倚在椅子上的老人于是缓缓醒来,他下意识举起茶杯,然后又轻轻放下。

“藏雀,坐。”

青年于是坐下来,他离老人很近,因此可以看见他已近浑浊的眼球。老人垂下眼睑,似乎在与刚才的梦境道别。

“我听伯春说,你去找他了。”

“是。”青年笑笑,“暖和。”

“一点不怕?”

“也怕,但是两个人就不怕了。”

“怕也没事,不会有事。那么热的火,什么东西炼不化?孙猴子也给化了。”

老人直立起来,他将灯调亮一些。

“其他人都走了吧?”

“都走了。”

“枫山太冷,留不住人了。”

青年隐隐听到他叹了一声气。

“我给你讲个故事。”老人重新烧水,“等你明白过来,也就出师了。”

陈藏雀于是直起腰来,他想起那些难解的题目,李桂徐徐开口,他似乎已经想了很多次,因此话与话间非常流畅。

“一块带血的馒头。”李桂自顾自地重复了几遍,“变成了动物的心脏,荒不荒唐?”

陈藏雀有些愣神,故事讲完,两个人像两盏灯一样坐着。有一瞬间,他觉得坐在他面前的人,就是已经老去的书生。

“狐狸为什么信他的呢?”

“因为...它觉得有下辈子。”

“咱们做这个,见了那么多活人,死人,要死的活人,却没有要活的死人。好多人都信有下辈子,不然不买纸烧,不会要你一针一线缝好了再烧,藏雀,人为什么信来生呢?”

因为这一生都太苦了。青年在心里吐出这一句,他摇摇头,听水壶响起来。

“这一生太苦。有些事,变了就变了,再也回不了头。可是人想回头,想不犯错,就把希望寄托在来生,来生要好好做人,还想着不愧对自己的一颗心。”

青年有些恍惚,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坐在纸扎店里倚着一尊神像的事。

“我老了之后,你得帮我。”李桂将水重新倒好,“人老了,事情就找上门了。”

青年点点头,他不理解会是怎样的事情,但也只是点着头站起来,随后退了出去。陈藏雀站在那扇窗户前愣了一愣,那个熟悉亲切的师父,面目就已变得狰狞了。他饱受折磨,坐在床上发出呜咽,那颗瘤似乎让他看见了许多人看不见的事物,青年于是搓热手捂住他的脸,老人闭上双眼,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所以,他到底是看见了什么?陈藏雀亲手将他推入烈火之中,还有一丛丛火红的枫叶飘飞起来。它们随着那副年老的躯体焚成灰烬。他藏了太多事情,又希望后来人一一解开,这些事情并不都好,青年渐渐醒悟,在那样时代下,没有人不被吞噬。

枫山墓园里又多了一口墓碑,他紧挨着年轻的消防员,如今终于安息了。青年将花放在地上,在墓碑前总有鲜花。他不知道谁送来了花束,直到他有一日清晨他来到墓园,看见了一个高瘦的影子。那人在墓前驻足了许久,他将花束整理好,又像影子一样离开。

陈藏雀记住了那个影子,他或许出现在葬礼上过。李桂藏匿的事物正在逐渐漂浮起来,葬礼是开端,人们的联系因为他的死亡逐渐收紧。他感受到了这种联系,只是更多的是茫然,老人要他解决什么事情?他不知情,他没有权利,也没有能量。

他于是又想起帮刘之樟扎纸的情景,一个老人藏在他身后的隔间,他看不见他,但能听见布鞋踩在缝纫机上哒哒的响动,寿衣就那么缝纫。

他开始有些厌烦,死这个概念,太寂寞了。枫山里藏着那么多雀鸟,轻轻抖动羽翼,便可以看见漫山枫火。他无数次站在火前,等待命运昭示他抖动翅膀。

但命运似乎,也太寂寞了。

...

