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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昨日

《野火燎原》 南天长风/著, 本章共8358字, 更新于: 2024-02-04 12:07

“你听没听说过枫山殡仪馆?”唐乾刚开口,“大概在七八年前,我认识了一个朋友,算是缘分。当时琥海市举办了一个活动,换书活动。我其实把我的书放那之后就走了,几天之后吧,我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说自己来自枫山殡仪馆,看到了我在书上的笔记,这么多年,我都不记得我在上边写什么了,他说很有感触,所以通过这样的方式联系我,我觉得这事很有意思,就给他回了一封,你想不到,我们就这样保持联系了七八年。”

火燎原抬头,“警察也会有这么清新脱俗的爱好?这应该算是笔友吧?他叫什么?”

“这是秘密。”

“你当时放在那的是本什么书?”

“史铁生的吧,具体我忘了。”

“一个人十三四岁的夏天,在路上捡起一把真枪。”火燎原把食指中指并齐对准男人的额头,“因为无知,天不怕地不怕,于是扣动扳机。”

唐乾刚把他的手拨弄开,往火燎原屁股上踹了一脚。

“后来他三十岁或者更老,走在路上听到背后有隐隐约约的风声。他一转身,子弹正中眉心。”

“我感觉你得有很多年没有看过这一类书了。”火燎原手里捧着一杯咖啡,苦度合适。“当警察这么忙,居然还有空写信。”

“看书确实没空,一坐下就打电话,一站起来就出外勤。至于写信,也就是留言条那么多的字数,再多我也办不了了。”

“你一个警察,能和人聊什么呢?”

“聊...聊点生和死。”说完这句,警察自己也笑出声来,“是不是觉得很扯?但是我有时候确实挺好奇的,因为我听说在殡仪馆工作相对来说忌讳多一点,没结婚的人是不推荐去干的。但是他又很年轻,是给人入殓的,我就挺好奇啊,想了解了解他日常都干什么。”

“那你问出来了吗?”

“多少有一点吧。”

“你了解这个行业吗?”警察撇过头来,带着一种戏谑和期待。

“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了解这个行业啊?”

“那说起来还挺让人不适的。他之前跟我写信说跟他师父学入殓手艺的时候,那封信我都看不进去。”

“说说。”

“他说这个行业里,不是说手艺需要多么高超,精湛,最主要的是心理素质。他说一开始为了锻炼他的心理素质,他师父让他跟着司机去现场,去现场干什么呢?去收尸。你可能觉得收尸而已,就是把死人装在袋子里,但实际情况是很多时候,他们去的现场都远离居民区,是在高速公路、省道——发生车祸的地方。车祸几乎是不需要深入调查的,交警鉴定鉴定,一般120和殡仪馆二选一。”

“什么地狱现实笑话。”

“但确实就是这样。一个小车追尾半挂,后边还有一辆半挂,刹不住怼上去整成一个夹心面包,人都成浆糊了,你还有必要叫救护车吗?这种时候叫家属也没办法,根本处理不了,所以就得通知殡仪馆的人来,这个活别说普通人了,就算我去到现场也发怵——从被挤扁的座舱里捡人的零件,他说有时候也不全是碎了的,多数时候是受损,四肢或者内脏受损,四肢受损倒还好,但是脸或者肚子破了,基本上......”

唐乾刚摇头,“所以,这种事情一个正常人是受不了的,但人的潜力就是这样,接触多了,也就稳得住了。他师父让他跟着司机干了半年,回来再干入殓,脸不红心不跳。”

“你说当警察是不是也是这么回事?”

“干什么都是这样。我刚毕业那会,觉得这职业可太牛逼了,我爹看我太飘,飘得不行,就让我去基层派出所呆了一年。基层那才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辖区巡逻,治安管理,帮老太太找狗,城管跟小摊干起来了,我们也得出面协调。写报告,开会,查网吧、KTV、舞厅,处理邻里纠纷,没有什么事警察不能干,也没有什么事警察干不了。”

“只有一种,那就是经济纠纷。谁欠钱不还,这种我们不管。但是之后诈骗兴起来之后也得管了。一年之后我就跟老爷子说,我服了,我不能继续干基层了,毕业一年多点,胖了三十斤。”

“回来之后就不胖了?”

