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尾声·余光熹微

岳隐消失了，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他们没有去打扰侦探与心爱之人的重逢，而是留在了这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

半晌，方卉舒展一下身体，脸上浮现出悲哀和如释重负相混杂的复杂表情，转头冲小慧微笑着：“终于结束了。”

“结束，”小慧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突然用力摇摇头，“不，还没结束。”

迎上方卉诧异的目光，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还有我不是吗？”

“我也是杀死杨慧的凶手，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是唯一的凶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笑起来，“我其实是没资格用这张脸的，对吧？”

说完，她低下了头，房间里没有灯也没有太阳，却有一束光照在她的头上，一种如梦似幻的力量在悄然改变着她的样貌，虚拟的世界就是如此奇妙。不多时，他变回了那个有着厚厚刘海、薄嘴唇、神情阴郁的少年。

他很起来很放松，满意地从手到脚打量一遍自己，声音也变得活泼了一些：“还是这个样子适合我。”

方卉隐隐预料到了什么，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从没把你当作凶手，杨慧她，很压抑，很寂寞，我无法去恨一个一心为她实现愿望的人。”

“可我无法原谅自己，”他的眼睛黯淡下来，“我和你又何尝不是被困在了那个凌晨？”

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看着这个生命永远停留在17岁的男孩，微微踮起脚尖，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不是一直在尝试着走出来吗？毕竟我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个奇迹。”

他温顺地低着头任她抚摸：“我一直觉得你跟我小姨很像。”

她愣了一下，哑然失笑起来：“原来你是把我当监护人了？”随后她又压低声音，小声补充一句：“只是监护人啊。”

话音未落，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同时笑起来，余熙说：“一切结束之后，你就离开这里吧，走得越远越好，然后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继续生活，能做得到吗？”

方卉轻轻摇头，没有说话，但余熙已经从眼神中读懂了她的选择。

他很认真地说：“其实我也一样。”

“我们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继续生活下去，我继续在网络上游荡，总要有个终点，”他郑重地将她的手握起来，“所以啊，不必有罪恶感，我早已死亡，现在的这个我不过是一组依照指令运行的数据，我得到的指令是复仇，现在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该回到我应该去的地方。去完成你最后的复仇吧。”

方卉先是讶然，随后如梦初醒，下一秒泪水便噙满眼眶，滑过脸颊，她不再劝说，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下头。

几分钟后，方卉从游戏中醒来，回到了现实世界。她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有些恍惚，工作室隐没在黑暗中，电脑屏幕发出冰冷的光，一旁，岳隐静静躺在椅子上，她站起来摘下他的头盔和眼镜，看到他带着幸福的笑容沉沉睡去，并且再也不会醒来。

她把插在电脑上的游戏头盔拔下来，点开桌面上的游戏文件，其中有一个文件包命名为“兰木”，她连上耳机，最后一次与余熙对话。

冰冷的机械音仿佛有了温度：“准备好了吗？”

“嗯。”她哽咽地回应道，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屏幕上的代码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我们开始吧。”他似乎笑了一下。

他们要做的，是将“兰木”永久删除，这个致命的程序本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而储存在其中的那个小小的意识体数据，也将结束他十年的网络漂流。

他用轻柔和缓的语调指导着方卉操作电脑，删除程序可比创造程序简单得多，余熙用六个月的时间编写、试验最后成功运行的这段代码，仅仅用了十几秒钟便消失在屏幕上。在第二段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向方卉郑重告别：“永别了，我的共犯。”

“嗯，我从不后悔遇见你。”方卉擦干净眼泪，用微笑来告别，耳机中的电子音已经沉寂，但她相信他能听到。

“兰木”被消灭了，与之相关的人们仅剩方卉一人，余熙、杨慧、李青柠、岳隐……如此这般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方卉将调试好的《刷新》第十章命名为“余光熹微”，发送给了极光工作室，让他们早上一上班就发布出去。

做完这些事后，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到了早上6点，站起来拉开厚厚的遮光窗帘，清晨时分已经很耀眼的阳光闯入她的视线，如同无数细碎的钻石在空中跳动，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阳光已经很久没有照进这间屋子了，如同她封闭在黑暗中的心，时隔十年，她与余熙终于走出了那个凌晨。

早上八点半，云阳市警察局刚刚上班，便有一个女人径直走了进去。

办事大厅的民警上前询问她要办理什么业务，她笑了一下，指着自己淡淡地说：“我要自首。”

2030年7月29日上午，警察闯入方卉的家，在她的工作室里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死因为脑损伤引发的心脏骤停，经辨认，死者为隐力侦探事务所的私家侦探岳隐。

根据方卉的口供，警察又从颐江市某处公寓楼上发现另一位死者，在死者血液中检测出大量有毒物质，初步判定为中毒死亡，死者为腾飞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徐定山。

7月29日下午，花屿镇警察赵木德和张锋来到了云阳市警察局。

方卉安静地坐在审讯室里，双手被铐住，抬眼看着走进审讯室的神情复杂的二人，她笑起来：“二位警察，好久不见。”

她已经将一切和盘托出，赵警官在路上就已经听说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但亲眼看到现在的方卉，还是觉得像在梦里。他坐下来，张锋坐在他旁边，和十年前一样，面对着这张几乎没有变化、但在某些地方又变得很彻底的脸。

“再说一遍吧，”他点燃一根烟，“我想听你说。”

方卉将所有事实又复述了一遍，赵警官紧锁眉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面带微笑的女人：“照你所说，‘兰木’已经被删除，没有人能找到你犯罪的证据，为什么还要来自首？”

“呵呵，没什么，”方卉无比轻松地说，“只是求一个心安而已。”

“心安啊，”赵警官咀嚼着这个词语，点点头，“确实，什么都比不上心安重要。”

“您呢，警察先生，”方卉用澄澈的眼神看着他，“您心安了吗？”

赵警官愣住了，甚至忘了嘴边还叼着烟，过了很久很久，他将已经燃尽的烟掐灭，露出有点悲哀的笑容：“心安，或许算不上，虽然找到了真相，却有太多人死去了。”

“有些人是自愿这样选择的，死亡也是为了求取心安，”方卉的声音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先生，您是个好警察，这些事情与您无关，请不要质疑自己，好好活下去吧。”

十分钟后，赵警官和张锋离开了警察局，方卉的案子自会交给云阳市相关部门办理，他们无权插手。

走到警察局的院子里，他抬起手挡了挡阳光，奇怪道：“以前的太阳有这么明亮吗？”

张锋笑着说：“心态不同了吧，心里的石头放下了，是不是觉得世界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回想起审讯室里的对话，赵警官苦笑一声：“没想到我居然会被一个犯罪嫌疑人安慰。”

“我觉得她说的挺不错的，”张锋突然冲他敬了个礼，学着方卉的口吻说，“您是个好警察。”

赵警官拍了下他的头，把他的手打下来，笑道：“你啊，老大不小了还是没个正形。”

两人像年轻时那样一边斗嘴一边走出门去，坐进车里，他们将要回到那个埋葬了很多事情的静谧小镇，它在时间的洪流中不断改变，但不变的是，它依然默默注视着人们的爱恨情仇，承受着一切罪恶与良善，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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