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母

春雨来到父亲的铁匠铺时，太阳已经升上了树顶。

父亲见到春雨，先是惊讶，后是微笑。他扔下手中的铁钳和小锤，在帆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从满是窟窿的蓝色土布上衣兜里摸出一根烟，用一根烧红的铁丝点燃，深吸一口，走近他，问道：

“怎么一清早回了？我昨儿夜里去接你，走到张家山，天黑得看不见路了也没望见你人影，我只好转身。”

春雨撒了谎，说昨天上课太晚，回不来。今早搭最早一班长途车，下车之后走回的。

父亲说：“身上没钱了吧？”

春雨迟疑地点点头。

“昨儿夜里我做梦，梦见你没钱了。”父亲因为自己的梦应验，脸上显出几分得意。

“这回要十块，刚开学，有些杂费要交。”

“十块？”父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掀开围裙，从裤兜里摸出一卷破旧脏污的毛票，数了数，说：“这是七块五，还差二块五，我找刘师傅再借点儿。”

刘师傅是跟父亲关系好的一个朋友，在铁匠铺旁边开代销店。

不多久，父亲就拿着五张五角的毛票回到了铁匠铺，递给春雨，说：

“快回去。你妈估计你今日会回，煮好了饭在等你。”

春雨原本想跟父亲说粮票的事儿，却不好意思开口。他接过钱，像做了一件坏事一样，匆忙走出铁匠铺。

春雨到家时，太阳的影子移到了门槛。

老远听见妈妈剧烈的咳嗽声，心里一紧。她的哮喘冬天发作厉害，现在是秋天，怎么就咳这么厉害了？

他赶紧跨进门，见妈妈穿着那件旧万年蓝斜襟上衣，弯腰坐在门边竹椅上，脚边放一个旧痰盂，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扶着腿，喉咙呼呼响，瘦小的身子随着咳嗽声一起一伏。

看见春雨，妈妈脸上露出笑容：“回了？”

春雨点点头。

“昨夜…你爸…到半路…接你…没接到。我说…你今天…会…回…”妈妈说话比结巴费力。她一边说一边想站起来。

春雨连忙把书包和扁担扔到一边，按住她，不让她起身，又轻轻给她拍背；待她稍稍平复，打开书包，拿出一捧桔子，顺手剥开一个，递给她。

“买桔子…做什么…你…在学校…要用钱。”

妈妈接过桔子，只无力地搁在膝盖上。但脸上带着微笑看着春雨，像在看回娘家的女儿。

春雨连忙说：“妈妈你少说话。”说完，走到小方桌前，拿起一只竹壳开水瓶和一只小碗，倒出半碗水，放到妈妈面前。

“前日…家里没…米了…我挑半担谷…去碾米…叫灰…呛了几口…就发病了。我真…没用。”

听到妈妈沉重的气喘声，春雨感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他从小就是一个懂事听话的 “还债”孩子。父亲在几公里外的打铁铺打铁，早出晚归，弟弟妹妹太小，他在家时，碾米挑水之类体力活都是他干。他离开之后，妈妈硬撑着自己干，弄得旧病复发。他觉得妈妈的病是他的错，他不去重读，就不会有这事儿。

“门口有风，你到里屋躺着会舒服些。”

他把妈妈扶起来，慢慢朝里屋走。

“锅里…蒸了…鸡蛋……你读书…累…要补身体。”

听到这句话，春雨眼睛湿了。

吃完饭，他就开始干活。挑满水缸，备好柴草，倒掉尿桶，浇好菜园。他想用这种方式减少内心对父母的歉疚。

在整理菜窖时，他发现，家里还有不少红薯。他脑子一个念头闪过：可以把红薯带到学校去当早餐。头天晚上拿到食堂蒸好，第二天早晨泡上热粥，配上咸菜，这样早餐问题就解决了！他想，劳动出智慧，这句话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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