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第五次刷新·空白章

2030年7月28日，星期四。

下午3点半，岳隐从花屿镇回到了颐江市，他没有急着回事务所，而是先去当地的户籍单位查询了某个人的资料，又托人帮忙买了点东西，因为职业原因，他偶然会需要用到一些管制用品，因此积攒了一些这方面的人脉。

从线人那得到那样东西之后，他回到车上，拿起手机看了看，便签里记着某个地址，他再次确认了一遍，然后发动汽车直奔那里而去。

下午6点，汽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这里离腾飞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不算远，相隔两条街，住户基本都是附近上班的白领，现在正值下班时间，来回出入的人非常多，他不想让太多人看到自己，于是坐在车里耐心地等。

一直等到7点半左右，人流量慢慢变少了，他观察一下四周，确信无人注意自己，拿起副驾驶位上的一个塑料袋，迅速下车跑进楼内，坐上其中一台无人的电梯。

电梯在八楼停了下来，岳隐与在楼下一样谨慎，轻手轻脚走进楼道，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他先是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然后轻轻敲响了门。

无人回应，屋里非常安静，等了几秒钟，他凑在门缝上小声地说：“开门，是我。”

又一阵沉默后，里面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岳隐飞快地闪了进去，然后立刻将门反锁。

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公寓，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还没有开灯，只有开启的空调电子屏亮着一点光，空调的温度很低，岳隐一进门甚至打了个寒颤。他皱着眉从乱糟糟的茶几上找到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一些：“弄这么冷干什么？”

给他开门的人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个裤衩，披着条毛毯，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包起来。他开门后又回到沙发上瑟缩起来，对岳隐的话充耳不闻，沙发上堆满了衣物，地上全是燃尽的烟头，面前的茶几摆放着满满的速食食品的包装袋，都已经吃得精光。

岳隐看着那个像入定的僧人一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微微叹了口气，走上前，不顾他的反抗，执意把包在他头上的毛毯拽了下来。

毛毯下是一张苍白的脸，不知是太冷还是有其他原因，他紧紧抱着胳膊，蓬头垢面，新长出的胡渣也懒得去管，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

正是徐定山，或者说徐飞。

岳隐弯下腰，掰过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阿飞，你别这样。”

他的嘴唇抖了抖，目光终于从对面的墙上直直地移到他脸上：“岳隐……”

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他突然一下子扑到岳隐肩膀上，一边发抖一边在他耳边说：“一飞和丽诚都死了，高朗新也变成了那副样子，这是报复，这一定是报复……”

岳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冷静点，阿飞。”

不知是不是他语气中的平静起了安慰作用，过了一会儿，徐飞不再发抖，慢慢放开他，重新缩进毛毯里。太久没喝水的口腔很干燥，他只能干咽了一下，开口问道：“丽诚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了吗？”

岳隐没有吭声。

“是不是跟十年前杨慧的死法一模一样，”他慢慢闭上眼睛，“我听公司的人描述她走时的样子，一下子就想到杨慧了，你应该能看到尸检报告吧，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岳隐还是没有说话，但徐飞已经从眼神中读出了他的回答。他低下头，居然笑了两声：“看来我猜的没错，是‘兰木’吧，‘兰木’没有被毁掉，并落到了不知什么人手里，被改造成了一件完美的凶器。”

他从一堆衣服底下翻出手机，屏幕漆黑，已经没电了：“我想到这一点后，就把家里的一切电子设备都关掉了，但我想不通，‘兰木’应该没有其他备份，那个人是怎么得到的？还有，他到底是谁？”

说完他看向岳隐，岳隐沉默片刻说：“我大概知道她是谁了。”

“呵呵，真的吗，不愧是侦探。”

徐飞笑了笑，这句话似乎让他不那么紧张了，稍微舒展一下身体，倚靠在沙发上：“说实话，这十年来，我无数次梦到青柠，还有她外甥，他们不停地追着我，像我们对待他们那样，先把我掐晕，再一刀一刀捅死。”

“刀插入心脏那一刻，我就会惊醒，看看时间，基本都在凌晨三四点左右，就是我们杀死他们的时间，”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梦到一次，不安就会加深一点。我们做了这事，遭报应也是应该的，但这一天真的到来，还是会很害怕啊。”

只要有电子设备，“兰木”就近乎无孔不入，徐飞这两天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去任何地方，在黑暗中恐惧地坐着，不敢睡觉，也不做其他动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待惩罚的降临，比起死亡，等死是更痛苦的凌迟，他的精神逐渐到了临界点，所以才会有刚才的爆发。

