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贼

新学期开始了。春雨的学习状态变得很差。远去的阿鹿和夏弦月与柯斌之间秘密像两个无形的影子在他脑中不停地晃动，让他很难集中精力。

阿鹿离开，他的心像一条坏了腿的桌子，老是摇摇晃晃。他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和阿鹿一起生活的情景，这些憧憬现在都成了梦景。和阿鹿十几年的种种过往也一样。他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通往阿鹿家的那条布满石子长满灌木的小路，那座可以同时望见他和阿鹿两家的屋顶的山梁，还有山梁上的两棵老松树。一到晚上，阿鹿就会在他的梦里出现，梦中的场景常常是相似的：他和阿鹿正举行婚礼，突然阿鹿告诉他，她已经跟别人结了婚。这时，他就会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对于夏弦月与柯斌的约会，春雨当然守口如瓶。他并不妒忌或者失落。他喜欢夏弦月，喜欢她的爽朗大气，幽默善良，还有她的文学才能，但她太高了，春雨连想都不敢想去爱她。对夏弦月给自己的帮助，他心存感激，从内心深处希望她一切都好。夏弦月和柯斌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全班同学都知道，柯斌家庭优越，爸爸是市政府秘书长，妈妈是市文工团副团长。春雨希望夏弦月不要因为早恋（他觉得他们是在谈恋爱）影响学习。不过，她好像对学习不很看重，更热衷于各种文艺活动，上课还经常看文学杂志。柯斌好像也这样，除了英语之外，其他科目都不太重视。春雨想，这可能就是大家经常说的：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他们这些有背景的城市孩子，考不上大学还有别的路。不像他春雨，只有华山一条路。

春雨平时与柯斌仅有的两次接触，一次是足球场事件，一次就是前不久的草稿纸事件。春雨现在明白，两次事件，柯斌都是故意的，可能是夏弦月对春雨友好态度引起的。其实夏弦月对自己友好完全是出于善良，柯斌想多了。不过，这或许是柯斌的天性，任何他喜欢的异性，只能对他一个人好。春雨很庆幸自己那天晚上没有去跟踪他们，否则，万一让他发现，按照柯斌的个性，局面会很难收拾，说不定他会利用他爸爸的权利来对自己使坏。

在教室里，夏弦月和柯斌表现得像普通同学一样若无其事。春雨注意到，夏弦月每次进教室，总会先朝柯斌的座位扫一眼。柯斌则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派头，少与其他人交往。

这些杂乱的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春雨的心上，分散着他和注意力，导致他的学习成绩越来越下滑。开学后两次月考，他的一次比一次差。上一次名次已经是倒数第三了。

这让他越来越焦虑。昨天晚上，他又梦见自己去参加阿鹿的婚礼，途中急着要找厕所，醒来他却发现，自己尿床了。他知道，这都是焦虑引起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定要想办法，不然一切都完了。

春雨想起以前在家里有烦心事的时候，总是去干重活，割稻或者挖土。城市里没有农活可干，球类他不会，跑步太单调。他想到了游泳。从小在河塘里泡大，水总是让他有放松的感觉。他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对，就到南湖边的露天游泳池游泳。

游泳池的更衣室没有空柜子，春雨学着很多人的做法，把衣服和鞋就放在游泳池边的枊树下。除了一双凉鞋，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双土黄色仿军用圆头塑料凉鞋，是他上横江二中父亲花了两块多钱特意给他买的，上学以来他一直穿着。为防止不测，下水之前，春雨特地把鞋放在最下面，用白色圆领汗衫盖住，又用书压住汗衫。

他进了深水区。水很清亮凉爽。看到很多人游得像青蛙一样优美，他很羡慕。他只会狗刨式，游起来样子挺难看。怕别人笑话，于是翻过身来仰泳。人实在太多了，他好几次差一点和别人撞上。这游泳池真不如小时候在河塘里游泳痛快。在水里泡了一会儿之后，他上了岸。今天的放松到此为止，他得看书了。