“也胖,只不过不至于又累又胖。搞刑侦这两年,尤其是城市里,那种预谋类案件少了,能和刑事沾边的,主要还是诈骗,故意伤人这一类。这些案子一般能破的现场就破了,不能破的再等十年八年也悬,像苏枫谷这个案子,不算很多。”

“以前是不是这一类案子其实还挺多的?”

“在摄像头没普及之前,谋杀什么的都有,因为那时候警察和罪犯都是靠一个脑袋两条腿,就看谁能捉住细节。现在不行,除非你是变态,准备周密,然后无差别袭击,没有动机,要是你想干掉和你有社会关系的人,想不被查到几乎不可能。”

“这案子还有后续吗?”

“后续...可能我还得再找找卢萤,有些事还得查。”

车子拐入市局宿舍的内部路,火燎原熄了火,他看了一眼时间,不到十点,仍然赶得上地铁末班。他把车钥匙扔给警察,戴上帽子下了车,随后消失在昏黄的灯影中。

...

陈藏雀穿过走廊来到冷柜前,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半个小时前负责人接到电话,遗体家属来枫山认领并计划葬礼,周山的电话并没有接通,他拨给陈藏雀,他告诉负责人自己在冷库。一天前一具女孩的尸体被送到枫山,亲属是她的祖父。周山告诉陈藏雀,女孩因为情感受挫跳楼自杀,从19楼跃下,摔到一辆私家车上,下半身被冲击力碾碎,经过数个小时的折磨后她的生命逝去,她的父母赶到医院后立即昏了过去。

这样的工作一个人无法应付,和陈藏雀搭伙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用镊子将破碎的骨片挑拣出来,这样的遗体需要做大量的填充,而修复方案则需要和家属反复沟通。低温没有完全抑制血腥的挥发,这股冷腥带着一点铁味的味道顺着他的气管滑入肺部,青年开始祈祷那个回家照顾老人的男人早日回来。

半个小时后,青年将手套取下,随后在厕所点燃烟草,这种时候他的嗅觉总是相当麻木,因此需要焦油的刺激。他将老旧的窗户开到最大,将烟夹在右手上,左手扶住窗棂而后干呕。冷风呜咽,他近乎将烟雾吸食入肺,随后大口喷吐出窗外,好像这烟气在他的肺叶间滚动带走了积蓄已久的血腥甜腻。

负责人将水倒好,但直到茶水已经开始变凉,他面前的女人也没有喝下一口。她同样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凝重的眼睛,她坐在破旧的皮质沙发上环顾房间,视线在那些霉斑驻留的墙角多驻留了一会,随后双目开始失神。

陈藏雀敲响了门,但他只是停留在门外。女人于是反应过来,她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准备,在僵滞几秒后出门。

“你好,我是这的入殓师,冷库管理员最近有事不在,所以由我代为管理。尸体都保存在这边,按照规定,葬礼仪式举行之前,遗体不便于进行长时间探视。这方面我需要跟你申明,一是还没有经过严格的妆殓程序,二是冷柜由专人负责,长时间寄留在馆内的遗体有特殊的冷柜。但是我们需要你确认遗体身份,所以等会您会看到还没有经过处理的遗体,还是希望家属能够有个准备。”

女人点头,她被青年带入了一个特殊的房间。青年将柜门打开,长时间的冰冻似的遗体面部出现了微小的扭曲——冰晶破坏了细胞组织造成了水分的流失。陈藏雀将顶灯开到最亮,他闪出一个位置,方便女人前来辨认身份。

“死者王桂茵,现在亲属如果可以确认身份,我会带你回负责人那里签字,然后你可以和他沟通葬礼细节,包括时间,需用材料,细项的流程也可以让他来给你解答。”

“我听说,之前已经有人给她准备好了。”

“这方面你需要找人给你查一下账。”

“查过了,10年前,我的养父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服务这些我也都看过了,其实就是时间问题,你们这里随时都可以举办葬礼吧。”

“随时都可以。”

“身份没什么问题了,是我母亲,我签个字,麻烦问下李桂馆长现在还在这里工作吗?”