岳隐看着他的脸，才过两天，他的脸颊就凹陷下去了，这是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饥饿下的双重结果，他抓起桌上一个空的速食袋子捏了捏，又打开冰箱，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隔板：“所以你就打算把自己活活饿死？”

徐飞没说话，他叹口气，提起暖水瓶晃了晃，空的，只好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过程中，他把茶几清理出一半空间，把垃圾装进袋子里放到门口，然后从自己带来的那个塑料袋里拿出泡面、香肠和卤蛋，放在茶几上。

水开了，他泡上面，又拿了个还算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热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地拆开，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全部倒进去，又添满了凉水。

他把水杯和泡好的面摆在徐飞面前。

泡面的香味很快就弥漫了整间屋子，徐飞出神地盯着桌上的食物没有动，良久，他开口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会去找她谈谈，有很多猜测还需要向她求证，”岳隐说着，突然笑了笑，“而且她把我放到最后也有这个意思吧，心里藏着秘密的人在一切结束之前都迫切想要找个人诉说，我懂她的心理。”

“那就好，我们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把这件事彻底清算一下，”他恳切地看着岳隐，“拜托你了。”

他坐直身子，拿过岳隐递来的筷子，把已经泡软的面搅动一下，慢慢吃起来。彷佛想要极力品尝食物的美味，他吃得很慢很慢，桌上的卤蛋和香肠是两顿的量，也被他一点一点全部吃光。

足足用了一个小时，他才把这顿简单的晚饭吃完。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旁边，就这样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指针指向九点一刻的时候，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手有些抖，水也在晃，他露出痛苦和悲哀的表情，一仰头，将这杯水全部灌了下去。

岳隐安静地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他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彷佛陷入了深度睡眠。岳隐把扔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将垃圾全都收拾起来，离开了这间公寓。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他将那包粉末倒进杯子的时候，徐飞就在后面，原原本本地看到了他下药的过程。

他选择了自我了结。

岳隐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孤身一人，李青柠走了，朋友们散了，父母也去世了，他的人生似乎就是在重复遇见与离别的循环，好在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

他开车离开公寓楼，晚上十点左右，回到了隐力侦探事务所。

一进门，陈嘉就嚯地一下站起身，心神不宁地看向他。

“老大，刚才有两个警察来过了，在你屋里翻了好长时间，”他迟疑地说，“他们自称是花屿镇的警察。”

岳隐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吗，还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留下这个就走了。”陈嘉把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他。

那是一封信的复印件，岳隐看了一眼，随后走进房间环顾一圈，他们搜查后又把房间恢复了原样，看起来干干净净，岳隐打开衣柜，把所有衣服都清理出来，看着空空如也的隔板，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被戳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嘉心里有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呵呵，没什么。”岳隐冲他笑笑，去厨房冲了一杯咖啡，加入三块方糖，站在办公桌前慢慢地喝完。

陈嘉不安地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老板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喝完咖啡，岳隐洗了把脸，拿起包和车钥匙：“我要出门一趟，事务所就交给你了。”

他拍了拍陈嘉的肩膀，感谢这个年轻人的付出：“这两年你跟着我，辛苦了。”

岳隐出门后，陈嘉站在原地翻来覆去想那两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忙追出去，然而岳隐的车早就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两点钟，岳隐的车驶入云阳市，直奔方卉家所在的小区。这个高档小区有着严密的门禁系统，未经邀请不得入内，岳隐把车停在小区外的广场，警卫室熄了灯，门卫早就睡了，他悄悄从道闸杆下溜了进去，轻车熟路地来到方卉家楼下。

院门紧闭，但院墙并不高，他从别处搬来一个没有土的花盆当作垫脚石，轻而易举地翻了进去。来到门前，他的目光微微一跳，大门居然虚掩着，从门缝向里面观察，过道和客厅都一片漆黑。

面对这犹如请君入瓮一般的场景，岳隐犹豫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除了光线，室内的一切都与之前白天的样子毫无变化，只是门口的鞋柜摆着一双拖鞋，就是那天方卉穿着的，她似乎没有在家。

岳隐慢慢把门关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这点光小心地走上二楼，先是巡视了一圈，果然空无一人，方卉卧室床上的被子都没有铺开，看来她今晚根本没打算睡觉。他返回楼梯口，来到左手边第一个房间，方卉的工作室门口。

这个房间同样没有上锁，但是里面透出零星的一点蓝光。岳隐推门进去，才发现光线是从电脑屏幕上散发出来的，电脑正处于待机状态，而主机上插着一根数据线，另一头连接着《刷新》的游戏头盔。