“这案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火燎原举起刀子把鱼腹剖开,从里边掏出一串串的内脏。他说话的语速可以说是相当缓慢,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启开了一瓶啤酒,在他面前,是一个比电脑大不了太多的电视。夜色再度降临,空调吹出热风,男人把电视放在体育栏目,静音。

没人回答。

火燎原用刀利落地在鱼上来了几下,水已经烧开,他看了一眼时间,将鱼放进蒸锅里。

“给我来一瓶。”

男人于是又启开一瓶酒,他专注地盯着电视,暮色降临后,电视将他的影子投在了墙上。青年接过酒来,随后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喝下一大口,随后笑起来。

“犯病?”

“要我说,这案子其实无关紧要。”火燎原看着五台的乒乓球比赛,“琥海市每年死那么多人,每个人这辈子,都可以写成一本书。”

唐乾刚转过头来,“你今年,在哪过年?”

火燎原的笑意僵在脸上,有一秒钟他感觉自己没穿衣服。

“加班就在这边,如果不加,就回去。”

“你纯在胡扯。其实你根本不加班,29不到,我就找不着你人了。”

“你找我干什么?”火燎原抢过遥控器来,“也难怪,三十多的人了,连媳妇都没有,你只能找我。”

“这个案子要是查清楚了,过年我跟你回去一趟。”唐乾刚笑笑,有两颗体积硕大的门牙露了出来。

“你他妈的跟我回去干什么。家里都......”

“家里没人了。”

男人喝下一大口酒,青年紧跟了一口。两个人都无声地盯着电视,墙上的挂钟逐渐躁动起来。

“这案子算不上重要。”警察弯腰从箱子里捡出一瓶酒来,“我这个人有毛病。我不想让事悬着,事情悬着,就多出很多事情。”

“有些事,就只能悬着。”

“是。其实这个社会,谁活谁死不重要,和我关系不大。说到底,人都是有点执念。我和你,你不觉得很像吗?”

“像个屁。”

青年拆开桌子上的瓜子,他把垃圾桶踢到男人脚下,“天底下活不明白的人,都算一类人是吧?”

“你这样的,怎么算活不明白呢?”男人转过头来,他抓过来一大把瓜子,“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在出生的那一刻决定了,你吃饭的本事,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青年没有搭话,他起身去调整灶台上的火力,随后重新坐回来。

“我现在特别期盼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火燎原将酒倒进杯子里,“我现在特别期盼春天。”

“春天?”男人笑了笑,“为什么?”

“这两个月,让我觉得,全世界的人在接二连三的死,像永远死不完一样。”

“春天里人也会死。”

“你说,人要是死在一个百花开放的春天,感觉是不是特别好?”

“要我选,我就选春天。”

青年感觉血液在倒流回心脏,他全身的肌肉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松弛,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聊一整晚,但是疲惫实在太容易席卷他了。

“你觉得,卢宛童这孩子怎么样?”

“像个孩子,讨人喜欢的那种。”

“我如果把她妈抓了,她会不会记恨我?”

“如果说你在意这些东西,你的职业生涯快结束了。”

“你看没看过史铁生?”

青年点点头。

“他说丑人造就美女,众生度化佛祖。我可能就是那个丑人。”

“你是不是已经取得什么关键性证据了?”

“没有。”

“这你也敢乱说。”

“不,我确实敢。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一件事摆在你面前,你还没弄明白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你已经知道谁制造了这些问题。你说是直觉也好,第六感也行,你就是知道,这个人有问题。”

“我理解了。所以你这案子要能写出来,估计也够无聊的,没有悬念。”

男人举起酒瓶和青年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笑了笑,很剧烈缓慢地摇了摇头。

“生活就这样。追求刺激都去海桉六路了,谁会看书?”

“下一步,你会干什么?”

“查查她母亲失踪的案子,还有这些人之前的事情,我想听听她的说法。”

“不抓案犯?”

“如果有,再说。”

“鱼好了,准备洗手吃饭吧。”

青年再度起身,他看见窗外的两盏灯,它们距离越来越近,以至于最后几乎凑成了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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