陈藏雀抬起双眼,女人已经退到了门口,她将自己藏在一身黑色的大衣下,在灯下透射出无比锋锐的影子,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青年没有正面回答。

“根据枫山殡仪馆的规定,套餐价格在第4级靠上的,可以延长保存时间,但最长不超过3个月。作为亲属来说,我们还是推荐越早举办越好,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时间方面的问题。”

陈藏雀将门锁好,他突然想起了所谓的黄木棺材。那些木头陈列在枫山东南的仓库之中,岁月和白蚁侵蚀下,已是愈加昂贵。

“你们馆长是不是姓李,叫李桂。”女人再度挑起这个话题。

“是的,李桂馆长,但现在他已经不在枫山殡仪馆了。”

“是已经退休了吧?”女人叹出一口气,她的目光仍然凝聚在走廊深处,她似乎在用茫然失焦的眼神捕捉某种记忆。

“他已经离世数年了。”

青年将门打开,他开着一点窗户,窗外冷风呼啸而过,发出了一种近乎凄厉的呜咽。

“已经去世了啊。”女人将视线收回,她看着眼前的入殓师,似乎想从他的面孔中辨别出什么,但陈藏雀低着头,他没有看这个女人。

“他是带我入行的人。”陈藏雀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他闪身到门轴一侧,屋里摆了几盆耐冻的植物,它们十分苍翠,并且散发出有别于此地的味道。女人点点头,随后进入屋子坐下。

“你和他认识?”陈藏雀将从抽屉里取出红茶,他将水壶插好,随后将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在女人看来,他的眼神中透射出一股沉静的光,这眼神让人感到安定,于是她点头。

“也不能叫认识,只能说我们确实见过几次。我的亲人很多都是在这里走的。我的父亲,我的哥哥,现在我母亲也在这里了。”

青年微微叹了口气,他起身将窗户关好,随后将电暖气稍微调热了点。“你的父亲和哥哥去世地有些时间了,李桂馆长早在四五年前就走了。”

“嗯,方便问问他是因为什么吗?我感觉他年纪也不是很大。”

“脑瘤,挤压神经。”陈藏雀揉了揉太阳穴,“他以前是不信鬼神的人,后来变得有些不太正常,总是疑心馆里哪里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再后来越来越严重,就带他去医院检查,确诊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压迫他一直幻听。”

“听着吓人。谁照顾他呢?”

“我和馆里另一个师傅轮流照顾。”

“他没有子女?”

“早些年的时候,李桂先生有一个儿子,是消防员。”

“有孩子啊。”

“90年代初,琥海市的内科医院老园区着火,他出了意外。”

女人脸上闪过忧虑的神色,她微微低了点头,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人不是当场去世的。被救出来之后,全身几乎已经没有一处还算完好,烧伤引起了大面积感染,人也陷入昏迷,但还是撑了几天,之后人走了。”

陈藏雀将放在电暖气旁边的水桶往外挪了挪,他舀起水浇花,似乎这样的对话更加自然,他不需要盯着这个沉默的女人。

“这些事情都是我听说的。儿子去世后,李桂先生的爱人也在不久后过世,心脏早衰,之后他就一直独自生活,没有续弦。”

“抱歉,我不是很了解这些事。”

“没事。”陈藏雀回到座位上,浇完水后他又给女人添了一点水。“能讲讲你是怎么认识李桂先生的吗?”

卢萤重新抬起头,她手里的纸杯传递出温热,近乎烫手。她听到了问题,但似乎陷入了浓重的冷气中,因此深思僵滞,连带着身形,她思索了一会,随后抬起头,她和年轻男子的眼神交汇在空中某处,随后她感知到像水一样奔涌的缓慢热切。

她决定开口。

...