头盔旁边放着VR眼镜和机械手套，桌子底下则放着配套的脚套。

桌面上有一本册子，正是之前见过的《刷新》第十章项目策划书。岳隐打着手电筒翻开，一眼就认出第十章讲述的正是花屿高中悬案，但跟网上那些零散的消息不同，这个策划书描写的案情非常详细且完整，甚至有些细节连他这个当事人都不清楚。

不过奇怪的是，这个策划书显然没写完，故事只到第三次刷新就戛然而止。算上初始章节，一共有四节故事，分别站在四个视角进行叙述：余熙（失忆状态）、警察、杨慧、余熙（未失忆状态）。

到第三次刷新后，花屿高中一号案的真相基本被揭开了，但与之息息相关的另一个案子——软件园碎尸抛尸案却没有出现在策划书中。岳隐坐在电脑前，将这个策划书看了三遍之后，陷入沉思，他看着封面上的时间“2030年3月19日”，脑海中依次划过高朗新、苟一飞、薛丽诚三个案子的案情。

《刷新》是在2027年3月份发行。

高朗新在2027年患病。

苟一飞在2030年年初，刚过年不久，也就是2月份左右出现抑郁症症状。

两个人家中都发现了《刷新》的游戏机，并都是使用过的。

而他第一次登录《刷新》则是2030年7月26日的下午，也就是大前天。

赵警官也登陆过这个游戏。

岳隐闭了闭眼，他重新梳理了一遍这其中的联系，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调整了一下椅背和高度，让自己能够半躺在椅子上，然后依次穿戴好虚拟实境游戏的装备。

对方确实也有话想跟他谈，但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游戏里。

游戏启动，头盔开始发热运转。岳隐戴着头盔和眼镜完全看不到外界的情况，所以并不知道自己进入游戏一小时后，有个人悄悄进了房间。

电脑屏幕的光照射在她脸上，正是方卉。她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的岳隐，对他的存在毫不意外，从其他房间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他身侧，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套游戏设备，连接在同一台电脑上。

这是岳隐第二次进入这个游戏，这一次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很顺利地通过了例行的游戏前测试，接着进入一片黑暗的空间。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手腕的表盘发出响声和亮光，提醒他要不要进入存档。

他按下表盘的按钮，调出目录和存档列表，目录有十章，最后一章没有名字，就用“刷新第十章”来代替，并在后面注明了“测试版”。最后一个存档点在“第四次刷新·兰木”一节，时间是昨天下午4点25分。

而他将要进入的是第五次刷新，这一节的名字是“空白章”，系统提示这一节为自由探索阶段，玩家可任意在游戏世界活动，没有剧情。

岳隐点击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交互按钮，耳边传来提示音：“亲爱的玩家，本节游戏在通关之前无法暂停，确定要进入游戏吗？”

“确定。”岳隐的声音斩钉截铁。

黑色散去，逐渐被熹微的晨光所取代。岳隐一睁眼就知道自己站在哪，身后那片如同岛屿般的花坛正是花屿镇的地标，已经存在了四十多年，同时他也看出了一点端倪，眼前这座花坛底座是用黄褐色的砖块和水泥搭建起来的，而早在2010年左右，镇上就对中心花坛进行了改造，把底座换成了光滑的大理石。

这不是现在的花屿镇，而是他记忆中三十年前的花屿镇。

岳隐慢慢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花坛上，深吸了一口气，彷佛在感受这早已消失在记忆中的清甜的空气。砖头和水泥粗糙的手感那么真实，就连阳光照射在上面留下的温度都模拟得分毫不差，人类的科技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身处其中，谁又能说清楚何为虚拟何为现实？

岳隐离开了中心花坛，在街道上漫步。四周非常安静，整座小镇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一个人，孤单单的楼房和巷子立在街边，在晌午的热烈阳光下显得愈发寂寥和沉默。岳隐站在一个书店前，出神地看着靠窗的书柜里摆放的书籍，有一部分是侦探小说，他小时候也曾在这里打发寂寞的时间。

看着看着，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您好。”

岳隐转过头，只见一身白裙的小慧站在他面前三米处，这是一个非常克制的距离，既不显得过于亲密也不至于疏远，如同第一次见她那时一样，她露出完美的笑容：“我是您的游戏伙伴——小慧，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尽管吩咐我。”

岳隐突然笑起来：“好啊，你陪我逛逛花屿镇吧。”

两人在镇上并肩而行，岳隐去了他所熟悉的地方，自己出生的小巷，佳民小区，小区花园里晃悠悠的秋千。每到一处地方，岳隐都会讲述自己曾在这里做过什么事，小慧是一个优秀的听众，从不打断他的话，微笑着，倾听着。

两人差不多转了一个小时，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半面墙爬满青藤的居民楼下。岳隐仰头看向三楼的某个窗户，这无比熟悉的角度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下一秒青柠就会探出头，冲他笑着打招呼。