春雨走到树下，拿起汗衫擦水，却发现凉鞋不见了。他心里一慌。怎么回事？周围找找，没有。书还在，汗衫也在，鞋子没有了。他紧张得脸色煞白，在四周找了一遍。没有。他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别人的脚，看是不是有人穿错了。还是没有。他知道，鞋肯定让人偷了。他就这一双鞋，平时都穿它。没有鞋，光脚去上课吗？买一双要一两块，他身上只剩回家的路费了，根本买不起。他突然恨起城里人来。他们比我们乡下人有钱多了，怎么还偷鞋？而且，为什么不偷别人的，偏要偷我这个穷学生的？他下水之前盖得好好的，就担心鞋子被偷，结果还是被偷了。那个贼一定是盯上他了。想到这里，他瘫坐在地上，急得想哭，很后悔一时冲动跑来游泳。

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他像顿悟似地猛地站了起来。偷！偷！偷！你们能偷，我也能偷！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咚咚咚狂跳，呼吸急促，心脏快要炸裂了。不行！不能偷！让人抓住怎么办？老师和同学知道他偷鞋，说不定会被学校开除。那比考不上大学还丢人。不行。不能偷。可是，没有鞋，只能光脚回学校，那该多丢人。而且回学校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光脚上课吧。

怎么办？怎么办？春雨闭着眼睛，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又站起来，四周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光着上身，光着脚，穿着湿漉漉的短裤，无力地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坐着。周周的各种声音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跟自己无关。他回想起自己近一个月以后的经历，感到悲从中来。

他突然回想起以前上高中时饭盒连环失窃的事情来。当时大家都拿铝制饭盒到食堂蒸饭，为避免弄混，各人都在自己饭盒上刻上自己的名字或标记。一开始都相安无事，一个学期的期末，一个同学的饭盒突然不见了。没有了饭盒，就没有了蒸饭工具，就没有饭吃。这个同学在食堂等了一整天，一一查看所有送去蒸饭的饭盒，还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偷饭盒的人很可能把原来的标记磨掉了。这位同学把心一横，也去偷别人的。就这样，在住校生中开始击鼓传花式的闹起一股偷饭盒之风，全校沸沸扬扬。春雨的饭盒过于破旧，得以幸免，但他仍不敢大意，怕成最后一个被偷的人，于是改用一个破搪瓷饭盆蒸饭。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人上报，也没有人查，最后也不了了之。

连环偷！当年这样，现在也可以。农村可以，城市也可以。

他决绝式地站起来，四下里看看，还是有些胆怯。要偷一双跟自己的凉鞋样式相近的，不然同学问起来他没法解释。他穿上汗衫，拿起书，在游泳池周围走了一圈，眼角四处偷瞟。他盯住的一双放在游泳池靠湖的一角，离湖堤有点儿远。没办法了，他想。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脱下汗衫。他已经想好，拿起鞋后马上用汗衫和书包住，快快走开。

事情进行很顺利，眼看马上要走到湖堤了，春雨心里正暗暗庆幸。突然，一个壮实的光膀子男人伸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口里大声喊道：

“小孩站住！你汗衫里包着什么？！”

春雨脸色煞白，低声说：“凉鞋。”

“谁的凉鞋？”

“我自己的。”

男子一把夺过春雨的汗衫，拿出凉鞋，在春雨眼前晃动：“这是你的凉鞋？”

春雨无语，垂下头来。这下完了。

男子说：“你自己的鞋？我盯你半天了！亲眼看你偷的！这是我的鞋！是军鞋！军用的，知道吗？怎么会是你的？！”