窗外似乎在下雨,但是雨丝相当冰冷。有人告诉卢萤,这其实是雨夹雪。

按照农历计算,今天是初九,高中提前开课,所以两天前卢萤就已经来到学校。老师只讲半天课,大部分时间,学生在完成寒假作业。

她记得相当清楚,因为教室的玻璃被人打碎之后用胶带糊了起来,但是雨水作用下,胶带失去了黏性,破洞重新暴露在空气中,那股近乎粘稠的潮湿因此涌入教室,她靠近窗户,那些在肘下的作业纸开始变得粘连,她于是请求老师把窗户重新补好,冷风把人吹得脸色近乎发白。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老师站在木课桌上,用电工胶带把碎烂的破洞补好,他的身形相当高大,随后伏低身子,像一只笨拙的企鹅跃下桌子,经过卢萤时若无其事地告诉她晚上不必要等到九点后,五点钟放学,会有人来接她走。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但是并不强烈。窗外雨线极其细密,女孩已无心做题,教室非常昏暗,在讲台上方悬挂着一个石英表,误差相当惊人,几乎每过一周,分针就会延迟两分钟,所以仍旧是上了年纪的男老师负责调表,在每周一的下午,他就会踩在板凳上完成这件事。

卢萤在等待五点钟的到来。

但她并不是盼望着离开这间教室,事实上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情隐晦而神秘。她16岁,高一刚进行完一半,一切都很正常,琥海第二中学掐尖录取,有人告诉她只要进入这所学校,基本等于一只脚已经迈入大学,但是一切都很严苛,学生的作息精确到分钟,绝大部分学生挤在8人一间的校舍里,但卢萤是个例外。卢峰力排众议,即便老师沟通协商了数次,他仍旧坚持让女儿走读,在晚自习结束后,她可以回到自己家中,而不是潮湿地几乎可以挤出水的上下铺位。

卢萤的成绩一直很好,所以进入这所学校并不意外,和她一层楼的邻居得知后几乎都会夸上几句,但事实让这个女孩感到有些费解。卢峰和王桂茵并没有对这件事情表现出足够的热情,琥海市第二中学并不需要缴纳额外费用,此前两人希望她能够在一中就读,相比于二中,它几乎完全处于劣势,并且学费高出一截,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离家较一中近些。

这件事情卢萤没想明白,但是这种冷漠很快消退了。在经历了一个暑假的修整后,卢萤被告知各类费用已经缴齐,因此九月一到就可以踏入高中大门。琥海市第二中学离宏府嘉园有八公里,碰巧2号楼上有个学生也在二中,每天早上卢萤站到楼下,和男生一起钻入一辆金杯面包车,作为答谢,卢家每个月都会送点东西过去。

这个距离并不算短,几乎从开云区的南边到最北,但卢萤异常坚持。在初中之后,她感觉家里的条框规则愈加繁琐,每当她稍有质疑就会被扣上逆反不懂事的帽子,她因此开始隐隐期盼逃离,而名正言顺的逃离如今指日可待——两年后,她可以借助录取通知书彻底离开这个家。

但此刻她的情绪似乎开始朝另一个方向疾驰,一种涌动的倦怠感裹挟着她。除此之外她还想知道在五点钟后到九点前的时间段里学校外的世界会发生什么。卢萤频繁抬头凝视那块钟表,石英钟的齿轮发出的声音大得吓人,但没人注意到这些。

她背着包迅速离开了教室,有一些学生会在放学后的一个小时内回家吃饭,随后赶回教室,所以大门在此刻敞开。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卢博川站在马路对面,他撑着一把伞,裹在一身黑色的风衣里,卢萤穿过马路,动作迅速,两人对视一眼后迅速向南边走去。

“什么事情啊,哥,回家吗?”

“不回家了。”

“去哪里?”