他彻底走不动了，小慧陪他站了好一会儿，良久，轻轻开口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呢？这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小区。”

“为什么？”岳隐低声重复了一遍，转头注视着她，“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你其实根本不是个AI吧。”

听到他语出惊人的言论，小慧的神色一如往常，他正打算继续说什么，耳边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说有人发起了联机请求，问他要不要接受。

岳隐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的人来了，但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慧：“接受。”

游戏世界突然出现了异象，天空裂开一道口子，继而扩张为一个巨大的光轮，光斑如同鹅毛大雪一般降落下来，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迅速向中心聚集，凝聚为一个人形。

等到光芒褪尽，两人面前出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这张脸岳隐永远都忘不了，他是余熙，准确地说是扮演余熙的某人。

至于他究竟是谁，岳隐心里早就有数，慢慢向前走去，冲他微笑一下：“您好，又见面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都出现在你家里，用着你的游戏机了，还能不清楚你是谁吗？”岳隐有些好笑，“对不对啊，方卉女士，还是说应该称呼您为杨秀？”

岳隐察觉到她的身份，是在赵警官家看到那张照片。全家福里站在杨慧旁边的女孩比她大几岁，十几年过去了，虽然她的发型、穿着甚至整体的气质都如同换了个人，但那张点缀着一颗泪痣的脸却几乎毫无变化。

看到照片里的她，岳隐立刻就想明白了这里面的来龙去脉，能时隔多年依然对他们抱有强烈仇恨的，只可能是余熙或杨慧的亲人，而余熙没有亲人这一点几乎是公知的信息。回到颐江市，他托人去查了查杨秀的户籍资料，发现她其实根本没有改名，方卉只是她对外的假名或者说艺名，她在2022年通过成人高考考上了云阳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在校成绩名列前茅，只用两年时间便修满了学分，得以毕业。

“你只是初中毕业，家里条件又不够好，做到这一步一定很艰难吧，”岳隐不禁问道，“是什么驱使你这么做？”

“……您说是什么呢？”方卉似乎不愿意看他的脸，背过身，坐在小区躺椅上。

“我还去查了杨慧案件的后续处置，”岳隐根本不给她机会逃避，绕到她侧面，紧紧盯着那张熟悉的侧脸，“花屿高中因为监管不力，被判赔偿受害者家属50万，这就是供你上学的钱吧。”

方卉木然地看着正前方：“您查得倒挺全面。”

“是的，我们打了半年的官司，最终学校赔了我们50万，可那有什么用呢，我的妹妹和妈妈永远都回不来了。”

“妈妈？”

“妹妹死后，她就一病不起，”明明在叙述着悲惨的过去，方卉语气却平静得吓人，“我爸有赌钱的毛病，她害怕自己走后我爸会把这些钱全部败光，所以在走之前，拼了命地为我和弟弟一人争取了10万。”

“你知道我拿到那10万块钱是什么心情吗？高兴？不，我哭了一整晚，攥着这钱就像攥着我妹和我妈的命一样，我想了很长时间该怎么使用它，最后选择了上学。”

“为什么？”岳隐问。

“我妹死后，我去警察局打探过消息，虽然他们防备心很重，但我还是打听到她的死可能是因为一部手机，”方卉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是个初中生，对这种电子产品一窍不通，那段时间我一边打工一边疯狂地在网上查资料，但那些专有名词我连看都看不懂。我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考大学，考计算机专业。”

“是为了调查妹妹的死因，还是为了复仇？”

“……说实话，我也很难说清楚我的心情，”方卉的语气骤然低沉下来，“我跟您说过吧，我是个无聊和软弱的人，我改变不了家庭就选择了逃避。但妹妹不一样，她从小就被大家称为天才，我爸经常打我和弟弟，对她却和颜悦色的，别看我努力扮演一副好姐姐的样子，其实我很嫉妒她。”

“扮演啊。”岳隐回味着这几句话，他曾经的分析没错，方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人并非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从小就察言观色、压抑自我的结果。

然而她为了压抑自我而戴上的面具却在妹妹死后被打破了，她看到了杨慧的日志，直到这时才发觉原来妹妹心里也有说不出的苦，两人同生长在这个家庭中，被家庭所裹挟，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反倒是自己十几年来的嫉妒好像成了笑话。

那一刻，罪恶感席卷了她的内心，她似乎也成了为妹妹的死推波助澜的帮凶。她攥着存有10万块钱赔偿金的银行卡，辗转反侧整整一夜，整个枕头都被泪水打湿了，天色微明时分，她下了决心。

