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红薯

春雨的新早餐计划第一天就出了问题。因为饭盒要蒸米饭，他用一个无盖瓷盆蒸红薯。晚饭满怀兴奋去食堂取，却发现红薯不见了踪影，接连两天都是如此，他只好空着肚子去上课。

一周下来，他对学校、老师、同学和课程有了大致了解。数理化确实像他自己预料的那样，不如那些上过正规初中的城市同学，但比他预料的稍好，至少能跟上课并且顺利完成作业。他最喜欢的还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田耕，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说话带浓重的广东口音，是横江市的语文权威，据说以前在大学当老师。田老师上课有些不同。开学第一天，他没有讲课，而是让同学们交一篇现场作文，题目不限。春雨写的是《牛》。

田老师在全班念了春雨的作文，赞扬他写得很有生活气息。听田老师念自己的作文，春雨高兴得红了脸，心咚咚直跳。

田老师也提到夏弦月的作文《童年趣忆》，说她写得生动有趣。春雨偷偷瞄了她一眼，看到她只淡淡一笑，不禁暗暗佩服。

田老师告诉大家，这次作文实际上是一次选拔，因为横江市要举办全市高中生作文比赛。这次刘春雨和夏弦月的作文被选中，到时还有现场作文。下课之后，田老师给了夏弦月一本《中学生优秀作文选》让他们做参考，让夏弦月看完之后给春雨看。能和夏弦月一起参赛，春雨心中暗暗高兴。

星期三早自习过后，因为红薯被偷，春雨依然没有早饭可吃。他决定今天蒸红薯，但下午开饭前提前去食堂蹲守，看看到底是谁拿走了。现在，在其他同学吃早饭的时间，他只能像前两天一样，拿着英语书，到礼堂后面巨大的梧桐树下轻轻读起来。

“真是废寝忘食呀！晚上有没有头悬梁锥刺股呀？”

春雨一抬头，发现夏弦月拿着那本《作文选》，正笑吟吟站在自己面前，马上红了脸，说：“是你呀！”马上又补充说：“基础太差，只能以勤补拙。”

“作文写得好的人会笨？我不信。对了，我正要说这事儿。田老师给的书，我看了一半，太忙，你先看，看完再给我。”

春雨伸手接书，慌乱之中，书掉到了地上，他连忙弯腰捡起来，拍拍土，看看封面，又看看夏弦月，说：“好吧。”

夏弦月注意到春雨的紧张神情，开玩笑说：“别紧张，我不吃人，只吃饭。这就回家吃饭去。再见！”

春雨怔怔站在那儿，再一次目送夏弦月熟悉的背景，一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后面，才拿起书翻起来。

翻着翻着，他突然发现书页里夹着一张饭票，一斤的。饭票！怎么放书里？故意给我的？有点像。但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看法：不可能! 她不知道我没饭票，更不知道我的红薯被人偷了。再说，她没有必要帮我。真要帮，以她的性格，肯定是大大方方的，不会用这种方式。

春雨拿着饭票，眼前浮现出食堂里白花花香喷喷的馒头。已经两天没有吃早饭了，他实忍不住。不管怎么样，先吃用它买两个馒头痛快吃一顿，明天再告诉她。

第二天上完早自习，春雨在老地方等着夏弦月。

“怎么？书这么快看完了？” 夏弦月问。

春雨说：“不是书，是饭票。”

“饭票？”

他说出了原委。

夏弦月说：“哦，想起来了。当时我找不到书签，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饭票当书签用了。”

春雨说：“不好意思，昨天我饭票正好用完了，所以先借用了一下。等我换了还给我。”

夏弦月说：“没关系，到时别忘了还我‘粮息’就行了。”。

“‘粮息’是什么？”

“完了完了！横江二中的学生，连‘粮息’是什么都不知道，考大学没戏了！”

见他一脸懵懂，夏弦月严肃地说：“借钱有利息，借粮票自然有‘粮息’呀！”

春雨这才明白她是开玩笑，也笑起来，说道：“你是资本家的后代吧？‘粮息’没有，不过，粮票肯定还你。”

“这点粮票，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过两天吧。”

夏弦月突然说：“要不，你拿红薯还我吧？”

“红薯？”春雨有点愣了。

“是呀！你不是有红薯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内线！我还知道你蒸的红薯被人偷了。”

春雨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夏弦月说：“我还知道是谁偷的。”

夏弦月说，是熊司务长的女儿偷的，那女孩是个弱智，偷了红薯，还到处炫耀，说红薯特别好吃，特别甜。

春雨听完，哭笑不得。

“原来是那个弱智孩子，害得我好几个早晨没饭吃。”

夏弦月笑着说：“这事儿她可不弱智。红薯多好吃呀。我也想偷，不敢。”

一句话把春雨逗乐了，他不再紧张，笑着说：“你喜欢吃红薯？我送给你吧。我那儿还有好多。我们在乡下天天吃，都吃吐了。我考大学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为了不再吃天天吃红薯。”

夏弦月说：“真的？送我可不敢要。拿粮票跟你换怎么样？”

春雨大喜过望：“那太好了！怎么换？”他想了想，说：“四斤红薯换一斤粮票怎么样？横江粮票。”

夏弦月说：“那太好了！你没见我粮票多得都当书签了吗？说定了！不许反悔！我这就回去拿！”

目送着远去夏弦月，春雨心里涌动一股感激之情。自己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如同孤独地行走在暗夜里一样。而夏弦月，正像她的名字一样，她像一轮明月，让他在暗夜里有了陪伴。虽然高不可攀，但并不拒人千里。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写作爱好。

春雨喜欢看见她，喜欢听她说话，甚至在心里袒护她。老师表扬她，比他自己得表扬还高兴；有人批评她，他会在心里为她辩护。他知道这不是爱，因为他从来没有跟她有肌肤之亲的欲望，而只是喜欢和她做精神层面的交流。这和他对阿鹿的感情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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