卢萤感觉到伞向自己的方向偏了偏,两个人于是稍微靠近了一点。

“医院。”

“去医院?”卢萤抬起头,但卢博川没在看她。“出什么事情了?”

“嗯,爸让咱过去,我不知道什么事情。”

两个人上了一辆公交车,相当拥挤。卢博川把雨伞收起来,轻微咳嗽了几声。卢萤来到一个人面前,低声解释了几句,随后那人点头起身。女孩拉着男孩坐到位置上,车窗不知被谁拉开了一条缝隙。街景开始倒退,他们中途需要倒车,地点是琥海市内科医院,卢峰所在的单位。

卢萤跟在卢博川身后,他们进入住院部,此前有人通知了卢博川,所以他没有询问也没有停留,带着卢萤来到了第七层。两个人的脚步并不算快,进入电梯后,铁条门碰撞到一起发出了相当刺耳的声音,卢博川的脸色愈加苍白。

他们穿过走廊,在尽头看见一间病房门口挤着一些人。其中有自己的母亲,她正站着和另一个女人交谈,卢萤并不认识此人。两人站到门口,陌生女人于是点点头离开。母亲把孩子拉到一边,她的面色显得憔悴,停顿几秒后才开口。

“爷爷不行了。今晚上你们都守在这里,陪陪他。”

死字于是一下子从远处飞来,放大,直到撑满了卢萤的瞳孔。一个黑色的巨大的概念像钟盘一样砸下,她转头看向卢博川,但男孩的脸色没有波澜,他或许是早已经得知了这一消息。卢萤离窗户稍微远了一些,透过玻璃,她看见一个枯槁的人躺在那里,有几根管子固定在他的面部,一个男人坐在床边,女孩认出来那是自己的父亲。

她于是推门进去,抽出一个凳子,躺着的老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似乎睡着了,但看不出起伏。卢萤近乎震悚,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有些她之前从来没有设想过的东西此刻突然充斥了她的脑海。眼前的老人和她几乎没有接触,她来到卢家后,这个老人曾经来过几次,那时候他就已经腿脚不便。

她仔细搜索回忆,但实在没有什么画面能够勾起悲伤的情绪,她于是继续顺着此前的设想向下游移思绪。死亡似乎不是突然降临的,和她在窗边所见的情况是那么相像——万物要先落入黄昏,被暮气侵染,笼罩,随后夜色降临,死亡也是。

躺在床上的人此刻正坠入暮气之中,因此在不久后或许夜色也要降临在他的周身。但这种夜色大概只有他能够见到,而第二天的黎明到来后,人们就会发现,向前行进的队伍中少了这样一个人。

卢博川并没有跟进来。卢峰转过身来,他的脸颊向内凹陷,凸显出高耸的颧骨,他看见了坐在凳子上的女儿,于是轻声叹出一口气。在他手里是几张纸,卢萤并不能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但纸张最上的黑字清清楚楚,它告诉女孩,这是病危通知单。

男人没说什么,他缓慢起身,将窗帘拉上,屋内只亮着一盏夜灯。夜色仍未完全降临,昏暗渐渐加重。卢萤把书包放下来,她开始仔细感受这所房间里的一切。在病床前是一个发出声音的仪器,她听父亲说起过,这是一个心电仪,用来检测人的心跳。老人的心跳已经变得缓慢,卢萤将手搭在自己的脖子上,微弱的跳动和仪器的鸣叫完全不能匹配。

一个小时后王桂茵推门进来,她将卢萤叫到门外,递给她一个保温桶。在椅子上,卢萤解决了她的晚饭——小米粥和包子。走廊的灯相当明亮,但行人并不算多,她开始计算时间。如果一整夜她都需要呆在这里,大概率第二天她不必赶往学校了。

快七点时,她再次回到了病房。仪器仍然发出微弱的声音,她于是开始猜测死亡降临的时间,房间内只有她和卢峰,卢峰坐在床边,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低着头,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是在祈祷。夜晚已然降临,完全黑下来的夜晚就徘徊在窗外。卢萤感到头脑有些混沌,这是饭后的表现。此刻同学大概正在自习,她于是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但意识十分清醒。