她要查明妹妹的死因，未来的人生不再属于她自己，这是唯一能够填补内心罪恶的方式。

于是她从母亲的姓氏和妹妹名字的谐音里各取一个字，变成了如今的方卉。

对于这位姐姐的心理，岳隐能料想到，也能理解。进入大学，后面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她顺利地从计算机专业毕业，进入了极光游戏工作室，从一个小小的职员一路升职，最后成为了总负责人。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刷新》的大火。

“你现在知道妹妹的死因了吗？”

方卉慢慢转过头，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您说呢，侦探先生，我倒是想问问，您现在知道多少？”

岳隐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微笑道：“你说的没错，我毕竟是个侦探，在故事的最后由侦探来说明一切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游戏世界的太阳高照，虽然在夏日的阳光下却没有丝毫炎热的感觉，但岳隐习惯了暗处，三人还是换了个阴凉的地方，小区有个小花园，树木茂盛，遮天蔽日，树下摆放着健身器材和供人乘凉的椅子。小慧与方卉并排坐在一起，她自始至终都非常平静淡然，彷佛两人口中诉说的故事与她毫不相关。

岳隐站在她们对面，将自己的推断一一道来：“从花屿高中悬案到高朗新、苟一飞、薛丽诚这一系列案子，站在我的视角总结一下，大概还有几个问题没有解决。”

问题如下：

一、方卉作为杨慧的姐姐，是从什么时候、用何种方式知道了杨慧案件的真相，同时对他们产生了杀机？

二、她为了给妹妹复仇做了哪些准备？

三、《刷新》这个游戏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四、令高朗新瘫痪、逼苟一飞自杀、甚至直接杀死薛丽诚的凶器是什么？

五、小慧究竟是谁？

“当然提出这些问题有个前提，就是默认你是致残、杀害高朗新三人的凶手，没问题吧？”

方卉不置可否，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再去找脱罪的理由。

“我们一个一个问题来看。”岳隐在花园中央的一片空地来回踱步，慢慢理清思路。

“第一个问题，时间方面很好解答，高朗新是三年前患病的，可见早在那个时候你的复仇计划就已经开始实施，我们去你家里采访的时候，你曾经说过《刷新》在2024年就开始筹备，如果这个游戏的设想是你提出来的，那可能早在2024年你就已经得知了真相。”

他边说边看着方卉，后者轻轻点了下头。

“至于方式，这个后面再说。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应该合起来看，因为《刷新》这个游戏本身就是你为复仇做的准备。”

“‘兰木’，”岳隐目光炯炯，吐出这两个字，“这是当年我们和青柠一起设计的程序，它主要有两个功能，一是通过脑机接口或特定电子设备获取和翻译人类大脑的信息，这种信息还有另一个通俗的名称叫记忆，二是通过释放特定电信号来实现对大脑的影响和控制，这是初始的‘兰木’。而你做了什么呢？你把‘兰木’植入《刷新》游戏中，在游戏头盔里安装上脑机芯片，利用第一个功能大量地窃取玩家记忆，程序翻译信息需要多长时间？一分钟，还是几十秒？反正很快，玩家仅仅在体验阶段就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记忆。”

“而你，就凭借此找到了高朗新，并通过他的记忆看到了我们。”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精彩了，‘兰木’本身是医疗程序，它可以对精神疾病、脑部疾病进行干预治疗，自然也可以反过来，让正常人发疯，让健康的大脑受损。你对‘兰木’的第二个功能做了一些手脚，将它改造成了一件凶器。”

“这就是第四个问题的答案。高朗新是最早接触到《刷新》的，也是第一个受害者，你可能觉得单纯杀掉他不解恨，或者不想过早让别人看出端倪，总之高朗新没有死，而是瘫痪在床成了残废。”

“接着是苟一飞，这一次你没有直接破坏大脑，而是一点一点压迫他的精神。这里需要着重说明一点，你用‘兰木’刺激他们的大脑中枢，使他们对杀害李青柠和余熙的时间点——凌晨三四点钟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情感，并逐渐发展为恐怖性神经症，在特定的时间段产生了各种过激行为和回避行为。最后苟一飞承受不住这种折磨，选择了自裁。”

“‘兰木’经过改造之后，还具有了传播性，也可以说是一种新型的、且不会被任何杀毒软件察觉的病毒，因为它并不会破坏任何文件，只是会‘寄生’在文件上。苟一飞玩游戏时应该连过家里的电脑，‘兰木’通过蓝牙或数据线感染了他的电脑文件，生成了那段诡异的音频，继而通过他的邮箱定时发送给薛丽诚。”

