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刘春雨站在海观山边的栏杆上，眼望着长江。

宽阔如海的江面，黄浪滔滔，江水尽处，乌云、山峦和江水汇聚在一起，融成一片乌黑，酝酿着一场暴风雨。风呼呼响，空气中可以闻到雨水的气息。眼前的长江，像一头从远古而来的怪兽，狂暴地拍打着岩石和江岸，发出震人心魄的啸叫，似乎想冲毁一切，吞噬一切；一遇阻碍，便向天空喷吐出狂怒的白色飞沫。楼房似的漂亮的客轮，此时没有了踪影，只有几艘黑色驳船，小心翼翼地像鳄鱼一样在江上浮游。眼前的江湾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被江水冲带下来的各种杂物在旋转周围漂浮旋转。几艘停泊在江边的锈色小船，被波浪冲击得左摇右晃。

春雨记不清自己来过这里多少次了。每次高兴或者不高兴，他都会不自觉地前来，好像只有这滔滔江水和猎猎江风才能理解他的喜怒哀乐；每次从江边远眺之后回去，他都会觉得轻松不少。

但是，今天，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他面对的不是喜怒哀乐，是令他无法承受的恐惧和绝望，这种恐惧和绝望垒起了一堵墙，一堵江风吹不破江水冲不垮的墙，把他与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世界隔开了，隔在另一个世界。在这另一世界里，一切都是灰色的，树是灰色的，山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太阳也是灰色的；而且是麻木的，轻盈的，没有重量的，甚至是没有声音的；在这里，存在与不存在没有了区别，消失与出现没有了界限。他迷恋上这种轻盈和麻木，他不想回到那个叫做现实的世界里去了，虽然那里有他牵挂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还有一个他喜欢的乡下女孩阿鹿，一个热情帮助过他的城市女孩夏弦月。他也不想回到那个现实世界，因为那里太沉重了，太复杂了，他扛不住了。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个世界的存在给他牵挂的人带来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这是最让他难以承受的。要消除这种痛苦，唯一的办法是他也从那个世界里永远消失，永远留在这个轻盈的世界里。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肯定会把他找回去，去让自己受累，去增加他们的痛苦。他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真的不想被他们找回去了。办法很简单：走进江里，走进江中那个漩涡里。

春雨沿着狭窄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山崖下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忘记了吃饭，也没有饥饿的感觉，这时，他觉得浑身无力，两腿发软。在小路上一个陡峻的转弯处，他脚底发软，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他本能地抓住身边生锈的铁栏杆，跌坐在台阶上，心嘣嘣直跳。他坐在台阶上，喘着气，一只鞋子摔掉了，他连起身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稍稍稳定之后，他拍拍手上的铁锈，想把鞋子捡起来穿上。看到铁锈，他突然心里一惊，眼前浮现出父亲弯腰打铁的身影和铁锤落下时四溅的火花，耳边仿佛响起铁锤的叮当声。父亲这时正在干什么？是弯腰抡锤打铁，还是与路过的铁匠铺的熟人闲聊，议论他正在横江二中上学的儿子？还是想着到哪儿借钱给儿子？如果他知道这个令他自豪的儿子想从那个忙碌的世界里消失，他会怎么想？他又想了妈妈。她还在咳喘吗？大儿子的消失会让她的身体彻底垮掉吗？

他不愿再往下想，不愿轻盈的感觉消失。我是不是像现实世界的人所说的那样，很自私？可是，不自私，怎么办？回去坦白，等学校处分？在学校抬不起头，回家去没脸见人，让父母痛苦——我扛不起现实世界的这些重担。我消失了，他们会短痛一段时间，但很快就会过去的。

回头来看，过去十个月的经历，是一场梦。 这个梦开始于十个月前的中考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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