老人躺在床上,犹如一块木头,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并且也几乎做不出任何动作。卢萤随后坐在另一张已经空了的病床上,时间开始流逝,病房里没有表盘,但由于心电仪的声音,似乎一切和教室相差不大。

之后她坠入了梦境,卢萤醒来后发现自己并不在病房内,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她的屋里有表,时间指向七点,她试探地喊了一声,但没人回应她,她不记得昨晚是怎么睡着的,也不记得怎么回到了家里,卢萤起身,在客厅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她将纸条抽出,十五分钟后离开了家。

...

“所以,之后的事情呢?”陈藏雀将门锁好,天色已经昏暗,枫山馆隐入夜中,他们不能继续停留下去。

“之后......”

“之后老人去世,然后你就在这里遇到了李桂先生吗?”

女人点头,“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接触死亡,所以记得很清楚。”

“能讲讲发生了什么吗?”

陈藏雀稍微靠前,以往他从枫山殡仪馆出来都要前往两公里的枫北站,通常是步行。女人也从这一站走,所以还有些可以说话的时间。他没有回头,所以看不清女人的神色,她可能在回忆,眼瞳或许茫然。

几秒后,她开口了。

“我是在葬礼开始前见到他的,其实按照流程,一开始要确认身份,我祖父一直撑到了第二天的上午才走,虽然这么说显得很...但是后事确实都已经提前备好了,所以医院出具了证明后,我父亲就给枫山这边打来电话,尸体下午就被接走,因为生病还有一些原因,不再需要守灵。”

“不需要守灵啊。”

“是。运往枫山后,我父亲就和家人敲定葬礼时间,他是独子,我祖母也已过世,所以大事都由他决定。没有往后拖延很多,就定在了三天后。人已经死去,再拖也没有意义。”

“葬礼当天很早我们就去了。枫山这里找我父亲确认了身份,就准备要焚烧了。这个过程还涉及到一个亲属是否要亲自敲骨的环节。我父亲觉得有必要,所以就让我们先在大厅里休息着,他自己跟着工作人员去了后边。”

“我记得那天也是阴天,这里冬天很少晴天。当时大堂里有人还在布置鲜花,那些花据说很贵,都是空运过来的,但看着也不是很新鲜。那天是周末,所以我也不用上学。我母亲在看人布置,我哥哥靠在椅子上休息,我觉得这个时间很漫长,所以决定出去看看。”

“我对死亡很陌生,所以甚至并不觉得害怕。从大堂出来之后,我就进了电梯,上到二楼,因为我听人说尸体都在二楼化妆,我甚至想去看看停尸的地方,但是二楼的那些房间几乎都关着门,所以我沿着走廊闲逛,在最头上有一个窗户。那里站着一个人。”

“我有点怕生,所以走到一半就准备回去,但是那个人叫住了我,他问我是不是在找洗手间,我说不是。他于是就走过来,我看他头发有些白,看着不像保安,所以没有跑。”

“他说他负责这的工作,问我是不是亲属。我说是,他就问我是谁去世,我就告诉了他。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就问我叫什么,我也说了。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事情,点点头,跟我说他认识我的父亲。”

“我那时候已经高中了,所以多少有些安全意识,就问你叫什么,他说他姓李名桂,桂花树的桂。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说,他问我在这里干什么呢?我答不上来,他看了一眼时间说还早,让我去他屋里待一会。”

女人似乎放满了脚步,陈藏雀把步子压住,他回过身来,前面路口是红灯。

“之后呢?”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神再次回到了初始状态,没有什么波澜。

“他用十几分钟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陈藏雀笑了笑,“那我确信你见到的人,应该就是他了。他很喜欢给人讲故事,并且讲得很好,他给你讲的什么?”

卢萤缓慢停住步子,她望向别处,好像有一根羽箭正从远方飞来。

“一个关于...怎么变成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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