“前两次杀戮都可以伪装成疾病，但薛丽诚的死亡太明显，一定会被警察察觉，这很冒险。一向谨小慎微的你怎么会犯这种错？有两种可能，第一，你累了，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第二，薛丽诚对李青柠和杨慧心有愧疚，所以你不想让她受太多折磨。”

说到这里，岳隐停下来，观察着方卉的表情，好像在等她的反应。但她毫无动作，仍然像雕塑一般笔直地坐着，反而是一旁的小慧轻轻歪了下头，用一种嗔怪的目光看着她：“我就说你对薛丽诚太操之过急了。”

“有什么所谓，”方卉木然回答着她的话，眼睛却死死盯着岳隐，“如果不这样做，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

岳隐怔了一下，接着低下头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继续他的推理：

“既然‘兰木’就是凶器，可是据我所知，‘兰木’的备份已经全部毁掉了，它的开发过程资料后来也被我们永久删除，其他与之相关的人都已经死亡，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其中一定有什么细节是我们忽略掉的。我用了好几个晚上回忆当时的情形，能够掌握备份的只有两个人，也就是它的开发者，余熙和李青柠。李青柠虽然是最初的设计者，但这个程序实际上最后是由余熙来完成的。”

“你虽然考上了大学，但云阳大学不是什么重点高校，你之前也说过，你对计算机仅仅是略知皮毛，这其中有多少谦虚的成分我不知道，但我依然觉得，仅凭你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对‘兰木’的改造。”

“排除一切不可能因素，即便最后的结果再离谱也是唯一的真相，”岳隐深吸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来，“这个真相就是——余熙没有死，或者说，他复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给人一种震耳欲聋的感觉。唯二的两个听众似乎也被他这句话震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方卉干涩地笑了一下，语调毫无起伏：“您可真会开玩笑，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复活？”

“呵呵，如果我说，余熙不仅复活了，而且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里呢？”岳隐指了指地面，看着面前两个人的表情渐渐变得僵硬，他缓缓抬起手，手指的方向从向下变成了向前，而他的正前方，正是小慧！

“小慧这个游戏NPC跟杨慧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你们为了纪念她设计的，而方卉你又顶着一张余熙的脸，这很具有迷惑性，”岳隐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实际上，真正应该顶着这张脸的，是小慧才对！”

小慧皱眉盯着他的手指，突然站起来，两人间隔了十米左右的距离，一眨眼的时间，小慧已经如鬼魅般凑近了他跟前，慢慢将他的手指压下去：“那你告诉我，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感受到她身上莫名的威压，岳隐踉跄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贴到墙面，再也无路可退，而她丝毫不打算放过他，睁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步步紧逼。

“……我好好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在她毫无温度的目光下，岳隐艰难地开口，“你……余熙慌不择路躲进了我们的实验室，那个实验室里放着我们平时用到的实验器材，‘兰木’涉及到生物学，所以那些器材里除了电脑，还有一个脑机连接器。”

岳隐用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我想想，它的终端像是个半环状的发箍，黑色，下面延伸出一条带子可以固定在脖子上，一侧是电路和芯片，一侧是导线，使用的时候，把终端戴在后脑勺上，有芯片的那一侧向里，导线连接外部处理器，最后再用USB接口导入电脑。这可是当年最新款的脑机接口，花了高朗新不少钱。”

“事情发生后，我们太慌乱，根本没有检查现场，现在想想，桌上的仪器好像有被动过的痕迹。顺着这个思路，我大概理清了余熙在我们砸门的那半个小时里都干了些什么。”

话音刚落，四周的场景突然间发生了变化。

四周的茂盛树木突然被煞白的墙面和灯光所取代，岳隐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站在他跟前的小慧默默地挪开位置，她身后的景象便一览无遗。

正是那间实验室，岳隐看着记忆中的景象就这样在眼前重现，一时瞠目结舌。扮演余熙的方卉站在实验台前，拿着黑色的脑机接口终端往头上戴去：“是这样吗？”

她把USB接口插进笔记本电脑，坐下，默默看着屏幕上飞快向下滑动的数据：“然后呢？”

岳隐沉默了几秒钟，继续说道：“你把自己的大脑信息，也就是记忆通过脑机接口输送出来，再用‘兰木’进行翻译，最后将这些数据储存进‘兰木’中。”

坐在实验台前的“余熙”开始操作电脑，不多时，他把一个压缩文件放进了‘兰木’的程序包里。

“就这样，你把自己变成了一组数据，并与‘兰木’合二为一，”岳隐提高了音量，“也就是说，你自己变成了‘兰木’！”

仪器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方卉完成操作，看着桌面上那个承载着少年所有记忆和执念的程序包，淡淡地说：“接下来我该干什么？”

