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雨不想上横江二中,还有一个他没有告诉高老师的重要原因:其实去年他已经高中毕业。没有毕业仪式也不发毕业证。一条竹扁担,一口破木箱,二十里山路,十年的学生身份就算结束了。
走到村头布满坟丘的山岗,他特地放下担子,重新打量了眼前的一切。熟悉的村庄,起伏的田地,黄黄绿绿的庄稼,高高低低的山岗,树木,房屋,人畜,似乎都不一样了,因为从明天起,他不再是学生刘春雨了。他要在这个三面环山的小村里,每天听着村口的钟声出工,看着落山太阳收工,还要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像眼前的歪脖子树一样,跟这里的山丘田园融为一体,最后,也像脚下坟墓里的这些人一样,在这里化为泥土。
几个月时间,学生刘春雨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刘春雨。皮肤黝黑油亮到雨点落上去也会滑脱;手茧厚到不怕刺,脚茧厚到可以光脚走山路。他以为这样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他腰弯背驼,没入泥土。
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记晴空炸雷,炸乱了一切。
冒冒失失报名,慌慌张张找书,糊里糊涂复习,恍恍惚惚进考场,渺渺茫茫等结果,结果是什么也没有等到。
没考完他预料到了结果。自己1967年上学,1977年毕业,十年时间,从学会认字写字开始就是天天大批判, 批判今人古人;不批判的日子就学农,誓做社会主义的草,不做资本主义的苗。在高考试卷面前,他才明白,自己连草都不是。
高考失利之后,春雨默默跟着全村壮劳力一起,挑着农具和破旧铺盖卷,到几十公里外,继续学大寨,挖山造平原。白天一身泥,晚上或下雨天,挤在臭烘烘的地铺上,打牌,听鬼故事和下流笑话,不去想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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