一群人围上来，有人喊：打！打死这个小偷！

男子伸手拽住春雨的左胳膊，说：“不打他！走！找警察！”说完，挤开人群，把春雨拽到了湖堤外的派出所。

春雨光着脚和上身，穿着湿漉漉的短裤，低着头，浑身发抖。他想，这下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派出所。一个穿着绿色半袖警服脸膛黝黑的老警察坐在桌前，听完男子的讲述之后，问春雨：“他说的是事实吗？”

春雨点点头。

警察对男子说：“好了，你可以走了，剩下的我们处理。”

男子走到门口，回头嘀咕一句：“看样子挺老实，想不到会偷东西！”

警察让春雨坐下，穿上汗衫。询问了姓名之后，警察说：“看你样子你是个学生。哪个学校的？”

春雨不敢吱声。

警察从春雨手上拿过书，看到封面上“横江二中”几个字，又翻了翻书页，说：“横江二中的。高材生呀！说说吧，怎么回事？” 一边问一边开始用笔记录。

春雨觉得警察的态度没有想象的可怕，心里略为镇静了一些，低声说：

“我的鞋被人偷了，新鞋，我爸刚给我买的。”

警察停下笔，抬起头说：“所以你就偷别人的？横江二中是这么教你的？”

听到“横江二中”几个字，春雨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他用汗衫蒙住眼和脸，开始抽泣。老警察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一会儿，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半旧凉鞋，扔到他脚下，说：

“先穿上吧！”

春雨看看鞋，又抬头看看警察，有些不敢相信。

警察说：“先穿上吧。什么时候有空给我还回来。你的事，得通知你们学校。你先在这儿签个字。签完字可以走了！”

说完随手把书还给了春雨。

春雨接过书，穿着警察扔给他的鞋，低头走出了派出所。他觉得全身发冷，以为自己在发烧，伸手一摸，好像没有。整个人恍恍惚惚，像在梦中的一样。但手上的书，脚上的拖鞋都告诉他，这不是梦。他确实偷了别人的鞋，被抓住送到了派出所，还做了笔录。警察告诉他要通知学校。

自己鞋子丢了，怎么会想去偷别人的？当时为什么没想到去找警察？为什么没想到被抓住的风险？他回忆起来了：当时丢了鞋子，他仅有的一双鞋子，爸爸花二块多钱买的，没有鞋，他没法回学校，甚至没法上课，于是一时失去了理智，就想也去偷一双，结果被抓住了，送到派出所。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进派出所。

学校会怎么处理自己？不知道。他记得五六年前，一个叫程耕田的同学偷了别人几斤粮票，被发现后，全校开批判会，自己还上台发言批判他。没想到自己今天成了小偷。迷离之中，他好像看见自己像当年的程耕田一样，低着头，站在讲台上，接受大家的批判。

他越想越害怕，干脆在街边一个路灯灯座上坐了下来。

天色很快暗下来，路灯亮了，无数蚊虫像风中的雪片一样在灯下乱飞，春雨很快满身被蚊虫包围，他只得起身，但不敢回学校，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着。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工人电影院。电影院门前贴着《偷自行车的人》的电影海报。海报上，父子俩正愁云满面，绝望地坐在街边的台阶上。这不正是现在的他吗？看到电影名有“偷”字，他心里一惊，很想进去看看，但身上没带钱。他正想离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说，同学，我这里多余一张票你要不要？春雨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说，不要，我没带钱。男人说：不要钱，送给你，我约的人没来，你不要就浪费了。春雨半信半疑地接过票，说了声谢谢，走进了电影院。

电影的情节是:大萧条时期，意大利一名失业工人赖以谋生的自行车被人偷走，不得已去偷别人的自行车，结果被警察抓住。这情节跟春雨今天的经历几乎一样，好像是专门放给他看的。春雨一边看一边流眼泪。他多么希望学校也能像这个导演一样理解自己的处境。

看完电影，他心情沉重地往外走，看看时间，同学们还在上晚自习。不，不能回去。派出所肯定通知学校了。班主任庞老师可能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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