“你不能让‘兰木’被破坏，所以修改了代码，加入计算机病毒的某些特点，让它变成了一个可以通过网络和移动储存设备进行传播的程序，因为没有攻击性，所以不会被现有的杀毒软件查杀。最后，你将它传输到网络上，并删除了备份。”

说到最后，岳隐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你成为了一个‘电子幽灵’在网络上游荡，机缘巧合之下，你遇见了方卉，发现她就是杨慧的姐姐，于是你们一同策划了这场复仇。”

“还记得第一个问题吗，方卉是用何种方式发现真相的？《刷新》第十章的策划书我看过了，上面记录的案情非常详细，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情？因为她通过‘兰木’共享了你的记忆，看到了你所经历的一切。”

场景再一次发生了变化，三人出现在一间拥挤的公寓里。不知何时，扮演余熙的方卉悄然改变了外形，变回了她自己本身的样子，她坐在电脑前，手边堆满了泡面盒和吃完的咸菜包装袋，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2024年6月12日晚上8点，那时她刚毕业进入极光工作室实习，披散着长发，衣着普通，还没有如今的境遇，只能在云阳市租了一间单身公寓居住。

她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突然，代表邮箱的图标闪烁起来，显示收到了一封邮件。

她没有多想，随意点开扫了一眼，下一秒却突然瞪大眼睛使劲盯着屏幕，脸上浮现出惊骇的表情。

邮件只有一句话：“你是杨慧的姐姐吗？”

方卉看起来有些害怕，迟疑了十几分钟，才慢慢打上一句话回复过去：“你怎么知道我的？”

又一封邮件很快发过来：“我看到了你在帖子里的发言，顺着查了查，发现你录在户籍系统的名字是杨秀。”

方卉想到不久前自己曾在网上看到一个讨论杨慧案件的帖子，虽然基本上都是些没有论证的推测，她也依然关注了一下，并发表过几条钓鱼的留言，希望能从中获取有用的消息。可能就是这几条言论让这个同样在看帖子的人察觉到自己似乎知道得多些，这才找了过来。

她镇定下来，对方直截了当的问题反而让她觉得没有恶意，于是又打了几个字：“你是谁？对于这个案子你知道些什么吗？”

这次，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发来了一个文件包，她疑惑地打开，文件包里除了程序文件，还有一个文档。点开后，屏幕上出现几个夺目的大字：“这就是我。”

方卉尖叫一声，险些晕了过去。

邮件再次发送过来：“我是余熙，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话想要问，请先忍耐一下。现在，把我发给你的程序安装在电脑上，然后找一个带话筒的耳机，蓝牙有线都可以，戴上耳机，打开程序，闭上眼等待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对话了。”

方卉一边止不住地发抖，一边按照他说的准备好。在一片黑暗中等待了几分钟，耳边开始响起莫名的声响，像是电流声，也像是某种坏掉的机器的声音，她努力听着，这声音越来越清晰，最后她从中辨别出来一句话。

“能听到吗？”

虽然是人声，但这声音是由机械音组合而成的，听起来尖锐、冰冷而僵硬，令人十分不舒服。方卉不禁皱了皱眉，那个声音继续说：“你可以说话，我能听见。”

方卉云里雾里，干脆不尝试去理解，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你说你是余熙，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虽然发生在软件园的案子被人压下来了，但方卉作为杨慧的亲属还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她一直觉得妹妹的死亡与这个男生脱不开关系，但他的死彻底掐断了所有线索。

那个声音说：“我的肉体确实应该已经死了，至于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说来话长。”

两人交流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方卉从电脑上抬起头，满脸的疲惫也无法掩盖住她眼中的震惊。

在旁边观望的岳隐扭头看向默不作声的小慧：“你就是从这时告诉了她所有事情，并且对我们产生了杀机？”

小慧淡淡开口道：“是，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从哪来，现在是什么身份，但我记住了你们所有人的脸。”

“后面的事情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一同策划了游戏《刷新》，打算利用‘兰木’找到你们，并且杀掉你们。”

小慧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第一次爆发出光：“这是她的复仇，也是我的复仇。”

她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小小的公寓中，岳隐抿了抿嘴唇：“你们做出这个《刷新》第十章，是要把真相公布出去吗？不仅要杀掉我们，还要我们身败名裂。”

“不，”小慧出人意料地摇摇头，伸手一指，“这是她的主意。”

手指的另一端，方卉坐在椅子上，缓缓抬起头：“没错，是我执意要做出来的。”

小慧皱着眉，语气中有些责怪：“我不让她这么干，跟我不让她这么急杀掉薛丽诚的原因一样。这一章如果发布出去，她也逃不了责任，好不容易有了新的人生，为什么这么不珍惜？”

“呵呵，”方卉轻轻笑起来，“我做这一章仅仅是想满足我的好奇心而已。在花屿高中那两个案子中我是个外人，我想站在当事人的视角将这一切重新经历一遍。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还有你的。”

她先是指向小慧，又移到岳隐身上。

“原来如此，”岳隐喃喃地说，“难怪策划书上只有前四节，因为那个时候，也就是3月份，你只获得了高朗新和苟一飞的记忆，没法完全复原凶手视角，才一直拖到现在。”

“不过刚才我进入游戏，已经有第五节了，”岳隐回忆了一下，“名字是‘第四次刷新·兰木’，这就是凶手视角吧。”

“是啊，”方卉微笑看着他，“因为你补上了最重要的那块拼图。”

岳隐没有意外，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我登陆过游戏，赵警官也登陆过，所以才会有警察视角。”

“呵呵，你们两个人的登录时长虽然只有十几分钟，还是被我得手了。获得你的记忆后，我觉得故事已经很完整了，就把第五节做了出来。”

方卉眼神有几秒钟的涣散，似乎在回忆。

“你都看到了吧，我们的记忆，”岳隐突然觉得有些累，可能是心理原因吧，毕竟在游戏世界是不会疲惫的，但他还是席地坐了下来，“有什么想法？”

“想法啊，大概就是，世事无常，”方卉的声音轻得像是从远方飘来，“余熙一开始只是想实现杨慧的愿望，你一开始只是想挣钱给父母治病，但最后，命运却把你们带到另一条路上。”

“说实话，看到你的故事，有一瞬间我是同情的。”

她注视着自己的手：“但是屠刀一旦拿起来，就不可能再放下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聊聊，就有了这次见面。”

屋内安静下来，小慧也坐在了地上，与他一人占据一个墙角。过了很长时间，岳隐突然毫无预兆地说：“我杀了徐飞。”

“啊？”方卉惊讶地挑起了眉，小慧却毫无反应，岳隐进入游戏那一刻，她就已经读取了他的记忆。

“准确地说，他是自杀，”岳隐把头埋在膝盖间，声音瓮声瓮气地传出来，“他不愿再忍受下去了，想结束这一切，让我买了药去找他。”

他寂寥的声音随着空气缓缓流动，弥漫在房间每一个角落。

“这些年，我好像被困在了那个夜晚，就算没有‘兰木’的影响，我也经常在凌晨三四点惊醒，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坐在窗前看太阳慢慢升起，明明天亮了，我的四周却依然一片漆黑。相信徐飞也一样，薛丽诚也一样，我们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却谁都没有从那个夜晚走出来。”

他再抬起头，已经泪眼模糊：“我早该去向青柠赎罪了，可笑的是我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正因如此，他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却依然往里跳了下去。他的内心隐约燃起一丝希望，在最后一刻，他有一个愿望想要实现。

“求求你们，”他哽咽地哀求道，“让我再见一次青柠吧。”

“你们能做到吧，就算是虚拟的也无所谓，我只想再见她一面，对她亲口说一声……”

话音未落，从四面墙溢出的白光已经将他包裹起来，他的声音连同身形一同隐没在光芒中。感受到场景变化的他慢慢站起来，茫然注视着四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青柠家楼下。

三楼那扇静默的窗户忽然打开了，接着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哎呀，你在那里站着干什么呢？”

岳隐浑身一震，只见二十几岁的李青柠从窗户探出头，如同小时候一般，冲他微笑着招手：“你再不上来我可就下去了。”

岳隐呆若木鸡，一步都挪不动，李青柠缩回头关上了窗子，他突然一个激灵，害怕美梦就这样消散了，好在没过一会儿，楼道便传来脚步声，李青柠轻快地向他跑来。

“怎么了，”她拍拍他的脸颊，“怎么像傻了一样？好呆啊。”

“青柠，”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对不起……”

“你哪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啊，”李青柠好笑地帮他擦擦眼泪，看他哭得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便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像哄婴儿一样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好了好了，都结束了。”

她的肩膀窄窄的，单薄得像张纸，却十分温暖。岳隐轻轻地说：“我累了，我能靠着你休息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她欢快地答应道。

阳光下，她席地而坐，让他的头轻轻伏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颊，平静地告白道：“其实，我有点喜欢你的。”

她凑近他的耳朵，神神秘秘地说：“其实，我也是。”

岳隐一愣，随即笑了，缓缓闭上眼睛。阳光很温暖，青柠抚摸自己头发的手掌也很温暖，微风拂过，将她的发丝吹到脸颊上。他感到意识渐渐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朦胧中，他看到青柠微笑着俯下身，在自己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好睡吧，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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